北宋为什么会被金国灭掉？回头看这段历史，思考的深度不同，选择的角度不同，都会得出不同的答案。有的答案简单直接，认为北宋灭亡就是因为军事实力不行，打仗打不过，自然会亡国；有的答案复杂深入，认为北宋灭亡是财政危机、恶性党争、军事痼疾等多种深层次危机长期积累、共同作用造成的。

今天这篇文章，要再换一个角度，从外交的视角来探讨下北宋灭亡的原因。大家会发现，北宋在外交上的失败，其危害有甚于军事上的无能。

缺乏判断力，助虎狼之敌灭友善之邻

我们都知道，宋朝建国之初，主要敌人就是北方的辽国。为了收回燕云地区，北宋和辽国打了很多仗，但败多胜少。最惨时，辽兵打到了河南濮阳，离北宋首都汴梁只有300里，宋真宗吓得差点弃城逃走。后来，宋辽签订了澶渊之盟，双方约定为兄弟之国，宋朝每年给辽国银10万两、绢20万匹。

澶渊之盟后，宋辽进入了长时间的和平时期（宋仁宗去世时，辽国皇帝哭着说“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遇到红白喜事互派使节，边境建立市场互通有无，用现在的话说，叫“睦邻友好”。

老百姓肯定是欢迎和平的，但对于宋朝的某些皇帝，比如宋徽宗，这种和平的滋味可不太美妙。首先，他们自恃天朝上国，认为“兄弟之国”是一种侮辱；其次，每年交岁币花钱买和平，好说不好听；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燕云地区控制在辽国手中，国境之北就没有屏障，敌军随时可能长驱直入，威胁首都汴梁，这种缺乏安全的感觉让人很不爽。

所以，当阿骨打起兵叛辽并攻占辽国东北大片领土时，北宋君臣心中就打起了小九九：我自己打不过，那能不能和金国联手灭掉辽国，收回燕云地区呢？

宋徽宗开会讨论，大臣们的意见分为两种。蔡京、童贯为首的大部分大臣认为，应该联金灭辽，这是千载难遇的机会；但小部分相对理智的大臣，反对联金灭辽。他们认为，辽国长期和宋朝交流，不管是制度还是思想，都已经汉化得差不多了，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好邻居。而金国刚刚兴起，彪悍好斗、行事野蛮，灭掉辽国和他们做邻居，恐怕以后边境地区长期不得安宁。

但利令智昏，当然也可能是纯粹的弱智，宋徽宗已经被收复燕云地区，做到祖宗没做到事成为千古明君的美好前景冲昏了头脑，决定向金国派出了外交使节，商讨联金灭辽事宜。

与此同时，辽国也在和金国进行谈判。辽国准备封阿骨打为一方诸侯，和当初宋朝对辽国一样，以土地换和平。

阿骨打原来是准备同意的，因为他认为辽国的国土面积那么大，实力不可能太弱，真往死里打自己未必能赢，不如先捞点实惠，逐渐壮大自己的实力。但宋朝使节到来后，阿骨打的想法变了。阿骨打认为，和强大的宋朝结盟，彻底做掉辽国是有可能的（如果当时阿骨打知道北宋打仗啥熊色，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

总之不管怎么样吧，北宋和金国结盟，让阿骨打下定了灭辽的决心。于是宋金两国开始讨论联合灭辽的细节。两国约定夹攻辽国；灭辽后，宋朝每年给金国岁币，数量和给辽国的相同；灭辽后，燕云十六州归宋朝。

视外交如儿戏，屡次违约暴露无能的本质

宋金共同灭辽的合约虽然签订了，但双方关注的重点并不相同。比如，北宋的重点在领土上，双方夺取了燕云地区后应该归还北宋；而金国的重点在双方行动上，双方应该完成夹攻，如果打仗时北宋兵马没有及时赶到，就视为违约，领土什么的就不再谈了。

当时阿骨打是很重视这份合约的。合约签订后，宋使返程。这时金国突然爆发了牛瘟，阿骨打连忙派人追上宋使，说进攻时间要延后一下，我们得先处理瘟疫。阿骨打还把一个辽国俘虏交给宋使，说是辽国燕云地区的官员，既然土地归你们，俘虏也应该由你们处理。

阿骨打对合约的重视，与后来北宋屡次违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1120年，宋金约定的灭辽时间到了，但北宋内部爆发了方腊起义，忙于平叛，无力进攻金国。于是，宋徽宗给阿骨打写了一封信，充分发挥了中国语言博大精深的优势，赞美了宋金的友谊，还说了一些模棱两可虚无缥缈的话。阿骨打收到信，一头雾水，不知道什么意思。

过了不久，辽国爆发内乱，是进攻的好时机。金兵陈兵辽境，询问北宋要不要出兵。宋徽宗还是一封模棱两可的话，不说出兵也不说不出兵。被糊弄一次的阿骨打这次搞懂了，北宋爽约了。他决定不再等待，下令对辽国发动全线进攻。

1122年，方腊起义已经被扑灭，但宋徽宗的工作重点是在润色一篇赞美皇家园林的文章《艮岳记》。3月，金兵已经攻占辽国北方大部分地区，兵锋抵达燕州，并扫荡了燕京周边地区，然后按照合约勒兵不动，等待宋兵夹攻燕京。大臣们提醒，如果再拖下去，金国就把燕云地区全打下来了。宋徽宗才命童贯带15万大军进攻辽国。当时，宋辽边境上，辽国只有两千骑兵，但宋兵大败。

金国非常诧异，派使节询问宋朝还能不能遵守合约夹攻辽国。宋徽宗直撮牙花子，我当然想打，可我打不过咋整？但这话不能说，只好吹牛说已经取得了很多胜利，部队正在进攻燕京的路上。

这时，前方形式发生了变化。辽国有一个特别能打仗的汉人将领郭药师，投降了宋朝，表示愿意帮忙攻打燕京。宋徽宗大喜，集合了五十万兵力，结果还是大败。大败不怪郭药师，他已经攻进城内，并和辽兵展开巷战，但宋朝后续部队不能跟上，郭药师被优势兵力的辽兵反扑，用绳子从城墙坠下逃走才保住一条命。

北宋的无能让金兵实在看不下去，动手攻城。金兵一出手，没用打，燕京举城投降。

燕京被攻下后，宋朝来讨要，但这时金国不愿意给了。这就要回溯到上面我们提到过的，双方在合约理解上的分歧。金国认为，北宋得发挥夹攻的作用，才有权分得土地，现在北宋啥作用没发挥，凭啥还你燕云地区？

所以，按照金国大臣们的意思，条约得改改，燕京可以还给北宋，但租税归金国，相当于空给个土地。而且，燕云十六州，现在只愿意给燕京六州，西京不给。

但这时，金国首领阿骨打出人意料地做出了让步，说还是把燕京给北宋吧。阿骨打是个单纯的人，觉得拿了北宋的钱，就应该对人家慷慨一点。而且他是少数民族第一代领袖，不愿意离开土生土长的东北地区。

虽然手下人反对，但阿骨打力排众议，说现在就这么定，我死之后，随你们怎么做。

签订合约后，金国退兵，宋金之间短暂的和平达成了。但宋军攻辽期间军事上的无能，已经给金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贪小便宜频繁违约，导致金国对宋开战

宋金合约达成后，并不意味着以后金国就不会攻击北宋。上面我们说过，金国是个刚崛起的少数民族政权，其本性是彪悍好斗的。但北宋方面为了一些小便宜频繁违约，加速了金国攻击北宋的进程。

北宋违约的代表性事件有三个。

第一个，答应给粮草后违约。

金国还给北宋燕京时，要求北宋提供20万石粮草，宋徽宗答应了。但这道命令没有传达到前线，金国要粮草遭遇执行难，北宋将领不但不给，还朝金兵射箭。金兵一生气，夺走了山西与河北之间的军事重镇飞狐县。

第二个，私下招降辽国。

当时，辽国末代皇帝天祚帝已经跑到了沙漠里，宋徽宗给出王位豪宅美女等优惠条件，想招降天祚帝。但这属于严重背弃宋金合约的行为，因为合约规定双方不得与辽国单独媾和，所以引发了金国的强烈不满。

第三个，试图夺取金国土地。

宋金交界地区，有三个州分别为营州、平州和滦州。营平滦三州比燕云十六州更早为辽国所控制。北宋一直希望联金灭辽后拿回这三州的控制权，但早早被金国拒绝。

宋金灭辽时，防守营平滦三州的辽国将领张觉投降了金国。战争结束后，张觉又找到北宋，说要判金降宋，并把营平滦三州送给宋朝。

从宋金合约的角度看，这片土地现在属于金国，宋朝染指是极其严重的违约行为。但利令智昏，宋徽宗接受了张觉的条件，还派人带着密旨给张觉封官。没想到金兵早早得到情报，并做好了准备。张觉带兵出平州城接旨时，金兵发动突然袭击把张觉和平州城隔开，张觉弃城而走。

金兵随后围攻平州，于是黑色幽默的一幕出现了。这时北宋和金国仍然是盟友关系，按照约定得供给金国粮草。金兵吃着北宋的饭，猛攻投降了北宋的城池。

金国很快打下平州，然后要求北宋交出张觉人头，北宋只好把张觉在军前公开斩首。

张觉之死，造成了严重的连锁反应。辽国另外一个降将郭药师很快投降了金国。郭药师特别能打仗，他的部下叫“常胜军”，曾一仗把金兵打退30里。张觉被处死后，郭药师部下兔死狐悲，他们传达给郭药师一个信息，要么大家一起投降金国，要么我们带着你的人头去金国。郭药师想了想，人头去还不如自己活着去，于是投降。

郭药师这一投降，战场上再没有能够真正抵抗金兵的力量。金国决定攻击宋朝，发兵前，他们写了一封信给北宋宣抚司，列举了北宋多次违背条约的事实，说讲道理已经没意义了，只有开战一条路。

都城被围战和政策摇摆，汴梁陷落

金兵出兵攻宋后，先后两次围攻汴梁。这期间，是战是和，北宋政策摇摆不定，出了很多昏招，最后导致汴梁陷落。

金兵第一次攻击汴梁时，来到城下的只有东路军的6万人，西路军被堵在太原。而且，金兵以骑兵为主，不善于攻城。宋朝军队虽弱，但先后到达的勤王军队多达20万，又有坚固的城墙可以依托，主战派大臣李纲在组织防守上也比较称职。所以，金兵实际上处于劣势，攻城几次下来，损失了几千人。

如果继续打下去，金兵无法承受这种数量的损耗，肯定会撤退。但刚登基不久的宋钦宗害怕打仗，下令和谈，这正中金国下怀。

最后达成的条件非常苛刻，宋朝要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地，还要赔款五百万两金，五千万两银子。太原中山河间都是战略要地，这三地割让意味着以后金兵进攻北宋将更加容易；而巨额赔款，是当时汴梁城能够搜刮到的金银的十倍，是宋朝根本完不成的任务。

宋钦宗大肆搜刮民间财富，最后凑了金五十一万，银一千四百三十万。金兵也有些害怕数量占绝对优势的宋军，决定见好就收，拿钱走人。

但宋钦宗和他父亲宋徽宗一样，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金兵刚走，他就决定违约。在大臣的怂恿下，宋钦宗给太原三镇下发诏书，称“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与人”，要求他们抵抗去收城的金兵。

然后，又找人带信给降金的辽国大臣耶律余睹，说宋朝愿意帮他建立一个世袭政权，大家一起对付金国。结果这封信落入金国手中，成为宋钦宗违约的铁证。

合约等于废纸，于是，金国开始新一轮的军事行动，1126年五月，再次攻打北宋。金兵很快又到了汴梁城下，而且这次是东、西两路军同时到达，总兵力超过了10万。

各地军队纷纷赶往汴梁勤王。但宋钦宗又害怕了，主和派再次占上风。这是，主和派出了个馊主意、宋金之战中最大的昏招。主和派大臣说，议和要有诚意，如果军队太多就会激怒金人，所以要派人把勤王的军队拦住，不要让他们来。于是宋钦宗真的派人把各地勤王的军队给拦在途中了，让他们都回去，别到都城添乱。

天哪！自掘坟墓！这得蠢到什么样的程度？谈判是需要实力做后盾的，没有实力，谁又会坐下来和你谈判呢？

北宋的将领们要么蠢要么怕，还真的没人来了。只要一个叫张叔夜的人智商还算在线，带了3万人赶到汴梁，参与了最后的守城战。

所以，在第二次汴梁之战中，宋军数量上是处于劣势的。当时全城只有7万人，大部分都是弓手。军队缺乏有效的指挥，上次守城战的总指挥李纲已经被贬官千里之外了。而且，金兵也已经有了不少攻坚战的经验，学会了使用鹅车、撞杆、大炮等攻城武器。

因为缺乏有效的指挥，越发显得防守力量不足，北宋大臣们开始在民间招募义兵帮忙守城，武举人、太学生、练过把式的人，都补充到军队中，这其中还包括一些能“撒豆成兵”的神棍。

最后，神棍郭京带兵出战，为了显示自己的“神秘”，禁止士兵站在城墙上观看，这样，城墙上就没有北宋军队防守了。郭京大败，金兵趁机爬上城墙，从里面打开城门，汴梁终于陷落了。

至此，北宋这个GDP占当时世界22%的超级大国，没用三年，就被新崛起的少数民族政权灭掉。在这个过程中，北宋在外交政策上犯了很多错误。如果北宋不去和金国联合，没有给金国灭辽的信心，那么金国可能就是个长期安于现状的小部落；如果北宋不是视外交合约为儿戏，讲点信用，那么宋金之战不会那么快爆发；如果北宋在防守汴梁不在战和政策之间摇摆，坚持抵抗，那么也许就没有“靖康之耻”。

历史不能重写，但北宋君臣们在亡国之路上犯下的一系列错误，还是值得我们反思的。

李有堂：《金史纪事本末》

王旭伟：《试论靖康之变前后宋金双方政治军事形势》

陈菲：《李纲军事思想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