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晓燕,长春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硕士研究生导师,吉林省第二批名中医,全国第六批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教师,兼任中国民族医药学会热病分会副会长,国医大师任继学教授高徒。
编者按:
妙手丹心生来济世,慈怀正义归去悬壶,可以说这是对首届国医大师、白求恩奖章获得者、长春中医药大学终身教授任继学教授一生最好的诠释。任老于2010年2月4日仙逝。他以一身白衣,舍一己安危,在国内率先提倡并运用中药治疗重大传染性疾病非典型肺炎,显著提高了救治成功率,被传为一段佳话。由于在2003年抗击非典过程中做出的突出贡献,他和钟南山院士一起被授予白求恩奖章。任老为我国中医药事业的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他是中医急诊学和脑病学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他活用方药,善于专病用专药,配伍精当,颇具新意;他临床知行并重,治病屡起沉疴。今年是任继学教授逝世十周年,为纪念先生,我们陆续刊文,愿他的大医精神,永远流传。
17年前,SARS流行的时候,任老除了有扶正除疫方之外,还有一张清肺透毒方,这个方和新冠肺炎方案辩证思路很相似,想起SARS流行期间,跟随老师工作的情景,特别是在瘟疫猖獗的今天,就更加怀念恩师任继学教授。
中医临证最重要,因为中医学是一门实践医学,跟名师,做临床,通过传道解惑,侍诊抄方,耳濡目染,口授心播,是学习名老中医药学家的重要途径。20年前我有幸成为了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人其中的一名,正式成为了国医大师任继学教授的高徒。
孔子曾有弟子三千,可任老的弟子何止三千。早年间从长春中医学院毕业的学生,几乎都称自己是任老的学生。但其实能走近任老身边的也就是范国梁、南征和黄永生等几位老师。
南征老师常说起任老让他第一次上台讲课的经历。那是给80级上《中医内科学》课程,讲授的内容是“中风”一节。南老师为了上好这一课,在盛夏的高温酷热中,奋笔疾书了近一个月,写了47页教案。本以为自己准备相当充分,拿给任老过目后,任老一声不响就把教案扔到了纸篓里。南老师不敢多问,悄悄离去,重新书写教案。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进一步引经据典,翔实内容,他又胸有成竹地呈了上去。任老认真看罢,拿起案头的毛笔,在教案上或打上了叉或打上了钩,打钩的地方写上了修改内容。无奈,南老师回去又重新修改一遍教案,第三次送给老师看。这一次任老一页一页认真地批阅,说“行”。南老师松了一口气,终于通过了!他怀着既兴奋又紧张的心情走上了阶梯教室讲台,一喊“上课,起立!”,南老师突然看见任老竟早已站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三十多年过去了,任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中医人需要执着,需要勤奋,需要摒弃浮躁,需要十年磨一剑。
大家都知道任老严厉。本科生上他的课,如果迟到,任老真的会将迟到者“请”出去。在《中医内科学》课上,任老给我们讲的是水肿。那严肃认真的治学态度,博闻强记的中医功底,都深深影响了我们这些年轻的小中医们。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一年一度的中医内科硕士研究生答辩,不但是检阅毕业研究生三年的学习成果,更重要的是我们能够亲耳听到任老的或提问或解疑,或扩展或分析,每每讲到医理时,任老都会引经据典,指明出处。最令人敬佩的是书上的出处他会详尽到版本、页码和一页当中的第几行。当我们还未来得及将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合拢时,任老还会讲出本学科的研究进展的最新版本。那真是中医学术的盛会,常常让我们激动不已。所以,中医界称任老是“中医的活字典”。
有幸做了任老的高徒,就有机会跟师临证了。每周跟任老出两次门诊,虽说理论上是每次限号15人,可多半实行不了。有许多外省市慕名而来的病人就等在诊室门口,死活不肯走。我们往往挡着说些“不行”的理由,可这时的任老不管多累却多是让我们请病人进来就诊。任老坐在诊桌前三指一搭,气定神闲,望舌诊脉,四诊合参。病人起身时,任老总要嘱咐药物的先煎后下,避风寒,调饮食,瘥后防复。大内科的病种繁多,病情复杂,能找任老看病的几乎都是疑难杂症。任老善治中风、虚损性肾衰、急慢性肾风、邪祟病等,妙手回春,大病起沉疴的病例屡见不鲜。在众多求医者中,也不乏经济困难得连每周一次复诊的挂号费都难以支付的患者,任老知道后就会自掏腰包让我们替患者挂号,甚或抓药,有时还嘱咐我们把煎好的药送到患者手中。任老心地善良,他常说:“为医者不仅要有好的医术,更要有仁爱之心,所以说无仁心者不可为医”。任老一生都工作在临床第一线,以全心全意为病人服务为宗旨,以解除病人的疾苦为己任。在任老身边的日子里,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任老的德艺双馨,任老的言传身教一直深深地影响着我们。
任老从医六十余年,给附属医院留下了很多院内制剂,如:结肠奇效散、寸金丹、利鼻窦、平逆丹等药物,至今仍在临床广泛应用,疗效确实。特别是17年前,癸未之春的SARS来袭,任老临危不惧,亲临一线,研制出了扶正除疫颗粒,为吉林省SARS的防治工作发挥了重要作用。后来我们申报了国家科技部重大创制项目,对扶正除疫颗粒进行了更加深入的研究。
任老是真正的大师,因为任老不仅是以医论医,更出色地以医论道。道在先,医在后,传授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一方一药,而是中医的思路、观点和方法,这才是教育的最高境界。他晚年的时候提出了伏邪理论,有效地指导了我们的临床工作,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良好体现。
任老喜读书,书上常有眉批,那蝇头小楷都是用毛笔写上去的。任老家里满满的两书柜的藏书。任老不用回头便知道所在的位置。任老也喜欢买书,有时我去杏林书店搜书,书店老板常说:“这本书是任老订的”,以示这书的权威性和重要性。于是,我们也就跟着买。任老也给我们买了很多书。我的《杂病广要》一书就是当年任老送给我的,扉页写着“宫晓燕留读,癸未仲春。”还有任老的亲笔签名和印章。这是恩师对徒儿的真情厚意,一生也不能忘怀。
任老喜食糖,是那种有糖纸包裹的姜糖。不知任老是取其饴糖的甘甜而补脾胃之意,还是喜欢姜的温中散寒、通心助阳之性,没敢问过。我曾经有幸跟随任老去杭州、广州、西安讲学。任老性格鲜明,不喜落后,我总是争取第一个冲到登机口,抢到第一个上飞机的机会,任老就会笑。老师更重情义,每次出差都要给他的中医界老朋友们带一些礼物,大到古瓶子,小到油豆角。正如国医大师邓铁涛所说:“我与任老,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相隔数千里,而一见如故,情同手足……志同道合,真同志也。”
2009年深秋,任老因病住院了。先是在我们附院,而后转到了吉林大学第二临床医院ICU病房。多少次,我们都不忍心走到他的病床前,因为我不敢正视任老看着我们时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神,任老是想“家”了,他想回到他热爱了一辈子的我们自己的医院里。任老的生命和中医药是紧紧相连的,中医是任老的地,中医是任老的天,中医是任老的全部。2010年2月4日,我们敬爱的任老与世长辞,距今已经是10年整了。
我们要学习任老深厚的学养、精湛的医术、高尚的医德,大爱中医,踏实做事,认真做人。特别是今天新冠肺炎疫情爆发之时,任老对瘟疫的认识,中医治疗急危重症的胆识和方案,仍有实用价值和临床意义。悬壶济世,清肺透毒,更好地发挥中医药的作用,也许就是我们对任老最好的纪念了。
长春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
文 字:宫晓燕 南 征
编 辑:任虹军
审 核:韩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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