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徐建明
甘肃庆阳——民居
我1968年入伍,3月1日随同一起参军的新兵到了甘肃临夏洪水沟骑四团,被分配到三连一排二班。听说我们一排排长是1962年底从甘肃庆阳入伍的张志俊,他是我当兵的第一任排长。当时,他在武都地区执行支左任务,一排长职务暂由田喜凯代理。
我要讲的就是到庆阳寻找老排长张志俊的故事。
前排左三为张志俊
2018年5月,原陆军二十师五十九团三营七连第四任连长吴有文,召集七连战友联谊会筹委会全体人员开会,讨论研究联谊会的内容和工作安排。会上,吴连长希望所有在七连任过职的连级干部都能参加这次联谊会,要求大家多动动脑筋,尽量把这次联谊会的消息通知到每一个人。因为我是七连第一任文书,连长把寻找七连首任连长郭安福、指导员尉相如、副连长郭中兴和副指导员秦守芳的任务交给了我。
七连第一任指导员尉相如、副连长郭中兴都是1962年底从甘肃入伍的老兵,在寻找他们的过程中,很自然的又想起了与他们同年入伍,对我在部队成长过程中有着很大影响的老排长张志俊。
张志俊于1973年10月留影
我第一次见到张志俊排长,已经是1969年初他完成支左任务回到连队。那时,他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不太像是军事干部,个子不高,身材适中,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白净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我认为做思想政治工作可能更适合他。
1969年3月初,我们排奉命上黄草坪团的生产点上执行生产任务。在黄草坪的日子里,使我真正了解了张排长的组织领导能力和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水平。
黄草坪是一片大约两万亩地的高山草甸草原,海拔在2300到2600米之间,地势西高东低,呈东西走向,地形以黄土峁为主,沟梁相间。为了方便生产,骑四团在位于黄草坪第三阶的平台上,搭建了一座面积不大的营房,在营房东边,开垦了占高山草甸草原很小面积的四块大小不一的土地,作为我们团种植冬储菜和小杂粮的生产基地。其中有两块比较大的土地,是东西长、南北窄,自西向东沿两道山梁而下的鱼脊形坡地,在两条鱼脊形坡地的南北方向,分别是北小南大的两块缓坡地。我们排的任务是在那两道山梁坡地种土豆(马铃薯,当地老百姓俗称洋芋),在南面的缓坡地种荞麦,北面的缓坡地种一些小杂粮。1968年秋收时节,我们骑三连副连长张志厚曾经带领我们班在黄草坪协助四连收过土豆,对这里并不陌生。
当时,在黄草坪生产点播种时节,跟我们一起上山的苑连长外出了,排长张志俊是最高首长。他根据播种土地数量的工作量、马匹数量及其他生产资料数量的情况,合理地进行了调配。此外,为了能挤出更多的时间用于播种,决定早餐和午餐由炊事班做好后,直接送到田间地头,并要求炊事班根据现有条件,想方设法调剂好饭菜花样和营养,做好后勤保障。同时,要求各班务必注意协调好相互之间工作关系,齐心协力,充分发挥各自的潜力,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春播任务。
春播第一天,东方刚露出鱼白肚,黄草坪营区就热闹起来,各班战士牵马的牵马、扛犁的扛犁、背麻袋的背麻袋、提柳编篮的提柳编篮,“浩浩荡荡”的离开营区。随后,三个班的战士兵分四路,直奔各自的地块,春播战斗正式打响。
旭日东升,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已见不到我们出发时 “浩浩荡荡、人欢马叫”的情景,分散在各块田里耕作的战士和大片的土地相比,形成很大的反差,我们的绿军装完全融入在田野里,犹如散落在大山中闪烁的晨星。
1969年2月,临夏洪水沟骑四团营房送战友周庆雨退伍留念,左起:前排李长福、周庆雨、吕福元(骑七团);中排艾英俊、马跃、张同海(骑七团)、康自新;后排韩增芳、庞军、徐建明
负责种土豆的两个班,标准配置是两套犁铧,每套犁有一个人在前面牵马,一个人扶犁开沟,其余的人跟在犁铧后面,或向犁沟里投放拌过草木灰的土豆种,或掩土填沟;负责种植荞麦和小杂粮的那个班,配置了三套犁铧,北边的缓坡地面积较小,使用一套犁铧,南边的缓坡地面积较大,用两套犁铧。他们同样也是一个人在前面牵马,一个人扶犁耕地,耕出一片地后,由一个熟悉农活的战士向田里撒播种子,然后卸下犁铧,换上长方形的柳条耙,由一人牵马,一人站在耙上,把播过种的田地耙平……
春播的那段日子里,各班群策群力、忙而有序的进行抢播,只有张排长显得非常悠闲,好像一点都不着急,总是面带笑容的出现在不同的生产点上,他那从容自若的样子,宛如手持鹅毛扇的隆中对者诸葛。平心而论,在播种的全过程中,他是操心最多、工作最繁忙的人,每天起早贪黑,不停地巡视检查各班的生产进度、协调解决生产中出现的问题。再就是我真没看错,排长很擅长做思想工作,无论战士思想上出现什么样的波动,他总是能在谈笑之中快速妥善地解决……
金秋时节,到了土豆及小杂粮收获的日子。这时,也传来了我们骑二师要改编成陆军二十师移防的消息。当时在黄草坪的兵力只有两个班。显然,不增派人手,根本无法完成秋收任务。那时,军民关系非常好,双方都能做到有求必应。这次我们不用发愁,新任三连连长柴义提前半个月就联系了附近公社的领导,请他们伸出援手,帮助部队完成收土豆和小杂粮的任务。我们要做的就是烧开水,并送水到田间地头,保证社员们能喝上开水。
当我挑着一担开水走出营区,举目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来帮忙秋收的社员,他们或拿着头刨地、或提着柳条筐、或背着背篓,跟着刨地者后面不停地弯腰,捡拾着挖出来的土豆,然后将土豆堆集在指定地点。真是人多力量大,仅用了一天时间,秋收任务结束。
最让我高兴还是看着大片的土地上,堆放着几座像小山一样的土豆,我们种出来的土豆数量多、个头大、品质也非常好。记得秋收前夕,师后勤部来了一位干部检查土豆生产情况,远远看到厨房放着一小堆个头很大的土豆,对柴连长说:不错,地里的土豆长势很好,一定是大丰收。另外,你们种的芫根(俗名盘菜,藏语名:纽玛,是西藏高原上一种药食两用的古老植物,连队通常用来腌咸菜)个头也真够大的。我看见柴连长举起右手捂住嘴,未置可否,回头小声的对大家说:他说是芫根,就算是芫根吧!
这丰收的景象,不仅是对我们几个月来辛勤劳动的回报,也是对张排长组织领导能力的检验。
在接下来装车运输的日子里,仍然有一些老乡不请自到,主动上山来帮助干活,我们的劳动强度明显减轻。柴连长通过和老乡攀谈,得知由于当年的雨水较少,山下部分生产队收成欠佳,造成一些困难户口粮不足。临收工的时候,柴连长叮嘱张排长:“来帮忙干活的老乡回去时,让他们每人带一背斗土豆……”
秋收结束,黄草坪大部分人撤回洪水沟营房,我们班留守了一个月也下山回到营房。这时,在营房的几个连队集中在一起,分批进行集训,为部队改编培训正副班长。
1969年10月,骑二师奉命改编,骑四团改编为陆军第二十师五十九团,张排长被任命到一营任副连长。临上任前,他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说:整党时,虽然你是咱们全排一致推荐的入党人选,但不知道为什么支部会上讨论你的志愿书时,有人提出你非常骄傲,没有通过,只好将你先放放再说。事后我找你谈过,虽然也你表示理解,但是我知道你内心是有委屈的,只是没有说出来。还好你没有自暴自弃。这次部队换防的过程中,你就表现的很突出,今后还要继续努力,争取早日把组织问题解决了。
说完,张排长拿上行装,拍拍我的肩膀,乘车离开了黄羊滩,到新的单位报到。真没想到再次和排长相见,竟然是49年后。
2010年8月,战友回访黄草坪合影,站立着左一为徐建明
张排长离开两天后,我们班的党小组长王忠佑对我说:张排长临走前找到我,向我交代了一件他认为必须要办的事,说在骑三连党支部解散前的最后一次支部会上,如果要研究发展新党员的事,务必把徐建明报上去。在支部会讨论发展党员时,我按照张排长讲的理由,提出应该发展你入党。但是支部书记还是以同样的理由,没有研究你的入党问题,也没做任何解释。文书,我真的尽力了,没成功。
听王忠佑这么一说,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但是老排长这么做,确实让我非常感动,原以为排长临行前对我说的那番话,仅仅是为了鼓励我,希望我不要放弃,继续求上进。没想到他是如此诚心的帮助我。当时想,下次见到老排长,我一定要当面谢谢他,遗憾的是那个年代,联系方式远不及现在这么丰富,战友之间联系,主要通过信件。所以,和张排长黄羊滩一别,我们就彻底失联了。
这次寻找副连长郭中兴的时候,我请原五十九团三营营部通信班长王成帮忙,并拜托他同时打听一下张志俊排长,还有代理排长田喜凯的消息。王成与我同年入伍,非常看重战友间的情谊,特别是近几年,为了多联系一些战友,他几次和曾任九连司务长的同年战友韩文福一起去江苏、山东、陕西、甘肃及青海等地寻觅战友,不仅找到了部分我们熟悉的老领导、老战友,还结识了一些新战友,同时也掌握了不少外地战友的联系方式。
不久,王成告诉我,已经联系到家在庆阳的原骑四团三连的副排长左永生,他答应帮着寻找张志俊、田喜凯和郭中兴。但左永生也只是在街上偶然遇到过郭中兴和张志俊,相互间竟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所以想找到他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等待消息期间,王成多次向左永生询问寻人进展情况,无果!
2018年11月中旬,终于有好消息来了,左永生打电话告诉王成说,联系上张志俊排长了!王成放下电话,马上把这个好消息转达给我,说张排长他们希望咱们能多组织一些老三连68年入伍的战友去庆阳看看。我对王成说:是应该尽早去看看老排长他们,因为咱们都已年近古稀,不抓紧时间,难说会出现什么变故。我让他马上联系愿意同行的战友,我给车辆做保养,准备近两天就出发。
在庆阳合影,左起左永生、张志俊、闫荣
11月12日早上,原骑四团三连68年银川入伍的战友王成、闫荣、沈东兵、王生祥和我等一行五人驱车前往庆阳看望老领导。下午4点多我们到达庆阳,见到了在街边等候多时的排长张志俊、副排长左永生。这一时刻,我整整等了49年,当时我激动的心情难于言表。下车、敬礼,然后握住排长的手,笑着问道:老排长还认识我吗?排长说:刚下车的时候没认出来,你一笑,我就认出来了,你是徐建明,你的笑容和在部队时一样,基本没变。没想到老排长对我会留有这么深的印象。
徐建明(右)与老排长张志俊(左)合影
副排长左永生也是62年底入伍的,退伍前任骑四团三连的副排长,他68年退伍后,为实现孩提时的理想,利用工作之余,刻苦练习钻研书画,取得很大成就,现在是甘肃省美术家协会会员、高级画师。这次他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时间,帮助我们联系上了老排长张志俊。
左起王成、沈东兵、王生祥
战友见面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除了聊我们在部队时共同经历过的那些轶事外,相互之间也少不了讲述各自离开部队后的工作及退休后的生活情况。我了解到,老排长张志俊1975年转业回到庆阳合水县后,被分配到财税部门,先后在合水县财税局、税务局、西华池镇及财政局等部门工作,一直没有离开过财税系统,先后担任过财税所长、农财所长及财政局党总支书记等职。2004年退休后,不愿意总是闲赋在家,想在自己有生之年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出于对老一辈革命家的崇敬和热爱,宣传陕甘宁边区在中国革命史中的重要作用,他首先想到是用家乡传统的陇绣工艺制作一幅反映陕甘宁边区革命史的巨画,留给后人。2005年他自筹资金3万多元,先后在合水、西峰、环县等地培训绣娘进行试绣,均未成功。但这些挫折,丝毫没有削弱他完成既定心愿的决心。
为了拓展思路、开阔眼界,他曾八下江南考察学习这方面的经验。为了保证有足够的资金支持,他首先用自己的工资卡做抵押贷款,在合水县信用联社贷款5万元,然后发动全家一起想办法筹措资金,二儿子张涛为了帮助父亲完成心愿,以个人名义向西峰信用联社贷款4万元,大儿子张峰、女儿张小敏兄妹俩为这笔贷款做了担保。两笔贷款仅利息,每月需要支付1650元,这无疑对靠退休金生活普通的公职老人带来比较沉重的负担。可他始终没有想过要放弃,总是以饱满的工作热情、细腻的工作态度,为实现心愿而不懈的努力着。
2009年5月,这幅经历四载有余,承载着老排长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崇敬以及对家乡的热爱的巨幅绣像圆满完成。绣像的画面中包含了毛泽东主席、刘少奇主席、朱德委员长、周恩来总理及彭德怀、贺龙、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等老一辈革命家的形象。听着老排长对巨幅绣像制作过程的描述,仿佛有一幅场景气势宏大,用传统的陇绣工艺手工绣制,再配上红花梨木做成边框的精美的大作,慢慢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我问道:是否有幸亲眼目睹一下此巨作?答复令我失望:作品已经被北京的有关部门收藏了。我说看看照片也可以,回答令我更加失望:没有留下照片,只剩下这张介绍作品制作者兼出资人【个人简历】的宣传单了。虽然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的结局,让我非常非常遗憾!但是,老排长不忘初心、不图名利的品质,令我肃然起敬!
沈东兵与老排长张志俊(右)合影
王成与老排长张志俊(右)合影
晚餐时,张排长的二儿子说,由于远道而来的叔叔们在庆阳的时间有限,根据左叔叔和我爸提出的要求,我们把游览庆阳红色景点的路线安排了一下,首先是南梁革命纪念馆,叔叔们都知道,南梁对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做出过重大贡献,所以南梁是必须要去看的;二是去看看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第七分校的旧址;再就是去华池县大凤沟看看军民大生产纪念馆,由于景点相距较远,看完这三个景点差不多需要一天,咱们就无法去看更多的景点了。
对战友情内涵的解释多种多样,其外在表现往往也会出乎人们的意料。我在来庆阳的途中,接到战友曹益民的电话,说庆阳是陕甘宁边区的重镇,在中国革命处于低潮的历史节点中起到过十分重要的作用,你们应该多去看看红色景点,多拍一些有意义的照片,不要像你们上次看望老营长时,拍的几乎都是敬酒碰杯的照片。我原本想晚饭后,再和老排长商量一下,看怎样安排第二天的行程,没想到张排长和左副排长已经做出了和我们想法基本一样的行程。这就是战友之间的默契吧,也就是我们之间的心有灵犀!
次日早上在宾馆门外,我们不仅见到了张排长的两个儿子,还看见了排长张志俊和副排长左永生。原来,张排长不顾自己膝关节的病痛,已经是甘肃知名画家的左永生也在繁忙的工作中抽出一天时间,执意要陪我们一同前往安排好的红色景点。这让我们大为感动。
简单用餐后,开始了新一天的行程。
作者小传 徐建明,籍贯湖北潜江,1950年1月出生,1968年2月在银川市应征入伍,任骑兵第2师4团三连战士、陆军第20师59团三营七连文书。1971年3月退伍,分配到银川市民政局工作,后调入银河仪表厂,任技术科产品设计员、组织科干事、劳资科副科长。1985年4月调宁夏回族自治区党委组织部经济干部处。1990年初调宁夏自治区供销社,历任党委办公室副主任、科技营销处副处长、机关党总支书记、保卫储运处处长及监事会办公室主任等职。西安交通大学毕业,是电气工程师、经济师。多项设计课题和研究成果在自治区获奖。2010年2月退休。
原文编辑:曹益民 联系电话:13895011688
本文编辑:徐建明 联系电话:130079938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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