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小故事
千年商都系列
图片采自《广州历史文化图册》第70页
两千多年来，广州都是中国最富裕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不过宋代以前，广州城只是一座隘小的城池，大部分百姓住在城墙之外。北宋初年，广州的子城是版筑的土城，熙宁元年（1068年）始改筑为砖城，并在子城东面扩筑东城，五年后，扩筑了西城。
为什么宋人突然要大修城墙呢？
一、11世纪以前的广州城墙
最早的广州城是秦南海郡城“任嚣城”，其后是南越国都“赵佗城”，又名“越城”。东汉末年，交州刺史步骘来到番禺，见这里背山面海，沃野殷实，便决定重修城郭，史称“步骘城”。直到唐代，虽然经历了多次修葺加固，但广州城垣范围大致都以“步骘城”为基础。
（注：汉武帝派军平定南越，焚毁“赵佗城”，在附近新建了一座“沮洳难居”的新郡城。据曾昭璇教授考证，新城在今顺德简岸。）
唐末五代，岭南统治者刘隐、刘岩兄弟建南汉国，以广州为都城，将城内的番山、禺山凿平，并向南拓展城区，开拓出“新南城”。这是广州城自汉以来第一次大规模拓展。
两千年前建立在禺山岛上的任嚣城
（图片采自《越秀史稿·第一卷》第23页）
南越古都赵佗城
（图片采自《越秀史稿·第一卷》第27页）
汉末重建的步骘城
（图片采自《越秀史稿·第一卷》第30页）
南汉兴王府
（图片采自《越秀史稿·第一卷》第302页）
北宋开宝四年（971年），北宋军队兵临广州城下，南汉后主刘鋹纵火焚烧宫殿府库，“是日天地黯惨，兵火四焚”。此后数十年，失去都城地位的广州，城垣逐渐塌毁。
一些资料说广州在宋代之前都是夯土城，但考古显示公元4世纪广州城就出现城砖了。图中①是东汉夯土墙，②是晋砖包墙，③是南朝砖包墙（图片采自《广州市文物普查汇编．越秀区卷》第41页）
宋真宗、仁宗时期，广州城已经逐渐恢复滨海都会的气象。当时的城墙是什么样子的呢？1019年，一名叫侍其旭的官员上报：“广州多蕃汉大商，无城池郛郭”。1037年，广州知州任中师又上奏朝廷，这座远近闻名的繁荣城市，已经“城壁摧塌”。
富庶却防卫衰弱的城市，让不少游民馋出了口水，他们出海为盗，最多时有300余人。珠江口一时成为海盗的天堂，而蕃汉百姓如同露天筵席上的丰富菜肴，任由盗贼宰割。
二、城墙与战乱
（一）子城的修筑
一座城市遍地财富却没有城防，这就像是家有千金却从不锁门一样。北宋庆历五年（1045年），在任中师的建议下，朝廷同意让新任知州魏瓘修城。相传魏瓘在旧城角落发现一块古砖，铭刻着“委于鬼工”四字，应了“魏”这一姓氏，于是他以南汉旧城为基础，大修子城。
（注：子城一般是官署仓库的集中区，面积较小。子城外或旁边修的大城叫外城、罗城或廓城，广州此前从未建外廓城。）
▲宋代广州子城，又称中城
（图片采自《越秀史稿·第二卷》第14页）
（二）侬智高围攻广州
任中师和魏瓘可谓高瞻远瞩。子城重筑不久，就爆发了侬智高之乱。
侬智高本在广西宋越边境，皇祐四年（1052年）四月，举兵叛宋，攻占邕州（南宁）。六月，侬智高听闻广州无城，于是派军乘船数百只从邕州浮江而下，数日抵广。传闻叛军以为会轻松得胜，结果到了以后“望城壁而悔”，但来都来了，还是得进攻一下。
17、18世纪的广府水道（图片采自《广州历史地图精粹》第21页）
（注：侬智高的谋主是广州进士黄玮、黄师宓。二黄积极劝侬智高攻占广州，不过他们离开广州已久，不知道子城已经修复。）
然而魏瓘修筑的子城固若金汤。侬智高制作云梯，而城墙上倒下油火；垒起土山，却被巨弩击碎洞穿；火攻甚急，风向扭转将火焰吹向叛军；又截流断水，而城内新开凿的井水充足。围城50余天后，番禺县令萧注募集勇士，趁晚上飓风大起，点火焚烧敌军船只，一时间烟焰蔽天，颇有三国赤壁之感。最后侬智高败退。
北宋的云梯、弩台与火船
（图片分别采自《武经总要》前集卷十、十二、十一）
（三）“越城”变东城
虽然子城出色完成了御敌的任务，但它的缺点是显而易见的，就是过于狭小。广州缺乏一个可以屏蔽子城，容纳更多百姓的外城。治平四年（1067年）吕居简（宰相吕蒙正之子）知广州，打算修建西城，但苦于工程困难，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东部。
东汉末年步骘在“赵佗城”基址上重建广州，但东部却没有修复，任其发展。至北宋，残基犹在，即名臣余靖（1061~1064年知广州）所言的“千载犹存古越城”。
不久，吕居简调任，仍上书请求在越城遗址上修筑东城，朝廷同意，由王靖（1068~1070年治理广州）接手。历经百余日，东城修毕，方圆四里，城橹五十一，北门“拱辰”，南门“迎薰”，东门“震东”，西与子城隔文溪相望，未修城墙，有“致喜桥”跨濠与子城东门迎春门相连。
▲东城范围（图片采自《越秀史稿．第二卷》第14页）
三、西城风云
（一）修城之难
说来奇怪，北宋以前，声名远播国内外的广州，城周从未超过10里，这在古代中国名城中算很小了。
为什么广州没有修建一个符合城市地位的巨大城郭呢？其实，广州的城墙可比其他城市难修多啦。
首先，朝廷最看重的，修城要钱要工人。钱从哪里来？宋代市舶收入虽然高，但大部分钱是要被中央征走的。而且朝廷最忌讳征用百姓妨碍农事，激化社会矛盾。
其次，地理条件，背山望海曾是广州城兴起的一大优势，但城北越秀山，城南珠江水，东部越城残迹规模迫隘，再往东满地山丘，西部建筑林立，难以拆迁，再往西土地低湿，唐代以前基本是河汊沼泽。广州并没有修建大城的地理优势。
（左原图采自《广州历史陈列图册》书前彩页
右原图采自《越秀史稿·第一卷》第26页）
最后，也是议论者反对的主要原因，广州的土壤，根本就不适合修城啊。像北方一样修夯土城墙？那每年飓风、暴雨和潮涌都会让你好好体味人生。修南方流行的砖墙？司马光的评价是“地皆蚬壳，不可筑城”。岭南海滨的土壤大多松散杂壳，哪里能烧出大量坚固的城砖。
城砖有多难得呢？知州一个接一个地到来，都以无土烧砖而放弃修城。当初吕居简见到街衢有砌石段，便马上借去修城脚，直到官府烧出城砖才能归还。
越秀山的明城墙曾大量使用了宋城砖
（彭康、胡霄摄于2019年12月19日）
（二）程师孟誓修西城
北宋熙宁四年（1071年），福州知州程师孟移任广州，所有难题似乎都拦不住这位新管理者了。侬智高围城，掳掠城外藩汉数万家而去，“百年生聚，异域珍玩，扫地无遗矣”。地方治安与百姓安全已经成了广州当地的首虑问题。程师孟在福州就是个治水修城的小能手，这次也决定顶住议论，接手修筑西城。
“熙宁四年”修城砖拓片
（图片采自《广州古城砖拓片及修城考》第4、5页）
首先，钱的问题。比起战乱造成的损失，修城花费简直微不足道，而广人自侬智高之后，常因没有外城保护而担惊受怕，所以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空前支持。
其次，欲修城必先毁城。侬智高之乱使城西建筑化为灰烬，这反而让大量的拆迁障碍一扫而空。
《重修天庆观记》记载侬乱时被毁的天庆观荒芜了二十余年
（图片采自《广州历史文化图册》第78页）
最后，程师孟魄力十足。当时广州知州的职务已经成为烫手山芋，一方面朝廷施压让地方官筑城，另一方面知州们担心工程失败会被问责。比如余靖，岭南出身，深知广州修城困难，曾经宁愿不升官也要辞免广州职务。程师孟却迎难而上，坚持要在土质疏恶的广州筑起一座新城。
主意已定，程师孟马上联合同僚规划城墙、设计图纸，上报朝廷。宋神宗不仅完全同意，还特命人带来都城汴梁的版筑技术和建筑材料。
城砖主要由地方烧制，当然并不是用蛤壳土烧成的。目前出土的宋代广州城砖大多青灰色，质粘不散，看来程师孟没有用本地常见的酸性红土或杂蛤砂土，而是选用了粘土，大概取自农田土或是地底深挖的膏泥吧。
广州博物馆藏宋代广州修城砖
（彭康摄于2019年12月19日）
熙宁五年八月，西城历时十个月完工，周长十三里一百八十步，高二丈四尺，九门。广州最繁华、人烟最稠密的蕃坊被纳入城内，形成三城并立的格局，总面积是唐城的四倍以上。
南宋时，珠江北岸又出现淤积。庆元三年（1197年），大奚山岛民（今属香港）进攻广州，朝廷才发现城南居民无所捍蔽，为了“临海以卫城南居民”，1210年，官府又沿着城墙向南修起东西两道“雁翅城”。至此，宋代广州城墙修展完毕。
宋代三城布局（原图采自《越秀史稿．第二卷》第20页）
四、结语
（图片采自《广州历史陈列图册》第184页）
宋仁宗继位之初，便说广州“控制海外诸国，宝货所聚”，要求慎重对待知州人选，因此当时广州知州多为清节有德之人。北宋广州三城修筑史，反映了治理广州的士大夫们的仁人用心。他们或许也有赚取政绩的私心，但其心怀家国百姓之意是不容置疑的。任中师、吕居简已经离任去职，仍然心系一方。吕居简前任知州张田，据《宋史》记载也是在视察城墙时得病暴卒。一代代知州努力，方能成就北宋三城。
现代广州只剩越秀山一小段明城墙，已经没有防御功能，但我们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安定时代，过去城墙保护我们，现在让我们一起保卫城墙吧。
越秀公园明城墙残段（胡霄摄于2019年12月19日）
五、拓展阅读之外蕃商人与城墙
唐宋外蕃人来广贸易，聚集在城西蕃坊。很多人想不到，其实蕃人也是参与过广州城墙的修建和防御的。
比如侬智高围攻广州时，曾抓获一名昆仑奴，让他登楼车查看城中情况。蕃官蒲亚讷从蕃坊逃到城中，帮助守城官军以猛火油烧毁了叛军的攻城器具，战后蒲氏还获得了宋帝的嘉奖呢。
北宋望楼车（图片采自《武经总要》卷十）
侬智高事件后，朝廷命魏瓘再知广州。魏瓘便征集了蕃人的财力和人力，再次翻修子城，并在东、西、南面筑起瓮城。
瓮城是城门外的护卫小城，图为清初广州城的瓮城
（原图采自《广州历史地图精粹》封面）
程师孟修西城时，大食商人辛押陀罗（阿曼人）也想出资助修，不过没有被允许。辛押陀罗其后出任蕃坊的蕃长，曾入京觐见。据东坡的弟弟苏辙记载，他在广州居住数十年，家资万贯。
如今的怀圣寺光塔，当年就在城西蕃坊区
（图片采自《广州历史文化图册》第76页）
这些有趣的事件，反映宋代广州包容万物的特性。毕竟，在某些时代，外国人别说进京，他们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住在城内了。
参考文献
1、广州市越秀区政协学习和文史委员会，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政府地方志办公室主编 , 温斌，郭艳玲主编：《越秀史稿．第二卷》，广州：广东经济出版社，2015年。（K296.5/1539/2）
2、曾昭璇著：《广州历史地理》，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91年。（K926.51/Z22）
3、陈泽泓著：《广州古代史丛考》，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年。（K296.5/1610）
4、陈代光著：《广州城市发展史》，广州：暨南大学出版社，1996年。（K296.5/204）
5、黄大同编：《广州古城砖拓片及修城考》，广州：岭南美术出版社，2007年。（J292.2/491）
6、伍庆禄，陈鸿钧著：《广东金石图志》，北京：线装书局，2015年。（K877/579）
注：
1. 本文参考了上述馆藏图书，在此谨表谢忱。
2.文献内容可能存在争议之处，欢迎有兴趣的读者前来查阅考证，一起还原更真实的广州小故事，共同分享阅读乐趣。
3.本文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责任者】广州市越秀区政协学习和文史委员会，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政府地方志办公室主编 , 温斌，郭艳玲主编
【出版发行】广州：广东经济出版社，2015年
【ISBN】978-7-5454-4454-4
【载体形态】449页 图表，地图 26cm
【推荐理由】本书共六卷，统揽越秀历史发展的整体，对广州市越秀区自先秦到民国的发展历史进行了系统的梳理。其中，第二卷涉及宋、元、明三朝历史，以当年的著名历史事件为线索，记叙了广州的城池修筑、濠涌开凿、街巷名胜、战乱灾害、地理演变、人口繁衍等。引用材料丰富，考证严密，条例清晰，为我们重现了近700年间越秀区作为广州市中心的繁华历史。
【馆藏地点】广州图书馆北九楼人文馆（广州人文馆·广州地方文献）
【索书号】K296.5/1539/2
《广州古城砖拓片及修城考》
【责任者】黄大同编
【出版发行】广州：岭南美术出版社，2007年
【ISBN】978-7-5362-3608-0
【载体形态】63页 图 38cm
【推荐理由】本书是黄文宽先生生前著述，为其子黄大同所编，分为广州古城砖拓片和题识文字，以及广州建置秀城考证文稿，题识与文稿都是黄文宽先生手书。书中涉及的城砖基本属于宋代，砖上的纪年文字显示11世纪到13世纪广州城墙一直处于维护修整之中。部分城砖是在民国初年拆除广州城墙才被人发现收藏，如今原件已经遗逸不存，因此书中所收藏的清晰拓片弥足珍贵，为岭南地方文献又增考古新证。
【馆藏地点】广州图书馆北九楼人文馆（广州人文馆·广州地方文献）
【索书号】J292.2/491
此图文资料获得“广州图书馆”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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