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2010年6月16日,南非世界杯小组赛,朝鲜对阵巴西,本场比赛让人记忆深刻的并不是1:2结果,而是在赛前奏国歌的环节,朝鲜球员郑大世热泪盈眶,一哭成名。时人不禁会问,郑大世是谁,何以如此感动。一个生在日本长在日本,此前从未踏上过朝鲜,仅仅是因为其爷爷是朝鲜半岛北部人,自己也就读于朝鲜人的学校中,他就坚定的认为自己是朝鲜人。
郑大世
当然,本文的主角并非是为了介绍因为娶了韩国空姐而已经被朝鲜除名的郑大世,只是为了引出中国古代的一个著名人物——辛弃疾,一个生于金国长于金国,却一心抗金,只想光复大宋江山的“南宋词人”。
辛弃疾,字幼安,齐之历城人。少师蔡伯坚,与党怀英同学,号“辛党”。始筮仕,决以蓍,怀英遇《坎》,因留事金,弃疾得《离》,遂决意南归。”
以上是《宋史》对辛弃疾出生的记载,而后人对辛弃疾的备注皆为“南宋爱国词人”。百度百科将其定义为南宋豪放派词人、将领,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
辛弃疾
那么,辛弃疾究竟应该算哪国人,一个生命的前22年从未踏上过南宋国土的人,为何自认为是宋国人,本文就来谈谈辛弃疾的自我身份认同和归宋后的尴尬地位。
一、单纯的从辛弃疾的出生和成长地界来看,他是个地道的金国人
1127年,靖康之变发生,北宋灭亡。同年,赵构在南京即位延续宋朝皇统。但此后不久的北方中原故地大多沦陷金人之手,在一边抵抗一边南撤中,南宋朝廷自断臂膀,杀掉了抗金大将岳飞。1141年,宋金签订了绍兴和议,和议中除了宋朝称臣、纳贡等条款之外,还对双方的疆界进行了划分:东以淮河中流为界,西以大散关(陕西宝鸡西南)为界,以南属宋,以北属金。
靖康之变
“臣构言,今来画疆,合以淮水中流为界,西有唐、邓州割属上国。自邓州西四十里并南四十里为界,属邓州。其四十里外并西南尽属光化军,为弊邑沿边州城。既蒙恩造,许备籓方,世世子孙,谨守臣节”。 ——《金史·完颜宗弼传》
绍兴和议中划给金国的领土
按照两国议和的条款,淮河以北的地区乃金国所有,那么按照属地原则,其地的居民自然而然的便是金国人。1140年辛弃疾出生时,中原故地已早已沦陷,辛弃疾出生地历城位于淮河以北,且辛弃疾的祖父辛赞在宋金议和后出仕金国,最高做到了金国的开封府知府一制。从这一点来说,辛弃疾有着天生的金国“户口”,是理所当然的金国人。
然而,这一切在辛弃疾看来都不算什么。在他看来,啥都可以说,就是不能说他是金国人。
二、祖父的谆谆教导和亲眼目睹的汉人遭遇,使得辛弃疾不承认自己的金人身份,立志抗金归宋
根据史料记载,辛弃疾是由其祖父辛赞抚养和教导长大的,按照辛弃疾自己的说法,虽然祖父辛赞为金国效力,但并不是真心的,当初靖康之难时为族人所累,被迫留在了沦陷区,后来虽然在金国出仕,但是属于典型的“身在曹营心在汉”,在其心中一直效忠于大宋,也时常教育辛弃疾要认识到自己是大宋的后裔。辛赞一直希望有机会“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并常常带着辛弃疾“登高望远,指画山河”,这些都深深的影响了辛弃疾的一生。
辛赞从小教育辛弃疾是宋囯人
“大父臣赞,以族众,拙于脱身,被污虏官:留京师,历宿、毫,涉沂、海,非其志也。”——《奏进札子》
在辛弃疾生命的前二十年中,中原故地由于刚刚沦陷,金国为了维持统治,实行了一系列的暴力手段,辛弃疾也目睹汉人在金人统治下所受的屈辱与痛苦。金政权治下的汉人,不仅经济上受盘剥之苦, 承担军役之重,还要遭受政治上的压制。金军占领中原不久,便推行其“女真化”政策。天会七年,金政府“下令禁民汉服及削发,不如式者皆死。”同时,女真人实行高压政策,对于敢于讥讽政府的行为, 往往治以“乱言罪”,获罪之人皆被诛杀,甚至酒后醉言也不例外。不仅如此,通过只言片语罗织谋反罪名致死的也大有人在。这一切使得辛弃疾在青少年时代就立下了恢复中原、报国雪耻的志向。
1161年,海陵王完颜亮南侵,“遣使籍诸路猛安部族及契丹、奚人,不限丁数,悉佥之凡二十四万;又佥中都、南都、中原、渤海丁壮,年二十以下五十以上者皆籍之,凡二十七万 。”激起了中原沦陷区汉人的激烈反抗,辛弃疾终于抓住了时机,聚集2000人的队伍开始了武装抗金的序幕,随后参加了耿京领导的的起义军。
完颜亮
不久,辛弃疾作为北方义军领袖耿京的代表,前赴南宋觐见宋高宗,联络抗金事宜,高宗召见之后非常高兴,授予其正式官职。然而,在其返回山东向耿京复命之时,义军之内出现了叛徒,以张安国、邵进为首的一群叛乱分子杀害了义军首领耿京,并投降了金朝。时“弃疾还至海州,与众谋日:‘我缘主帅来归朝,不期事变,何以复命?’” 他集结所部人马,直捣金营,“安国方与金将酣饮,即众中缚之以归, 金将追之不及。献俘行在,斩安国于市。”随后其带领一万多士卒渡江南下,投奔南宋,被高宗封为江阴签判,从此,他完成了从心为宋人到身心皆为宋人的转变。
仗剑杀叛的辛弃疾
三、然而,自认为是正统宋人的辛弃疾却被南宋朝廷区别对待,“归正人”的称呼以及南宋朝廷对待“归正人”的态度让辛弃疾的人生注定是不圆满的
终于归宋的辛弃疾本想大干一场,多次上疏陈述抗金的建议,然而他的建议换来的只有朝廷的冷淡。
实际上,除了南宋朝廷本身的不作为外,对于辛弃疾这样由沦陷区归宋的人,朝廷是不信任的,对于辛弃疾这样父祖辈原是宋朝人, 陷蕃后又复归宋朝的人群,赵宋朝廷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归正人”。
“归正人元是中原人,后陷于蕃而复归中原,盖自邪而转於正也。”——《朱子语类》
归正人
对于归正人,南宋朝廷实际上是矛盾的。一方面,南宋政权通过接纳“归正人”,以此削弱金国,维系人心,利用“归正”以恢复故疆。但是,政府并不是完全信任“归正人”,在给予各种优待的同时, 又猜忌“归正人”,防范“归正人”,在接纳与拒绝“归正人"的政策上,或迫于金朝压力,或由于上层统治者的政见之争而摇摆不定。从而导致“归正人”难以融入南宋主流社会,遭受到各种歧视。
实际上在南宋初期,南宋政府对于南来的“归正人”都予以了较为妥善的安置、赈济,并在科举上给予了政策照顾,高宗曾表示:“中原陷没,士大夫不幸污于僭逆,皆朕之过。”绍兴时期,归正人不仅可以添差,而且绍兴三十一年以前,归正人添差“无立定员数”。
然而绍兴和议签订后,南宋朝廷受制于金朝的压力,被迫遣返“归正人”,由是“怨声闻于道路”。孝宗继位后,素有恢复中原的志向,拒绝遣返“归正人”,辛弃疾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归宋的。
不久后,隆兴议和签订,两国协定:凡是越过宋、金边境投奔南宋的百姓,金国都不再追回,南宋也不再遣返。如此一来,历经艰难险阻抵达南宋并且忠于南宋的移民终于在法律上得到了保护。
隆兴和议
然而,虽然身份上有了保护,然而南宋朝廷对 “归正人”的态度上还是体现出了区别和不信任。
宋高宗
南宋朝廷规定,归正官员,只允许添差某官职,而不厘务差遣,即只给一个闲散的官职而并无实权。此后,南宋坚持宋朝立国以来猜忌武将的国策,并猜忌“归正人”。按照当时的“潜规则”,归正官员一般都被授予“添差官”。所谓“添差官”,是指政府正式员阙之外的差遣,为非正任差遣官。绝大多数添差之官并不实领职事,称“添差不厘务”。 绍兴二十四年,宋廷又明文规定,限制了归正官任职的范围,明显存在防范的意思。
应承务郎以上归正官,令今后到部,不许指射淮南、京西沿边差遣;见任官令转运司依避亲法对移不系沿边州军一般差遣。
因此,无论辛弃疾自己认为多么的忠于宋廷,归宋后先后献《美芹十论》《九议》等疏,条陈战守之策。但始终得不到重用和信任。终其一生,只是让他担任一些比较闲散的职务。先后在江西、湖北、湖南等地担任转运使、安抚使一类重要的地方官职,负责治理荒政、整顿治安。
淳熙八年(1181)十一月,由于得罪同僚被罢官,此后二十年间大多在乡闲居,戳砣岁月。晚年虽被重新起用,但朝廷志向终非其所愿。
开禧元年(1205)年,辛弃疾在回顾一生的遭遇时,写下了著名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开禧三年(1207)九月初十,六十八岁的他高呼“杀贼!杀贼”而抱憾而亡。真所谓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四、后记
纵观辛弃疾的一生,与李清照、陆游等第一批南渡之人不同,在南宋朝廷看来,他这类人一开始便存在着身份上的“瑕疵”。尽管他一生矢志不移,立志北伐。但“归正人”的身份却注定了不过是江南的游子,客居他乡倍受排挤,“却将万字平戎策,换作东家种树书!”
在《美芹十论》中《防微》篇的结尾,他无不悲戚的说道:“今臣之论归正归明军民,诚恐不悦臣之说者以臣为姑妻也。”辛弃疾希望通过告诫南宋政府认识到安抚“归正人”以杜绝其通敌的重要性,但同时想到自己也被认作是“归正人” 长期得不到重用不禁悲从中来。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开禧北伐失败后,宋廷签订了苛刻的和议来保持自身的苟安,同时国内军备松弛,政治腐败,党争不断,诸多不利因素致使南宋不得不谨守和约,拒纳“归正人”。“淮南流民避乱渡江,诸城悉闭”,大量的难民聚集于南宋的边境,家园不得返,南境不得入,怨恨之心遂生,尽管由于宣宗错误的发动南侵的战争,宋廷解除了拒纳的禁令,但此时归宋的“归正人”已经全无绍兴、 乾道时那般忠义了。
开禧北伐
宋理宗时期,以李全、张林为代表的“归正人”叛宋,直接导致了南宋的国防危机,而这些与南宋多年来对“归正人”的政策处置失当有着直接的关系。
参考资料:
《宋史》
《金史》
《宋会要辑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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