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2020年发生于东非的蝗灾。图/FAO

这场战争,关乎着所有人。

东非爆发了战争!

这次的对手,不是艾滋病,也不是军阀武装,而是数以千亿计的蝗虫

面对蝗群,腿在颤抖

地平线上,一朵黑色的“乌云”缓缓地压了过来,一场暴风骤雨即将到来。

那是蝗群,它比沙尘暴更加猛烈,比地震更为致命,它像有生命的台风一样横扫原野,吞噬了眼前一切的绿色。当蝗群临近时,一只只蝗虫犹如冰雹般向下俯冲,它们的身体遮蔽了阳光,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蝗群离开,留下的是绝望的饥民。

▲ 漫天飞蝗。图/FAO

如今,3600亿只蝗虫正在东非的非洲之角肆虐,埃塞尔比亚、索马里、肯尼亚等多个国家正在与蝗群交战。对于埃塞尔比亚和索马里来说,25年来她们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蝗灾,而对于肯尼亚,此次蝗灾的规模更是70年未遇。

在战场对面的,是能够引发最严重蝗灾的沙漠蝗虫。虽然它们的寿命仅有3个月,但一次可以在潮湿的土中产60-80枚卵,仅仅2周后,新一代的蝗虫就会破土而出。如果控制不力,蝗虫的数量会呈指数级增长:3个月后就能增加20倍,6个月后增加400倍,9个月后增加8000倍。

▲ 非洲马达加斯加正在移动的蝗群(历史照片)。图/视觉中国

白天,这些蝗虫逆风飞行,一天可迁移150公里。对于他们来说,生命的意义似乎就在于进食,它们从早到晚都在寻找绿色的植物,如果没有食物,甚至吃掉同类也是一种选择。每一平方千米的蝗群,就可容纳了8000万只蝗虫,它们一天的吃掉的粮食,等同于3.5万人一天的口粮,而在肯尼亚,一个中等规模的蝗群就能蔓延60至70千米。

蝗虫的危害,远不止于此。埃塞俄比亚,2亿多的人口嗷嗷待哺;而索马里,则长期饱受战乱之苦。这次蝗灾所引发的粮食危机,将为这些国家带来致命的打击,进而引发更多的地区冲突。在联合国粮农组织关于蝗灾的报告中,是使用“plague”,也就是瘟疫一词来指代蝗灾。

▲ 爬满沙漠蝗虫的灌木。图/FAO

在发生蝗灾之前,非洲之角的人们一直都在遭灾。2018年5月-6月间爆发洪灾,随后又是裂谷热疫情的流行,紧接着是从2018年10月一直持续到2019年9月的大面积干旱,然后又是洪灾。这时,蝗灾又加入了进来,让这里的粮食危机雪上加霜。

据联合国粮农组织估计,随着非洲3至4月雨季的降临,东非的蝗灾将愈演愈烈,甚至可能蔓延到乌干达和南苏丹地区,这些地方自1961年之后,就再未见过蝗虫。如今,面临即将到来的大“军”压境,缺乏经验和设备的她们,能扛得住几轮“进攻”?

我们的对手有多厉害?

沙漠蝗虫,是一种很厉害的动物。

它们的个头并不大,平均每只成虫仅有2克重,但是,它们不仅跳得高、走得快,还个个都是大力士。沙漠蝗虫可以跳起将近2米高,这相当人类一下子跳起100米;如果人类跑步的速度和它们走起来一样快,那仅用3秒钟就可以跑完100米;沙漠蝗虫用一条腿,就可以举起自己体重10倍的东西。

沙漠蝗虫的个体并不可怕,它们通常是独行、害羞的动物,只有在交配的时间,才会去主动寻找异性。

▲ 成熟的沙漠蝗虫。图/Wikipedia

沙漠蝗虫的一生,要经历多次蜕变,身体的颜色也随着一次次蜕壳在不断变化。从刚出生时的白色,变为绿色,然后是黄色,当沙漠蝗虫变为粉红色时,意味着它具备了飞行的能力。在生命的最后几周,它通体变得亮黄,随后它们开始交配,然后死去。

沙漠蝗虫基本上是吃素的,它们既不咬人,也不会吃掉家畜,它们自己反而是干旱地区许多动物的食物来源,无论是哺乳类、爬行类、鸟类和昆虫,都爱吃蝗虫,当然,哺乳类中也包括人。

然而,当这种人畜无害的小动物聚集在一起时,他们就会变为昆虫界的“黄巨人”,体色改变,翅膀和脚变长,并开始成群结队地“游牧”,如同海中的鱼群一样,虽然没有领队,但步调整齐划一。

▲ 独立生活(上图)和聚集生活(下图)的沙漠蝗虫的比较。图/Wikipedia

研究表明,让沙漠蝗虫改变体态的,不是靠听觉或视觉,而是触觉。当拥挤在一起的沙漠蝗虫无意间互相碰触到彼此的后脚上的刺激点时,它们身体中的血清素会增加,这会让它们更为合群、吃得更多、繁殖欲也变得更强

那么,这些原本孤僻的沙漠蝗虫,一开始为什么会聚集在一起呢

▲ 面对蝗群,人无助地抬起了双手,仿佛是在向大自然的力量妥协。图/FAO

沙漠蝗虫需要将卵产在潮湿的土壤里,所以每当气候湿润时,它们就大量繁殖然后,沙漠地区再次的干旱,这就逼迫着新出生的个体像“吃鸡”游戏里面那样不得不聚集在一起,去争夺越来越少的食物。

在全球气候变化的今天,更高的全球温度让降水和干旱都比以往更加剧烈,台风也会因海水温度的上升而变得更加猛烈(参见:)。2018年的5月和10月,阿拉伯半岛先后2次遭受了巨大风暴的侵袭,原本干涸的沙漠,变得湿润起来,这次的蝗灾,从那时起就开始孕育。

▲ 此次蝗灾的爆发过程。图/FAO

联合国粮农组织原本拥有一整套完整的蝗灾监测机制,可以协调各国政府,将蝗灾扼杀于摇篮。 但可惜的是,这次孕育蝗灾的阿曼沙漠,太过偏远。 联合国粮农组织蝗虫监测官员凯斯·克雷斯曼这样向媒体解释: “没有人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几乎是地球上最偏远的角落。 ”

▲ 2020年1月的蝗灾情况,红色的点为已爆发的蝗群,可以看到,非洲之角和巴基斯坦都是重灾区。图/FAO

在2019年初,因为干旱的原因,蝗群北上伊朗,南下也门。 发现了蝗虫动向的人们,本来能有机会在灾害成型前消灭它们,可是身处战乱之中的也门,没有人、没有钱、也没有精力去消灭蝗虫,伊朗也因种种原因灭蝗不利,于是,在两国再一次经历了大规模降水后,蝗群成为了一股可怕的力量。它们从伊朗转战巴基斯坦与印度,从也门直接飞越了海峡,进入了非洲之角。

此时的非洲之角,正在遭受洪灾,大水不仅提供了湿润的土层让蝗虫群进一步壮大,还让随之疯长的植物为新生的虫群提供了食物。局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输掉头阵后,我们将何去何从?

在各种天灾人祸的“阻挠”之下,人类在这次与蝗虫的战争中已经输了头阵。面对愈战愈勇的蝗群,我们该如何改变不断恶化的形势呢?

当还不会飞的蝗群来临时,人们用火烧,用水淹,用树枝打,甚至用炸药炸,不过这样做除了增添一些复仇的快感之外,并没有实际的效果,蝗群太庞大了,个人的力量无法让它伤筋动骨;假如是飞蝗群来袭,那人们只能寄希望于点火熏走它们,但即便蝗群真的改了道,它们也照样会啃食邻居的粮食。

▲ 受灾的民众在用衣服拍打蝗虫,做着无谓的抵抗。图/FAO

要消灭蝗群,还得集中歼灭。每到夜晚,蝗虫会聚集在一起抱团休息,到了早上,它们需要晒晒太阳升高体温,这是蝗虫行动最为迟缓的时候,也是人们消灭它们的最佳时机。

杀虫剂,如大名鼎鼎的DDT,就是我们最有效的武器。不过,由于它们毒性太大,不仅不能在农田和人畜密集的地方使用,还会破坏生态环境。人类还研制出了一些天然药物或真菌制剂,能够环保地杀死蝗虫,但见效慢,成本也会更高,所以,在许多贫困地区,高毒性的杀虫剂,仍是他们的唯一选择。

▲ 世界粮农组织的工作人员在教授肯尼亚的军人如何扑杀蝗虫。图/FAO

消灭蝗群的核心原则,是尽早预防,中国古人就讲究“捕蝗不如捕蝻(幼蝗),捕蝻不如挖卵”,也就是治理飞蝗太难,还不如直接把它们卵毁掉。蝗虫最脆弱的时候,就是还未孵之前,这才是治理蝗灾的关键。

19世纪末,北美蝗虫在大泛滥后忽然绝迹,据推测原因之一就是人类在它们产卵的偏远河谷发现了矿产,于是开始大量开垦这里的土地以养活矿工,土中的蝗卵在不断地耕地过程中被破坏殆尽。不过,那时候的人是无意间消灭了蝗虫,而在今天,联合国粮农组织可以通过高科技的监控手段,找到潜在的产卵地,拔草除根。

▲ 世界粮农组织在组织受灾国的防灾人员扑杀蝗虫。图/FAO

面对各国的灾情,有人在网上发起“请愿”,想靠吃来消灭蝗群。 在德国大闸蟹、美国亚洲鲤鱼成灾时,这种想法都未能付诸实践,如今蝗虫自己飞到家门口,还能放过?

的确,蝗虫是一种食物。据传前几年山东潍坊闹小型蝗灾,结果蝗虫还没出潍坊地界,就被抓光了(其实大部分是被当地农林部门消杀了)。中国还有专门养殖使用蝗虫的农户,这种蝗虫在市场上能买到几十块钱一斤。

但是,蝗灾和蝗虫,完全是两回事。当蝗虫过境时,等你想抓它们的时候,它们早就清空了一片田地飞跑了,想一想如果蝗虫真的那么好抓,古代蝗灾怎么会饿死那么多人?而且,就算真的花大力气抓了许多蝗虫,在食物种类丰富的今天,真的有那么多人愿意吃它么?

▲ 马达加斯加的居民在捕捉蝗虫,但是他们并不是为了吃(历史照片)。图/视觉中国

蝗灾的蝗虫,还无法被拿来当做饲料。 群聚的沙漠蝗虫会挥发苯乙腈,这种难闻的物质让鸟类和鸡鸭都避而远之,如果饿极了非要吃,那蝗虫就会迅速把苯乙腈变成氢氰酸,毒死这些捕食者。

如今,在东非之外,巴基斯坦、印度、也门、阿曼、沙特拉阿伯、厄立特里亚、北苏丹(红海沿线)、坦桑尼亚、伊朗等地,也或多或少地遭受了蝗灾,尤其是我们的兄弟“巴铁”的蝗灾特别严重。蝗灾之所以呈现愈演愈烈的趋势,核心原因还是在于受灾地区缺乏足够的资金和能力去消灭蝗虫。联合国粮农组织需要7600万美元的资金来控制这场灾难,但据2月11号的最近消息称,捐款总额仅有2100万美元。

▲ 这是预计到3月15日时蝗灾的发展情况,其中实心的色块为蝗群,空心的为未达到蝗群规模的蝗虫聚集。蓝色的斜三角是成熟个体组成的蝗群,倒三角是产卵地,红色的方块是未成熟个体组成的蝗群(还不会飞)。图/FAO

虽然这次蝗灾从现在看并不会蔓延到中国、美国和欧洲,但在全球经济共同体的大环境下,蝗虫吃掉了粮食和草料,农业与畜牧业都会遭到冲击,全世界食品价格也将随之波动,进而影响上游产业的成本。如果无法及时遏制蝗灾的蔓延,所有人,都将是这场蝗灾的受害者。

参考文献

《Appeal for rapid response and anticipatory action in the Greater Horn of Africa》 FAO

《Desert Locust Bulletin No.496》 FAO

《Locust》 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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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张雨晨

封图丨联合国粮农组织(F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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