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8年八月,被韩建绑架了两年之久的李晔终于重见天日,可以回家啦!

对于李晔回家这件事,韩建也不是没有担心过,一旦李晔势起,回头跟自己清算诛杀十一王的总帐时,自己一定会死得很难看。于是一天到晚哭着闹着,要李晔出具一张有法律效力、能保证自己生命安全的保证书才能离开。

李晔不得已,先后封了他为守太傅、中书令、兴德尹,颍川郡王;又赐了免死铁券,赏赐了御笔书写的“忠贞”字牌,才算摆脱了他的纠缠。

回家的感觉总是让人喜悦的,

898年八月初七,天空清澈澄明,初秋的阳光蓬勃地照耀着劫后重生的长安城。

这是一个值得大唐臣民纪念的日子。

长安城里的人们都在传递着这样一个消息:大唐的第十九代君主李晔回来啦。

许多长安百姓一大早就守候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两侧翘首眺望了。

坐在车驾里的李晔看着这些子民,心里百感交喟。

是的,长安,我回来了。

阔别了两年长安,我回来了。

长安城里的宫殿已经修缮一新——这情形应该要比哥哥李儇从四川回长安时好一些吧?!可是,哥哥从四川回来的时候,各王室宗亲都是完好无损地一个个跟着回来了,而自己这次华州之行……

想到自己的众多兄弟子侄被韩建整得尸骨无存,李晔不禁无限伤感起来。

即位之初,李晔曾经雄心勃勃要重振朝纲,中兴大唐。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太骨感。

一次次的扩军强兵,一次次的失败。

所谓理想,只是一种奢侈品。

中兴大唐,成了一句玩笑话。

华州,一段痛苦的记忆。

华州,一场不堪回首的梦。

李晔遥思祖宗当年囊括海内,席卷天下的豪情,对照自己现在的懦弱无力,神伤之余,泫然泪下。

在华州,李晔失去了很多很多。

但同样在华州,他也收获到了一点小小的惊喜。

在那一段黑暗的岁月里,有一个人渐渐进入了李晔的世界里。

这个人就是曾经一度被韩建赶出了家门,罚去湖南任武安节度使,后来又朱全忠的赞助下顺利返回朝廷做宰相的崔胤。

关于崔胤,这是一个很有来历的人。

崔胤是山东济南人,祖上就是号称“文章四友”之首的济南名士崔融——这是一个非常牛叉的文人,年轻时参加应试,一口气连考了八个制科,科科高中,单凭这个,就足以罗隐、黄巢这些人撞墙不已。而崔融也因此深得中宗李显和武则天的喜欢。

不过,善泳者溺 善骑者坠。后来崔融被钦点写《则天哀册文》,竟然脑汁绞尽,文思枯竭,病发身亡。

济南崔氏家族从崔融开始,世代为唐朝高官。

在华州一起的日子,崔胤和李晔都不同程度上受到了韩建的戏弄和虐待,两人互相慰藉,互相鼓励,到后来情不自禁,越走越近。

经过一年多时间的相濡以沫,两人已经如胶似漆了。

确切地说,在寂寞和孤独中,李晔基本把自己的全部感情都放在了这个人的身上,二人郎情妾意,般配得紧。

李晔根本没料到,正是自己倾心结交的这个崔胤,最终把自己和整个大唐的国运送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回到长安后,国内的政治依然毫无起色,藩镇间的交斗愈演愈烈,杨复恭虽然死了,但新接任的宦官专横如故。

李晔实在不甘心大唐政权就这样在自己手中消亡掉,他觉得,就算现在解除不了来自藩镇的威胁,也应该把宦官的祸患彻底平息。

于是,在和崔胤相处的时候,就窃窃私语,计划和商讨着如何除掉宦官。

崔胤也正想夺取禁军的指挥权,积极性甚至比李晔还要高。

两人因为共同的革命志向,感情升温得更快。

要一下子铲除手握重权的宦官,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文宗时的“甘露之变”就是前车之鉴。

李晔和崔胤密谋归密谋,一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一久,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宦官不免就就收到了些风声,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宦官中掌权的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军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人每天都开碰头会,躲在一起商议对策。

搞阴谋是一项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儿,按说,这些人的平均学历不过才小学毕业,能想得出什么好办法呢?

而且,和他们的对手崔胤相比较,他们在学历、资历、智商和政治斗争水平的各项指标上来看,都显得那么低劣和可怜,他们会有胜算的机会吗?

这伙人商量来商量去得出的结论很简单,快刀斩乱麻:废掉李晔,另立新君。

刘季述说:“主上轻佻多变诈,难于侍奉,现在什么事都听任崔胤处理,我们若不抢先行动,必定受制于人。不如……”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然后森然作色地说:“不如我们立太子为皇帝,尊主上为太上皇,邀请岐州李茂贞、华州韩建的军队为援,控制诸藩,到时,谁也不能怎么样我们了!”

“赞成!热烈赞成!”

这几个家伙都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赶在李晔动手前行动。

为此,他们经过“周密”筹划,制定了一个简便易行的计划:

计划第一步:想办法让百官签联名状废除李晔。

计划第二步:带兵闯入后宫,拘捕李晔,另立新君。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计划很粗糙,没有具体的措施和规程操作方案,根本无从执行,也无从实施。

可刘季述他们还是很盲目地相信,这个计划一定能成功。

他们的自信是有资本的。

在这方面,他们有许许多多身残志坚的先辈做出过伟大的榜样:陈弘志处死了宪宗,刘克明处死敬宗,王守澄拥立了穆宗、文宗,仇士良拥立了武宗,马元贽拥立了宣宗,王宗实拥立了懿宗……

对于易谋帝位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伙死太监就像在讨论明天早餐的内容到底是包子还是馒头一样,一下子就定了下来,这不由得我们不慨叹万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现在,按照计划书上的第一步,他们需要等待的是一个机会,一个合适的机会。

可别说,不久,机会就来了。

900年十一月,李晔在禁苑中打猎。

从早到晚,忙乎了大半天,却斩获无多,拢共也才打了三只野鸡,两只野兔和一头黄獐。

这些“野物”都是放养在皇家猎场的。

李晔带了两千人围场打猎,惊得鸟兽漫山遍野乱走,羽箭满天飞,收获却寥寥无几。

不过李晔并不很在意——哥打的其实不是猎,是寂寞。

晚上吃烧鸡的时候,李晔喝了个大醉。

回到宫中,醉眼迷离,狂性大作,挥舞宝剑,追赶着宫里的黄门小宦官和宫女砍杀,一时间,宫中刀光血影,惨叫声声,才半柱香功夫,就“手杀黄门、侍女数人”。

一直以来,史学家都对李晔的遭遇都非常同情,认为他的悲剧是父兄一手造成的,而忽略了其背后凶残的一面,很少人会去注意到死在他剑下的这几个小宦官小宫女,也许,这几个小宦官小宫女的生命太琐屑,太不值得关注了,他们的几缕冤魂,只能无声息地消失在泛黄的历史书卷中……

“杀人狂魔”李晔杀了人后,心满意足,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他不知道,刚才的连环杀人事件已经使得宫里充满了恐怖气氛,消息很快传出到了宫外。

刘季述得知宫中发生的惨案后,第一感觉就是:时机到了。

便立刻召集了那一大帮计划执行者,在仇士良等先辈们的光辉形象指引下,风风火火地干起来了。

这个冬夜异常寂静,没有风,风被冻住了,很冷。

银白的雪无声地飘扬着。

酒醉后的李晔睡得很沉,那无尽的忧愁和烦恼似乎已经离他远去,一切似乎都那么的寂静,寂静得像羲皇时候的夜。

这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寂静,风搅雪迷,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