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實：江南才子洪丕謨|163

江南才子

周实

洪丕谟先生是《书屋》初创时用稿较多的作者之一。仅1996年就用了四篇。《书屋》那时是双月刊，一年只六期。

第一篇是《夫妻夜读》，是萧金鉴推荐的。李湘树作了一个点评，很短，就四句话：“夫妻夜读，同气相求，雅固雅矣。然为人间可遇不可求、可羡不可学的难觅境界。固只能作壁上观，替丕谟兄一乐。有勉强看齐模仿弄出悲剧的，不知作者应负疚否？”湘树如何这样说呢？你看他是如何写的：“夜深挑灯，烛影摇红，在堆满钟鼎彝器，书法名画的古雅书屋里，赵明诚、李清照夫妇沏一壶紫笋茶，各自找一卷书，在太古般沉静的良夜里，沉进到了古纸堆里。这时窗外虫声唧唧，柳梢凉月如钩，更给夜幕笼罩下的书屋，平添了多少沉，几许寂。日历一年一年地翻过了九百多年，在高高的百尺楼上，通明的日光灯下，有洪丕谟、姜玉珍夫妇，拥几千卷古今书，泡一瓷壶乌龙茶，也悠悠然，陶陶然来到书中，叩静虚村与贾平凹阔论《坐佛》，上苦茶庵与周作人闲聊《雨天的书》，造风雨茅庐与郁达夫神侃《春风沉醉的晚上》，或去归去来馆找陶渊明高谈《五柳先生传》，登太白读书台听李太白狂吟《梦游天姥吟留别》，访老学庵聆陆放翁细说《钗头凤》，若是兴之所至，又不妨与基度山伯爵携手同行，安娜·卡列尼娜对桌共叙，进呼啸山庄观光，入金银岛觅宝……”若真有“勉强看齐模仿弄出悲剧的”，你说他该不该负点责？

再看他写的第二篇《秦可卿的房间摆设》：“‘入其室而知其人’，在这方面的铺染描写中，曹雪芹可谓横空出世的千古高手。《红楼梦》第五回，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哪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里。刚到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进屋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进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桌案上面设着武则天当年镜室里安的宝镜，一边摆着赵飞燕跳舞的金盘，盘里盛着安禄山掷伤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在含章殿下睡卧的榻，榻上挂的是同昌公主做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施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妈服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真有这样的摆设吗？回答当然是没有的。曹雪芹的这番胡诌，不过是艺术地借用罢了。妙手拈来，佳思迭出，随类赋彩，涉笔成趣，于是这“满纸荒唐言”中，就有真实的味道了。

第三篇写苏青，写得也精彩，这里我随手摘一段：“苏青实在是清纯的，可爱的，大胆的，然而由于一度生活在日伪统治的敌占区，为了能够在侵略者的刺刀下保住脑袋，自然对于国家、民族这类重大问题，噤若寒蝉。据说为了吃饭，她曾短期做过伪上海市政府职员和陈公博的秘书，不过后来很快就不干了。然则也正因为这段经历，以及她为文的真率大胆，以及为了生活在稿费上的种种计较，使她在抗战后的写作和人生道路上，遇到了不少的麻烦。首先是有人诋毁苏青所写文章好多是色情读物，由此又引出她在生活上很浪漫很浪漫的传闻，最严重的是放出了“敌人投降了苏青大哭三日三夜”的重磅炸弹。对于这欲置她于死地的重磅炸弹，苏青在《关于我》的一篇文章中说：是的，我在上海沦陷期卖过文，但那是我‘适逢其时’，盖亦‘不得已’耳，不是故意选定这个黄道吉期才动笔的。我没有高喊什么打倒帝国主义，那时我怕进宪兵队受苦刑，而且即使无甚危险，我也向来不大高兴喊口号的。我以为我的问题不在于卖文不卖文，而在于所卖的文是否危害民国的。否则正如米商也卖过米，黄包车夫也拉过任何客人一般。假使国家不否认我们在沦陷区的人民也尚有苟延残喘的权利的话，我就是如此苟延残喘下来了。后来事过境迁，报社又来找她写文章了，先是叫她别用‘苏青’笔名，因为影响太大；后来又想借‘苏青’的大名做号召，真是起起落落，一波三折。还有人攻击她‘小气’，说她是‘犹太作家’。对于‘犹太作家’，苏青驳道：‘犹太人曾经贪图小利而出卖耶稣，这类事情我从来没有做过。至于不肯滥花钱呢，那倒是真的，因为我的负担很重，子女三人都归我抚养，离婚的丈夫从来没有贴过我半文钱。还有老母在堂，也要常常寄些钱去，近年来我总是入不敷出的，自然没有多余的钱可供挥霍了。我对朋友不常请客，不过也很少跑到别人家里去吃白饭；我不请人看戏玩耍，不过人家邀请我。我总也是心领谢谢的次数居多。’看来，苏青虽然坚韧、大胆、硬气，但也确实活得够沉重，够劳累，够辛苦。建国以后，正当盛年的苏青，却在文坛上消失了。她改行为越剧团编写历史剧《屈原》和《司马迁》，不久因为和贾植芳通信讨论创作，遂致一九五五年‘胡风事件’时受到株连，吃了一年半的官司。‘文革’动乱，苏青自然也在劫难逃。综观苏青一生，创作生命虽短，应该说是成功的。成功在她写饮食男女，身边琐事，大胆、独到、富有独色，把骨子里的真给捅了出来，然而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使得她的身上落满了箭，终于成为一个悲剧角色。”

第四篇是《〈西滢闲话〉中有关书的文章》，文章是这样开头的：“陈源好像是父亲的朋友，‘文革’前家里曾看到有本叫《西滢闲话》的书，后来就不知下落了……”接着，故事就展开了，就开始讲《西滢闲话》中那些有关书的文章了。

我之所以引这些文字，是想说明他的精细。他的品味是精致的，他的笔触是细腻的，而且文章于他来说，只是他的一个方面。诗学，文学，佛学，命理，风水，美食，书法，等等，他都写有专著出版。郑逸梅说他的文章“度世金针，嘉惠后学”。钱君匋说他的书法“和时下一般矫揉造作、专事怪诞、哗众取宠的，不可同日而语”。赵朴初赞他的才德并题诗云：“苦学年来未有涯，青灯黄卷月笼纱。诗文书画兼医学，千载学林一奇葩。”可惜的是他罹患癌症，六十六岁就去世了。

1940－2005，生于上海，祖籍宁波，有著作《洪丕谟书法集》《拈花微笑》《唐诗与人生》《洪丕谟文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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