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秦朝之后承袭秦代的汉朝,煌煌大汉,四百余年的国祚,有盛有衰且儒家思想当道,解决战争的手段不再全依靠强力,羁縻政策在这一朝彻底发扬光大。西汉对匈奴的“羁縻外交”是中国古代外交史的一辉煌篇章,西汉天子、公卿、大臣、民众群策群力,最终构建出当时世界上堪称完美的外交制度的体系,它的存在令汉匈两国多共享了五十余年的黄金岁月,令西汉衰微之际免受外来侵略的困扰。不过俗话说得好,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万里长城也不是几年建好的。同样,西汉对北方草原的头号大敌匈奴执行的羁縻政策,从形成、发展、转型和完善,大约贯穿了整个西汉史,过程有着数百年的时光。
西汉十四帝,或多或少、直接或间接地实施着羁縻政策,驾驭着匈奴,对汉匈两国的关系造成积极影响。
迫于武力威慑而成型的羁縻
早在先秦时期,中原国家就积累下大量处理游牧民族事物的外交经验,其中春秋战国时期的秦国是处理最好的,它在对外拓展中变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些戎狄部落一步步成为秦国的劳动生产力和人口。西周之犬戎、齐桓公之山戎和北狄,战国七雄有有三国与匈奴打过很久交道,不过与汉朝时期不同的是,先秦的游牧民族与汉代的匈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毕竟汉代的匈奴已经完成北方引弓之民的大一统,东灭东胡、西逐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控弦之士三十馀万,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强大草原帝国。西汉初年的匈奴之强,是超乎后人想象的,而前人也没有面对过这么强势厉害的游牧民族,因而当年的经验只剩下一点点借鉴经验。
西汉立国,匈奴收复秦朝时期被蒙恬夺去的河套以南之地,兵锋直指赵、燕、代等地,这直接导致了汉匈之间的利益冲突爆发。最开始,西汉君臣选择兵戎相见、“以武止戈”,后来发现打不过,这条路行不通,只好主动调整政策,找出一条“兵可无战以渐臣也”的道路,这就是西汉羁縻政策的外交。兵可无战以渐臣也,即战争可以不必发生,渐渐使匈奴臣服于我大汉!简单来说,就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不通过战争令匈奴臣服在大汉脚下,听起来有点无稽之谈、梦中说话,实际上还是有很大的实际操作性。
羁縻政策的实施是双方共同促成开启的,西汉一方首先就是受困于社会经济的萧条,其次是军事力量的悬殊(封建时代的“核武器”——马匹西汉没多少,出现“自天子不能具钧驷”的情况,连组建骑兵的马匹都没有,何谈骑兵),最后是分封各地的异姓诸侯王与西汉中央貌合神离。匈奴一方首先是自身政权根基不稳(匈奴成为草原帝国的时间过短,壮大过程中不断吸纳的部族并不都是与匈奴本部一条心的,“北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国”),其次是匈奴国力不足以支撑起起真正征服西汉;再其次是匈奴死敌大月氏在一旁虎视眈眈;最后是汉廷主动给出的经济利益是匈奴人渴望的。
西汉实施羁縻政策的基本客观条件全部满足,刘敬的和亲策略正合羁縻,还有着一箭三雕的效果:第一是西汉公主嫁到匈奴成为单于正妻,使得西汉成为匈奴岳父国,有朝一日公主生下之子嗣成为匈奴单于,可以被西汉天子间接发号施令;第二是给出的经济利益中的物资可让匈奴产生依赖,索取这些东西只能与西汉谈判,因为这些物资在汉朝腹地,而不在边境;第三是文化渗透匈奴,同化匈奴统治者,令其丧失草原民族的勇猛彪悍、不拘礼节、不讲道德,相当于把他们的优势抹去,将这个草原狼的牙齿拔掉。
汉高祖一朝的做法为后来继任的惠帝、文帝、景帝的对匈奴外交策略提供了范本,大致按着这个剧本走,还是以“和亲”、“赂遗”、“互市”三大政策达到羁縻目的。这种温和的羁縻政策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毕竟当时的西汉王朝还是处于劣势当中。当强弱易转,羁縻政策势必会改变,事实也的确如此。
国力增强改变手段和态度
汉武帝的父亲,大汉上一任天子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后,西汉王朝出现前所未有的太平安定的局面,再也没有诸侯王能够威胁到汉天子的统治和大汉中央的统治。而社会经济和政府钱粮也在各项与民休息的政策中飞速增长,到汉武帝即位时,西汉整个社会出现“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馀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於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儐而不得聚会”的盛世景象,这场盛世是先秦从未出现过的。
西汉实施怀柔“羁縻外交”的内部限制已经不复存在,与汉初的状态完全不同,而匈奴也在冒顿单于死后陷入疲惫之态,双方综合国力差距进一步缩小,军事力量的对比也产生了变化。雄心壮志的汉武帝不再满足于怀柔的“羁縻”手段对匈奴的约束和控制,他想超越自己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开创一个新的时代。汉匈博弈处于下风的局面有必要用武力手段改变一下,但汉武帝并不蠢,此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所在建元六年匈奴遣使请求和亲时,汉武帝仍就很配合地同意其请求,以待解决内部制约、做好万全准备后再出手。因而汉武初年,汉匈之间出现短暂的和平:“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若是晋唐宋明王朝中期的天子,恐怕就满足于此,止步不前,将那些祖辈和百姓受过的屈辱选择性的不看见,不兴兵戈;可刘彻是汉家天子,他不会满足于此。两年后的元光二年春,汉武帝诏问满朝公卿:“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曼,侵盗亡已。边境被害,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意思很明显,他不再满足于之前的“羁縻”,以“征伐”为主要台面手段,让匈奴快速且彻底的臣服。随后历史上著名的“马邑之谋”发生,“将三十万众屯马邑谷中,诱致单于,欲袭击之”,效果不佳却是吹响了征伐羁縻的号角。从此以后的汉武一朝,以征伐手段为主、互市等手段为辅进行对匈奴的羁縻。
汉武帝在位时期的长期用兵致使“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的社会危机出现,汉室统治摇摇欲坠。继任的汉昭帝和汉宣帝二人,先修内政、后理外交。汉武帝的征伐沉重打击了匈奴嚣张气焰,让匈奴人产生了恐惧,所以昭宣二帝可以从容简单地构建起“西汉外围藩属体系”。匈奴呼韩邪单于无条件接受“朝觐”、“藩属”、“质子”这三种“羁縻”手段,标志着“羁縻外交”转型成功,西汉的国际战略规划完成,可以发挥出其实际作用了。
武力征伐和物资牵制双管齐下,这是后期羁縻政策的实施方略。匈奴作为汉王朝藩属是羁縻外交的核心,汉匈关系开始崭新的时代,历经元、成、哀、平四帝仍能保持总体和平,并且汉朝占优势。这一时期的羁縻政策令西汉王朝的华夏天下秩序大致成型,表现如下:细化的“朝觐”制度,减少的“羁縻”对象(北匈奴远遁不知所踪),“羁縻”理论的完善。在汉室天下混乱的局势,汉匈之间的“羁縻”关系遭到割裂,而主导这一切的还是汉廷,具体事例有许多。第一,歪曲“质子”政策,王莽将局限于男性贵族的质子变为女性贵族,这不仅无理,而且无利。
第二,无视匈奴单于颜面,汉臣投奔匈奴,西汉中郎将奔赴西域问责,“单于叩头谢罪,执二虏还付使者”,王莽等人还不罢休,“诏使中郎将王萌待于西域恶都奴界上。单于遣使送,因请其罪,使者以闻”,令匈奴单于在北部国家中颜面尽丧。第三,随意撕毁汉匈故约,“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使昆匈奴,班四条与单于,杂函封,付单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为约束封函还”,随意撕毁宣帝时就有的合约就算了,还把匈奴单于当作家仆般对待。
第四,逼迫匈奴改名,昔日被汉武帝追着打的狐鹿姑单于都会在国书中写:“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王莽遣使劝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必加厚赏”,匈奴委婉上书拒绝:“幸得备藩臣,窃乐太平圣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内心愤怒可想而知。不过即便王莽这样做,也没有引起匈奴人的过多反抗,反而是继续以往的顺从臣服。
而这些,全是王莽一人干的,让从宣帝以来数十年的总体安稳的汉匈“羁縻”关系迅速走向衰亡,若不是西汉迅速亡于王莽篡位,两国战端势必再开;而且之后的东汉王朝修复“羁縻”关系也是费了老大的劲,但还是在匈奴人心中留下疙瘩。
西汉对匈奴的“羁縻”政策可分为三个阶段,自汉高祖至汉景帝的温和期,自汉武帝至汉宣帝的转型期,自汉元帝至西汉灭亡的稳定期。西汉对匈奴实施的“羁縻”有着众多积极意义,首先是稳定了国内局势,其次是减轻了北部边患,再其次是加强了双方的文化交流,再再其次是减轻了全国百姓的负担,最后是创建了合理有效的长期和平机制。总体来说,“羁縻”政策给西汉带来数不尽的好处,这一福利延续至东汉,成为后世王朝的学习范本。西汉对匈奴的“羁縻”政策,间接地令乌孙、乌桓、鲜卑、西域诸国纷纷顺从汉朝、臣服汉朝。
贯穿西汉对匈奴实施的两百多年的“羁縻外交”,其实用性和有效性是经过时间考验的,使得西汉王朝在中国古代外交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辉煌篇章,对后世至今天的中国都有着巨大的现实借鉴意义。不得不说,中国古人的智慧,还是很值得我们去学习和郑重对待的。
参考文献:《汉书》《西汉王朝的边疆经略》《秦汉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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