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
《唐歌·锁龙》
（六）
第八章 巴蛇
应龙。
龙中之龙，有翼之龙。
因为一个承诺，他将自己放逐在永恒的孤独里，他守护着一把钥匙，一把华夏先祖轩辕黄帝托付的钥匙。
如今，他等待着死亡。
武曌，大周的皇帝，因为对造就神州的龙，守护华夏子孙的龙，心怀感激和敬畏，为他修建了锁龙窟，锁龙窟就在洛阳，在她自己的都城。
她背负着囚禁李唐龙运的骂名，终生未向天下人透露应龙的秘密。
直到她死去。
锁龙窟的第一层，是杀人的地宫，留给心怀不轨者的陷阱，在那里有亭台水榭、莲花香雾，但在厚重的阴影深处，却隐藏着上古恶兽巴蛇。
巴蛇，别名修蛇，《山海经·海内南经》载：朱卷之国有黑蛇，青首，能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巴蛇凶猛，能食象吞人，一次进食之后，又可三年不食，应龙擒巴蛇于青丘，后武曌将巴蛇置于锁龙窟上层，是为应龙身死之后，能永远守护应龙保存的秘密。
“我曾对那孩子说过，这样太残忍了，”应龙说，“敢去触碰那个秘密的人，又怎么会惧怕巴蛇呢？可她偏偏要做，她似乎不信任何人，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
应龙说完这句话，沉默地看向了穹顶，没有人知道，他是在怀念上古就已离开的朋友，还是他口中早已逝去的孩子。
而站在一旁的长安双侠听完应龙的解释，心中忽然感到一阵绝望，他们的绝望不只为了银燕子夏硕，更是为了另外两个人——夏青青和玄武。
他们失踪之后，夏青青和玄武必定会带着胡炎进入锁龙窟，她们不会有长安双侠这么好的运气，能被龙龟逆戟带入真正的墓室，她们会被迫进入锁龙窟的上层，踏入武曌设置的致命陷阱，最后成为巴蛇的腹中之食。
长安双侠正欲说话，不想应龙却双眉紧锁，低喝一声：“我闻到了饕餮的味道。”
“又有饕餮子？”长安双侠嘴角抽搐，“龙兄，实不相瞒，我们有朋友去了上层，既然你打架如此犀利，不如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很想帮助你们，可我大限将至，全身龙威消散，只怕无法维持肉身离开龙墓。”
“这位逆戟大哥呢？”张子虚手指龙龟。
“逆戟龙龟虽然骁勇，但天生最惧巴蛇，它不会去上一层。”
“这么巧？”司空乌有很愤怒。
“你们不必嗔怒，”应龙若有所思，“倒也不是全无办法，而且在化为枯骨之前，我也想痛痛快快战上一场。”
“还有什么办法？”司空乌有问。
“借你的身体一用。”应龙回答。
“用我的身体？”司空乌有双颊羞涩一红，“太突然了，我毫无心理准备。”
“你的情绪很奇怪，但我就当你答应了。”
应龙朗声一笑，直直冲向呆若木鸡的流氓青年，就在两人身体接触的一瞬间，那个高大而野性的身体，如同泡沫一般融化在司空乌有的身体里。
“大兄弟！你在哪儿？这个时候不能开玩笑啊！”司空乌有不知所措，在衣物之间四处摸索，仿佛身上钻入了十万只跳蚤。
“我不在哪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一个声音在流氓青年脑中响起，他的身体在刹那之间火光四溢，周身燃遍龙炎的司空乌有仰天长嘶，如同天外流星一般冲天而起，他的身体击碎了穹顶厚重的巨石，瞬间出现在上层的锁龙窟中。
张子虚则在下层望着上方破洞，不禁问出一个使人心疼的问题：“在下应该怎么上去？”
身后的龙龟逆戟圆眼一睁，龙尾朝美少年臀部奋力一扫。
美少年起飞。
现在的他很让人心疼。
至于先一步抵达锁龙窟上层的司空乌有，作为一个从未拥有过超能力的人，此刻体会到了一种异常复杂的心情——自己似乎成为了超人，但超人根本上又不是自己。
司空乌有沉浸于这种复杂的感情长达三分之一刻钟，接着他又发现了另一个让他分外纠结的问题——应龙消失了。
他又变回了原来的司空乌有。
“也就是说，我人生第一次成为超人，所做的事就是砸穿了一块天花板？”
司空乌有陷入沉默。
于是当张子虚飞出破洞，夏青青、玄武和胡炎赶到锁龙窟时，看到的就是司空乌有满头灰尘，站在一块石墩前露出便秘的表情，而在司空乌有脚下，还踩着一个形状如同蚕茧的不明物体。
“司空，你脚下踩着什么？”张子虚指着司空乌有脚下。
“脚下？”流氓青年低头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使出十成气力将不明物体踹飞，那个不明物体在半空中飞翔而过，最后撞上一尊残破的大禹雕像。
“各位小心，可能是巴蛇！”
美少年张子虚发出警告，在场众人立即抽出兵刃，严阵以待。
“你才是巴蛇！”不明物体中传来怒吼，然后一只手臂忽然伸出茧外，迅速将巨茧剥开——巨茧中竟有一个枯瘦矮小的老人。
“阁下出场如此标新立异，敢问高姓大名？”张子虚对茧中人抱拳。
“鬼先生！”茧中老人尚未回答，夏青青已经抢先喊出了声音，众人定睛一看，这披头散发的老头子，果然是鬼先生。
可鬼先生并未理会暴躁少女，他一边清理身上的残丝，一边骂骂咧咧：“太晦气了，要不是带着隐蚕蛊，险些被这孽徒喂了巴蛇。”
“孽徒？”玄武眉头一皱，“鬼先生，你的徒弟是谁？”
“小老儿的徒弟，不就是……丫头！小心巴蛇！”
鬼先生一声高喊，手里也不放松，袖中一枚暗器脱手而出，原来就在夏青青等三人走进锁龙窟的同时，潜伏在角落的巴蛇早已闻风而动，体长足有三丈的巨蛇，行动起来竟然毫无声息，就连听力过人的绝顶高手也丝毫没有察觉。
巴蛇贴附在地宫的横梁上，长有独角的蛇头如细绳般垂下，正欲将玄武一口吞食，不料却被对面的鬼先生看了个分明，鬼先生突然出手，凶兽躲闪不及，锋利的银锥正中巴蛇右眼，就像一根钢钉刺入豆腐。
凶兽剧痛难忍，从石砌的横梁上急速下坠，落在平地上扭曲翻滚，强烈的动作甩脱了眼中的暗器，腥臭的黑血霎时喷涌而出，将身边的石地染成一片漆黑。
众人急忙闪到一旁，唯有鬼先生手舞足蹈。鬼先生又笑又叫：“你想吃老子，老子就弄死你！”
这位鬼先生既疯且癫，全然没有注意到，巴蛇已经弓起身体。
“前辈，小心！”玄武知恩图报，在巴蛇兽首前屈，欲取鬼先生性命之时腾身而起，稳稳踏在凶兽头颅之上。
一旁的夏青青与胡炎也不敢怠慢，抽出兵刃加入战局。
胡炎刀势如风，直取巴蛇下颚，夏青青剑如长虹，刺向巴蛇七寸。
但巴蛇并非愚物，先是蛇头一扬，让玄武站立不稳，接着又是长尾一甩，逼退夏青青的长剑，胡炎刀法如神，巴蛇没有躲避，硬生生吃了一刀，奈何这东西鳞片如同钢铸铁打，胡炎只觉虎口一阵发麻，兵器险些脱手。
再看巴蛇身上，根本没有留下一丝伤痕。
“司空，你为何不去揍它？”张子虚躲在一尊雕像后方。
“你为何不去揍它？”司空乌有躲在另一尊雕像后方。
“你有应龙附体！”
“你也会变身！”
“在下不是说变就能变！”
“我也不是说附体就附体！”
“那该如何是好？”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有法宝！”
第九章 内奸
长安双侠终于记得，自己怀中还有张良赠送的法宝。
但当他们终于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三位高手早已被巴蛇虐待得七荤八素。这条上古巨兽可谓刀枪不入，就连天机门的三生剑，在它鳞甲上也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至于鬼先生，他仍旧在疯笑自嗨，根本停不下来。
巴蛇长尾始终发疯一般四处抽打，让三位高手各有挂彩。
受伤最严重的当属胡炎，他见鳞甲无法劈透，于是发挥了反派见缝插针的下流本色，在玄武与夏青青吸引巴蛇注意之时，鬼鬼祟祟地捡起鬼先生用过的银锥，试图攻击巴蛇的左眼。
不料，他手持银锥正欲发射，巴蛇忽然使出一个难度系数逆天的特殊招数。
只见巴蛇盘成一圈，将蛇头藏于身体之内，然后蛇身化作一副巨轮，朝着胡炎火速翻滚。
胡炎手持暗器，双眼失神。
巴蛇巨轮从胡炎身上碾过，如同擀面杖碾压一张饺子皮。
幸亏胡炎练过硬气功，不然早已变成一坨带骨肉馅。
“再不出手，胡炎就仆街了！”张子虚横握阳平印，如同拿着一块板砖。
“胡炎仆街怕什么？”司空乌有手持鬼谷法卷，“我还在回忆使用方法，我记得是……鬼谷法卷，闻我敕令，追星赶月，逐光——不对，逐蛇而行。”
祭文唱罢，法卷舒展。
鬼谷法卷缠绕长安双侠，化为天外飞星，眨眼间抵达巴蛇头顶。
“子虚，揍他！”
“没问题！”
张子虚手起印落，击中巴蛇前额，阳平印上奇光大作，光化利刃，将三生剑也无法斩破的蛇鳞打成碎块，更将巴蛇头顶的独角直接砸落。
黑血四溅，巴蛇仰天哀呼。
“出大事了！快跑路！”张子虚大喊。
司空乌有疯狂点头，嘴念口诀指引鬼谷法卷飞往来处。受伤的巴蛇怒火攻心，身躯弹起足有一丈，想将半空中的长安双侠扑杀，但鬼谷法卷神速如风，就连穷奇也无法追赶，巴蛇这奋命一击当然只能扑空。
就在凶兽坠地之时，夏青青的三生剑恰到好处地赶到，细长的软剑被暴躁少女一抖，化作硬直的长枪，直刺巴蛇头顶伤口。
“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身后的玄武一声娇喝，揽月扇灌注十成劲力，击向三生剑。
力上加力，强者更强。
三生剑穿透巴蛇头骨，直入身体，只剩剑柄留在头颅上方。
“天机四诀，灭！”
暴躁少女手拈印诀，使出凌厉杀招，三生剑在巴蛇体内烈焰大作，炽烈的火焰灼烧着巴蛇的内脏，巨大的凶兽在锁龙窟内不断翻滚，用头颅重击地面。
但挣扎是徒劳的，短短一炷香时间，巴蛇的脏腑与脑浆全部化作了焦炭，白色的烟雾从鳞片缝隙和伤口中徐徐渗出，筋疲力尽的凶兽终于轰然倒地。
夏青青收回长剑，凶兽诛灭。
鬼先生仍在疯狂自嗨，胡炎还在角落呻吟，而锁龙窟入口又飘来一团白色烟雾，这团烟雾散发着使人筋骨酸软的香味。
“嗯？”美少年眼睛一眨，看向夏青青，“妹子，你突然变得很香。”
“白痴，”夏青青对他翻着白眼，“这是迷香。”
众人瘫倒。
“这的确是迷香，而且不是普通的迷香。”
发言者是同样躺倒在地的鬼先生，老头子此刻终于停止自娱自乐：“这是三苗软筋香，九翼蛊蝶研磨成的蛊香，除了返魂草泡酒，世上没有任何药物可解。”
“感谢科普。”张子虚问道，“你不继续开心了？”
“你才在开心！”鬼先生叫骂一声，“小老儿中了孽徒的自乐蛊，一旦发劲运功，气血上涌，就会头晕目眩，大笑不止。”
“前辈，你的孽徒究竟是谁？”玄武忙问。
“就是他！”鬼先生双眼冒火，看向锁龙窟的入口，此时的石门边，又有一位鬼先生钻门而入，缓缓地走向锁龙窟中的众人。
“孽徒！还敢假扮老子！”鬼先生破口大骂。
“老师不要动怒，血气上头，怕又会笑个不停。”对面的鬼先生阴笑一声，把手往脸上一抹，瞬间露出一张肤色惨白、五官扭曲的怪脸。
“青龙！”玄武一声低呼，“你没有死？”
不错，此人名为雷久乐，丝路会东卫青龙。
当然，他也是鬼先生的关门弟子。
“大小姐，我当然没死，”青龙盯着玄武，“可你们却要死了，我杀了八只耳，杀了卢涯子，费尽心思装神弄鬼，就是不想让你们进锁龙窟，没想到你们偏要进，你们不给我活路，那我也留你们不得。”
“你是什么意思？”玄武语声变得低沉。
“丫头，”鬼先生冷冷道，“这孽徒骗我，说锁龙窟里有千年难遇的蛊虫，让小老儿带他进窟，其实却是带着你们丝路会的人，来找什么钥匙，也是老天有眼，钥匙没有找到，却找到了巴蛇，这小子哪里是上古恶兽的对手，敌不过凶兽，他就给同伴下蛊，好让巴蛇吞食同僚，拖延时间，自己却逃之夭夭。”
“你说得都对，”青龙冷笑一声，“当时我带了五位玄金香主、两位仙将下窟，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小人物，全都是丝路会的干将，我若只身逃回总堂，天主断然不会放过我。”
“所以你就借尸还魂，假扮鬼先生，准备永远活在人皮面具下。”玄武眼含杀意。
“世人都是活在面具之下，这样总比做一具尸体好。”青龙振振有词，“今天你们是自寻死路，根本怪不得我。”
“你敢动我？”玄武银牙一咬。
“你是天主的女儿，平日里我不敢动你，可又有谁会知道，你是死在一个已经消失的人手里？”
“那可不一定。”
青龙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嗓音，这个声音的主人擅长使用太平邪术，拥有一手从来不剪的指甲和一口糟糕的黄板牙。
何不鬼，丝路会护法。
而在何不鬼身旁，一个拥有巨大胸肌的魁梧大汉，脸上涂满厚厚的胭脂，身上穿着不合体的女装，正拼命地摆出婀娜销魂的姿态。
这个人，长安双侠曾在历阳见过，那时候他还不是女装大佬，而是客栈老板高大尚。
至于他的真实身份，则是丝路会西卫白虎。
“师叔！你怎么在这里？”青龙看着何不鬼，丑陋的怪脸上写满惊愕。
“大小姐你也敢动，师叔今天来杀你。”何不鬼声音难听得像乌鸦。
“杀我？”
青龙的“我”字尚且含在嘴里，他的身后就有刀光一闪，这个机关算尽的男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就这样被一刀斩碎。
青龙，卒。
出刀人，丝路会壬水堂玄金香主，狗头胡炎。
（未完待续）
《唐歌》·张惜辰
故事简介
梦里绽放的繁华，一碰即碎的幻影，动情于此的不止凡夫俗子，还有贪恋红尘的精怪。美少年张子虚与流氓青年司空乌有，御封的长安双侠，战斗力奇低的无厘头组合，在一次次机缘巧合之下，卷入光怪陆离的精怪世界，甚至成为千年权谋大计的胜天之局。唐歌，将带你领略快意江湖的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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