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编经典小说一直是个技术活儿,故事性强的小说适合拍成影视作品,比如《活着》,文学性强的小说很难用电影方式表现出语言的精妙,比如《百年孤独》,三流小说能拍成一流电影,例如《霸王别姬》,一流小说往往拍不出一流电影,例如《追忆似水年华》,有的导演用风格化的影像在原著之外另辟天地,就像姜文拍《阳光灿烂的日子》,有的导演则极其忠实于原著,就像黄蜀芹拍《围城》。
1990年首播的电视剧《围城》改编自钱钟书先生的同名小说,由黄蜀芹导演,陈道明、英达、吕丽萍、李媛媛等人领衔主演,短短10集,憋两三泡尿的功夫就能看完,讲述了方鸿渐欧洲留学归国后两年辗转奔波的人生经历,道出了“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站在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婚姻也罢,事业也罢,人生的欲望大致如此”的哲理。
无论从情节、台词还是选角来看,电视剧《围城》都高度还原了小说,因为小说里对人物的神态动作有着细致、生动、绝妙的描写,所以特别考验演技,但这部剧里实力派云集,他们的表演常常让人回想起小说里的精彩词句来。
陈道明一开始并不想接拍此剧,可导演铁了心认定他是饰演方鸿渐的不二人选,为此,陈道明专门上门拜访过钱钟书,得到赞同后才有了表演的底气。他对这个遇事喜欢“啊啊”装傻、伶牙俐齿满口酸劲儿、时而迂阔时而滑头、意气用事爱逞强的“无用之人”演绎得恰到好处。
陈道明精准地展现了方鸿渐两年间的状态变化。归国船上以休闲装亮相,一副从容优裕的做派,殷勤体贴,只是骨碌转不停的双眼昭示出方鸿渐丰富软弱的内心活动;
落地在车站见到一群前清遗老装扮的亲朋,被本地记者追拍,躲避相机的动作仿佛躲避炮火,别有喜感;
短暂的上海旅居他周旋在几个女性之间,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眼里充满了恋爱的欢喜,交际场上的春风得意;
直到失恋后远走内地教书,逃难途中的方鸿渐一身长袍,胡子拉碴,满脸忧愁,筒着手的模样俨然一个穷酸文人;
再到三闾大学,方鸿渐的傲气和理想被勾心斗角的派系之争渐渐磨灭,变成了一肚子的计较和不得志;最后,重回上海的方鸿渐志气全无,脾气见长,是一个围困在婚姻里,气急败坏的男人。
作为方鸿渐的好基友,赵辛楣这个角色其实是虚构的,他大气、通达、深情的个性正好与方鸿渐互补,两人也能交换关于人情世故的看法。
饰演者英达身材高大,长相成熟,曾留学国外,通身的气派和角色类似,胖中带点萌的英达将赵辛楣诠释得很可爱,一双不聚光的小眼睛能冷眼看穿孙小姐的心机,却痴痴看不厌汪太太脸上似曾相识的神情。
第八集中,范小姐来给赵辛楣送书,屋子里有烟味儿,她故意咳嗽了两声,赵辛楣只好去开窗透气,开窗前轻轻哼了一声,表示不满,结果范小姐一遇冷气直打喷嚏,赵辛楣只好关窗,关窗前又轻轻哼了一声。这样不经意的细节处理尤见功力。
《围城》里方鸿渐遇到的四位女性,鲍小姐艳俗,苏文纨势俗,唐晓芙脱俗,孙柔嘉世俗,她们环肥燕瘦,各有韵味。
鲍小姐是个黑甜美人,剧中饰演者盖丽丽却是冷白皮肤,然而她化妆之后风情十足,将鲍小姐的娇气和偶尔流露出来的刁蛮拿捏得很到位。
苏文纨由已故演员李媛媛饰演,她本人气质温婉,却将苏文纨的的高傲和矫情演得活灵活现,精妙之处全在斜着的眼神和嘴角,可以藏在书后面乱瞄人顺便摆出诱惑的姿态,可以向爱慕者抛媚眼撒娇,也可以用来示威和鄙薄,苏小姐眉眼最端正的时刻大概是收到方鸿渐的拒绝信,打电话过去骂,正经如怒目金刚。
正如杨绛先生所说,唐晓芙是作者偏爱的人物,饰演者史兰芽当年不过19岁,短发齐刘海修饰下的圆脸美丽自然,笑容纯真,轮番更换的学生制服更是衬托出她的青涩,银铃般的笑声里是青春活力,就是摩登文明社会里的那桩罕物——一个真正的女孩子。
而孙柔嘉的饰演者吕丽萍上庭长,颧骨高,法令纹深,好像从来没有年轻过,前期的刘海造型不能遮掩复杂的眼神,后来的烫发倒是让她从装纯还俗了,看起来果然有怨妇的感觉,有观众说吕丽萍不漂亮,有心机,书里的孙柔嘉本来就是这样一个设定,只能说她演得像。
方鸿渐顶顶看不上的李梅亭由葛优出演,他戴着墨镜,抻长脖子演出了趋之若鹜的感觉,哪里有动静,哪里有美女,哪里就有他的身影。眼睛略凸,朱唇微启,经常“呆呆观之不足”,一笑露出来明晃晃的大白牙,耸肩猥琐的样子,绝了。
赵辛楣爱慕的汪太太则由于慧饰演,她是三闾大学的沙龙女主人,比苏文纨更爽脆俗气有手腕,于慧明艳的五官正如书中描写,而那微斜的眼神和嘴角与李媛媛如出一辙。
高松年由英若诚扮演,他一方面官腔十足,一方面又在眼神处下功夫,将高松年的凶狠和伪善表现得淋漓尽致,比书中描述得还明朗。
除了这些主要角色们,《围城》里不乏其他演技派的惊鸿一瞥,总是微笑着的褚慎明、眼镜老扶不上去的范小姐、怕老婆和稀泥的周经理、贼头鼠脑的效成、迂腐老派的方老爷、女生男相愁眉不展的方老太、声音卜卜脆的苏州寡妇等等,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电视剧《围城》片头先是罗列了各国版本的小说和钱钟书与杨绛的合照,再以版画形式呈现了剧情,一股浓浓的文学气息扑面而来。毕克的旁白沿用了书中那种徐徐缓缓,略带讽刺的调子,却也温暖悲悯,再加上抒情音乐的辅助,使得本剧处处流淌着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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