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王小波《黄金时代》
最近接受了广州一个媒体的采访,他们想写“校媒”这一主题,找到了我。
大学时代机缘巧合做过一个学生独立杂志的主编,出了一期纸质杂志。那时候我或是王小波口中一头生猛的牛——我有无限的欲望,对食物,对知识,对身体。
它们每一个都以其“无边界”的混沌和重量压住我,伴随而来更深远的沉寂和黑暗。我失去了对于“食物”的掌控,好似《千与千寻》中沉溺食欲的父母,不停进食,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停下,不知道这些欲望从何而来,我带着自毁的弃绝顺从它们。我本身的无知和对世界的困惑让我询问出一千个“无解”的虚空大问,人从何来,向往何方,如何往……因为它们巨大得接近虚无,我能触到的只是边角,更无法名状的边角——为什么?一切是为什么?四处叩问无果。对身体的欲望则更多离不开性别的绑缚,求而不得的“完美身体”——肌肤、平坦小腹、修长小腿……你是胖的,丑的,错的。
那时候很痛苦,却又有无尽的力量去抵抗痛苦。我写得很多,问得很多,做得也不少。我从没害怕暴露自己,只害怕暴露得不够,不足以“发现”自己。
那时候做的一期杂志是我的一种抵抗。那一期我命名作“大学态度指南”,名为“指南”,实则不过是一堆“发问”和存在的“呈现”。围绕整本杂志的基础问题是——“大学四年,走向何方?” 里面采访了女性主义者艾晓明老师,劳工问题行动主义者祥子,奇葩女王马薇薇,中大LGBTQ彩虹小组……媒体人石扉客为我们作序,赞赏当时我们“敢于发声”的青年气息。
于我自己而言,那只是些明晃晃的困惑——关于性别,关于身体,关于社会正义,关于自我价值实现,关于正常/反常……也正如我当时在前言中说到——我只是想要做一件小事,不论别人在乎与否,是我自己忍不住、必须做的一件小事。
那之后,我意识到自己词语的匮乏,并不希望停留于表面,想要深入肌理去探看,想要从传播者/传媒转到表达者/作者。幸运地,我去到了加州伯克利大学,第一次感受到求知的快乐,接触到了一种“思考方式”,打开了新的一扇窗。
然而,真正开始到美国读研究生的时候,一切似乎急转直下——最开始的新鲜感退去了,知晓越多,迷惑越多。到底怎么呈现?怎么表达?为什么?到底该不该发声?发出怎样的声音?如果只有这样一个稚嫩的声音,那还要不要发出来?
我只是不断苛责自己智识的匮乏,在愤怒与失落中打转。
硕士毕业,回国半年,倒给了我新的价值标尺,让我重新审视自己和生活,重回学术。
我那样用力地抵抗过,那样愤怒地冲撞过,那样不顾一切地逃脱过,我还是重新选择了孤独、思考和表达。
记者的一堆问题把我拉回到大学时代,让我重新面对自己那时候虚掷于空中的理想主义,让我回想那些充满巧合的事情一件件,让我感叹那时候的生猛——并不在乎什么无知或激进,并不在乎什么得体或狭隘,只是因为有那样一股年轻的冲动,了解世界、撞击世界的冲动,就那样四处奔跑着,询问着——我们该去向何方?
那时候,我不过19、20岁,没读过几本书,竟胆敢做出一本杂志。我不停地回忆起自己曾经的幼稚无知,又不停感叹当初的那股天真力量。
四年过去了,我已经24岁,我不再那么无知,却还是一样无知;我不再那样无畏,却还是无畏;我依然有数不清的欲望,却更加懂得了克制、转移——对于该去向何方这一问题,现在也有了一个实际可行的方法——思考。不再是漫天发问的思考,而是选取一个特定角度,以专业为轴的思考。
最后,借助王小波先生的句子,调整一下——
那一年我二十岁,在我一生的金黄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被锤了,没锤死,又站起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一个不断受锤,不断站起来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腿脚也会越来越不利索,慢慢的,或许就站不起来了。所以,现在,我一定要站起来,不论怎么被锤,都要站起来。我不会永远生猛下去,但我会生猛到不可以为止。
-DNE-
读书会
自1月以来,湾湾发起了“吃书宴”读书会,到现在,我们已经开了四期,读了《理想国》《诗学》《薛兆丰经济学讲义》《大问题——简明哲学导论》,参与人数达到61人。现在,福柯《规训与惩罚》和詹姆斯·斯科特《弱者的武器》吃书宴正在接受报名。可添加植植微信 zhizhichirou了解详情。
湾湾的挚友、老师、土耳其作家Nazli新一期的在线英文创意写作/阅读课也开始招生啦。Nazli毕业于美国创意写作大本营爱荷华大学,获得多项写作大奖,充满“文学”魅力。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添加她的微信:nazlusha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