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得想躺上去的沙滩)
开篇需要先给大家介绍一位收藏家,他就是清朝岭南名士吴荣光。
吴荣光,原名燎光,字伯荣,一字殿垣,号荷屋、可庵,别署拜经老人、石云山人,广东南海(今广州)人,生于1773年,卒于1843年。
吴荣光一生官运亨通,从监察御史,做到刑部郎中;又从陕西陕安道,做到福建盐法道;然后从福建、浙江、湖北按察使,又做到贵州、福建、湖南布政使;最后官至湖南巡抚。如果按照现代官职制度比拟的话,他是从一名普通的科级司法干部起步,一步一步打拼到了湖南省省长和湖南省省委书记的部级干部位置上。
吴荣光不仅官运亨通,而且毕生专注于研究学问。他是清朝著名的诗人、书法家、书画家、金石学家和藏书家。他曾拜三朝阁老、九省疆臣、一代儒师阮元为师,深得阮元真传。
在清朝爱国诗人张维屏著的《艺谈录》中曾有这样一段评价:粤东百余年来,论书法推四家:冯鱼山敏昌、黎二樵简、吴荷屋荣光、张懈山岳崧。
在民国大总统徐世昌的门客和幕僚编纂的《晚晴簃诗汇》中曾称其诗为:纪事述情,不规规摹仿前人。
足可见吴荣光的书法和诗文造诣独具风格,不同凡响。
除了上述成就之外,吴荣光一生最大的嗜好是古籍和金石收藏。他所藏宋本颇多,聚书就有8000卷,碑版2000通,古文物多为海内绝品。他一生在多地任职,所到之处也是广纳旧书、古本,收藏至2万余卷。
为了将这些藏书妥善保管,他还修建了很多藏书楼。筠清馆、石云山房、友多闻斋、岘樵山房、赐书楼、经纶阁等就是其中比较著名的几座。
另外,藏书家常有一个习惯,就是把自己的姓名、别号刻成章,把自己的藏书楼楼名刻成章,将收藏的书盖章后统一归档管理,便于查阅。
在吴荣光的职业生涯中,曾在嘉庆十四年被革职。因为没有了收入来源,他只好用书来换米度日。9年以后复出任职陕西陕安道,他又将部分藏书赠送给了他的朋友。后在福建任职时,也曾捐书籍1200余卷支持建设凤池书院。在这期间,他可知的藏书印就有“坡可庵印”、“拜经老人”、“吴氏筠清馆所藏书画”、“岘樵山房藏书之章”、“荷屋审定”、“吴氏筠清馆所藏书画”、“吴伯荣氏秘籍之印”等10余枚。
至此,我们了解到吴荣光的部分藏书曾因经济窘困而变现或赠送、捐赠而从他的手中流出。不难想象,其间一定不乏会有精明的书商择其中的一些书目来精心策划,巧妙包装,以赚取可观收入。
(金柳剪湛蓝天水早同颜)
那么,说了这么多,究竟是一本什么古书从他的手里流出了?后来怎么还变成了曾国藩的名著了呢?
这本古书就是《冰鉴》。
不对呀?读过《冰鉴》这本书的人都知道,作者不就是曾国藩吗?
事实往往出人意料,真相往往令人大失所望。
下面,我就为大家细细道来真相。
民国时期,世面上曾经出现过一本毛笔刻印版的《冰鉴》,此书现在是否还有人收藏尚不可知,但是,很多学者都对此进行过相关的研究和评论。
在这本书的末尾,有这样一段文字:余家有冰鉴七篇,不著撰人姓名,宛似一子,世无刻本,恐其湮没也。落款署名为:南海吴荣光荷屋氏。又题名:香山曾大经纶阁氏书。落款时间是:道光己丑年仲春。
这段文字的意思是:我家里收藏有一本名为《冰鉴》的古书,一共七篇。因为此书没有撰写作者姓名,感觉非常遗憾。我认为这本书非常珍贵,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世面上并没有刻印本出现,恐怕它就此被湮没了,于是我就做了这个毛笔刻印版保留下来。
上文中的落款署名:南海吴荣光荷屋氏,即吴荣光;题名:香山曾大经纶阁氏书,又进一步佐证这本书是收藏于香山曾大经纶阁内的。可见,此毛笔刻印版的《冰鉴》应该是吴荣光的藏书,作者应该是佚名。
写到这里,大家应该明确一点:《冰鉴》这本书是收藏家吴荣光的藏品,此书本无作者的。
那么,这本书又是如何被书商们改头换面,精心策划,包装成曾国藩所作呢?而且时间这么久,为什么无人将事实真相披露,以正视听呢?
我现在从如下四个方面来帮助大家分析、总结其原因:
第一、古人为了将自己的学术观点流传后世,常有借托名人写书、出书的惯例。
比如:借托黄帝之名,而成书于西汉,由中国历代医家传承、增补、发展创作而来的《黄帝内经》、借托管仲之名,而成书于战国至西汉时期,由诸多学者完成的《管子》、还有前文中提到的借托民国大总统徐世昌之名,而由其门客和幕僚编纂的《晚晴簃诗汇》等等。
那么,这本没有注明作者的《冰鉴》,在精明的书商们那里来借托曾国藩之名出版、发行,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二、为什么要借托曾国藩,而不是别人呢?
一、曾国藩在晚清时期声名卓著,权高位重,还有孔门弟子世孙的身份特殊,包装一本在清朝出现的佚名书,策划他为该书作者可以说是最佳选择。
曾国藩,生于1811年,卒于1872年,为一代儒家大师曾参的七十代孙。是晚清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战略家、理学家、文学家、书法家,湘军的创立者和统帅。他对清王朝的政治、军事、文化、经济等方面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曾倡议建造了中国第一艘轮船,建立了第一所兵工学堂,印刷翻译了第一批西方书籍,安排了第一批赴美留学生。他与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并称“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他官至两江总督、直隶总督、武英殿大学士,封一等毅勇侯,谥号“文正”,可以说是位极人臣的大人物。这样一位有背景,有影响的人,自然不会逃出精明书商们对他的垂青、仰慕和关注了。
二、曾国藩名闻天下是他五十岁以后的事,当时他一方面带兵打仗,一方面叱咤于官场,练就了一身识人、鉴人、用人的真本领。而《冰鉴》这本书主要讲的就是识人、鉴人、用人的技术。将这本书冠以曾国藩所作,很难引起读者怀疑,反而会让读者信以为真。那么,这本书的热卖也会如愿以偿,以达到书商们大赚一笔的预期。
(日光正暖水正平)
第三、《冰鉴》的作者有没有可能真的就是曾国藩呢?
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一、年龄对不上。毛笔刻印版《冰鉴》末尾的落款时间是:道光己丑年仲春。也就是公元1829年,曾国藩当时仅18岁,尚未科举,故此,此书出自年龄尚轻的曾国藩之手,可以说不太可能。
二、研究曾国藩的权威专家其实早有定论,只是世人难以知晓而已。
毕生致力于研究曾国藩的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著名作家、学者、岳麓书社首席总编辑唐浩明先生曾经历时11年编写过一部1500万字、30卷的《曾国藩全集》和著有一部3卷的长篇历史小说《曾国藩》。他潜心研究曾国藩近二十年,作品以丰富的史料为基础,文学修养极高。他的长篇历史小说《曾国藩》出版后,曾获湖南省图书最高奖、国家八五图书奖长篇小说奖,1999年被评为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的第36位,2003年获中国作家协会中华文学基金会主办的“姚雪垠长篇历史小说奖”。在研究曾国藩方面,可以说唐浩明先生应该是国内重量级的权威了。
在唐浩明先生的《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家书》第393页中有这样一段话:曾氏有“知人识人”之誉,还有人说他“尤善相士”,即特别会鉴别知识分子。传说他有许多相人的诀窍,坊间还广为流传一本题为《冰鉴》的书。书中讲了许多识人辨人的方法,书的作者便赫然署名“曾国藩”。笔者查遍曾氏传世的所有文字,从未见他只字提过《冰鉴》一书。其实,这部书早在六七十年前,便有人指出是托名曾氏。《花随人圣庵摭忆》中说:“近人乃有以古相术《冰鉴》,傅以文正名,号为遗著,不知此书道光间吴荷屋已为锓版,叔章盖尝藏之。”为什么托名曾氏而不托他人呢?其源盖出于曾氏素有“相人”的大名。
通过这段文字,我们可以前后照应的得出结论:在曾国藩传世的所有文字中,并没有《冰鉴》这本书。清代藏书家吴荣光收藏了一本没有注明作者的古书《冰鉴》,后来此书被书商们发现,经过精心策划,借托曾国藩之名出版、发行,恐怕已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了。
第四、为什么时间这么久,却无人将事实真相披露,以正视听呢?
一、研究名人事迹或者名人专著多为学者所为,而且学者的研究成果也多是在学术研究的专业期刊、专业杂志上发表,或者在专业的学术研究领域内传播,属于小众范围。而市场上由书商们策划、包装的畅销图书往往是销售给普通大众来阅读的,属于大范围的广泛传播。这样一来,即便学术界都认同、都知晓的事情,普通大众也很难有机会去知道。而普通大众都了解的事情呢?又未必都是符合事实真相的事情。即便站出来一个明白人指正,也很难去说服、纠正已经被普通大众认为是事实真相的事情。
二、由于曾国藩在研究学问、人格魅力、个人修养、意志品质、为人处世、官场应对等方面皆有独到之处,他的传世著作皆为上品,牵强附会的将《冰鉴》的作者说成是曾国藩,对后世之人仍有借鉴作用,故此,这样的世俗误传也就无人再去追究了。
高尚的读书人无暇去顾及这样的小事情,毕竟自古以来借托名人出书的事情实在是数也数不过来。而书商们呢,也可以借托曾国藩的名气,从这本不知道作者为谁的,没有什么名气的古书上大赚一笔,而且可以长长久久的出版、发行下去。
(万家灯火红得恰到好处)
那么,这本《冰鉴》到底写得怎么样呢?
其实,看过本书原文的人都有一个感觉,那就是这本书的内容尚浅,在广度、深度、高度上都显不足。世面上出版、售卖的《冰鉴》多为编辑版,从内容上增加了很多其他名人撰写的识人技术,以此来丰富本书的篇幅,足可以证明原文的质量一般,并有寻章摘句于古代相术中相关观点,拼凑而成的嫌疑。
如果各位读者愿意研究识人、鉴人、用人的相关著作的话,我可以给大家推荐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去涉猎、研究一下。
一是从官方编纂的《四库全书》中《术数》序列的识人、鉴人、用人学术中相命学派的著作入手:《麻衣神相》、《太清神鉴》、《人伦大统赋》等都是具有完备学术体系和学术架构的名著;
二是从识人、鉴人、用人学术中才情学派的著作入手:中国第一部研究人力资源管理的,系统化人才管理理论著作,三国时期魏国刘劭著的《人物志》,也有将此书称为《鉴人智源》的。1937年,美国心理学家施赖奥克将此书翻译成英文版本,名为《人类能力的研究》,风靡西方世界,特别受到政界、企业界领导人的重视。
写到这里,我想到儒家经典《大学》中有云: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研究学问要像加工骨器一样,不断切磋;修炼自己要像打磨美玉一样,反复琢磨。
搞学术研究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实,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没有轻而易举容易达成的。
一代藏书家吴荣光早已经被世人淡忘,一代名臣曾国藩也已经离我们远去,是是非非,真真假假,还有《冰鉴》的作者到底是谁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即便以后还会有像我一样的笔耕者撰文以正视听,澄清真相,但未必能够达到初衷。
将错就错,沿袭俗论,能够在名人光辉的影响之下,激励后辈学子励精图治,自强不息,学以致用,掌握识人、鉴人、用人的一项技术,也可以算一种慰藉、一种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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