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明朝宣德年间，罢官在家的指挥蔡武因为得到一位朝中大员的保举，得以起复，任命为湖光荆襄游击将军。 蔡武家住在淮安，得到任命后，便雇了一条船，带着家眷和行李前往赴任。

这蔡武是个武官，不仅性格大大咧咧，还贪杯好酒，雇船的时候也没仔细打听，竟然上了一条时常打劫客商的黑船。 上船后一连数日，不仅对对方的算计丝毫没有察觉，还每日与妻子开怀畅饮，过得好不痛快。 他根本不知道，危险已经逼近了身畔。

这一天，船即将到达黄州，这些水匪们决定动手——他们的习惯是杀人劫财，一个不留。 但这些日子里，匪首陈小四看中了蔡武的女儿蔡瑞虹，他对同伙说，要留这个女孩一命，他要留作“押舱娘子”。

当夜，船匪们等到蔡武夫妻酩酊大醉，船行驶到开阔江面时，便挥刀砍杀起来。 不一会儿，蔡武夫妻和两个儿子，加上丫鬟仆妇全部被杀，只留下了蔡瑞虹一个人。

2、祥瑞未曾见，彩虹已蒙尘

蔡瑞虹刚刚 15 岁，生得聪慧美丽。因为出生时天上出现一道彩虹，父亲觉得这是祥瑞，便给她取名蔡瑞虹。无奈祥瑞还没有到来，反而遭遇了灭门惨祸。

眼见夫妇亲人都已被杀，蔡瑞虹大骂不止，也要自尽。 这姑娘如此刚烈，匪徒们都劝陈小四杀了算了。 可陈小四被蔡瑞虹的美貌迷住了，百般抚慰之后，将之侮辱。 蔡瑞虹本想自尽，可转念想到全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怎么也要报仇，决定忍辱负重，等报仇后再死。

陈小四自己心愿得偿，逍遥快活，外面的其他匪徒却不高兴了。 他们商量说，我们杀了这女孩的一家，她能不怀恨在心吗？ 万一等到人多的时候，她喊叫起来，我们不都完了吗？ 于是他们只给陈小四留了一点财物，然后将剩下的各自瓜分，天亮前便四散开去。

陈小四早晨起来一看，同伙们都带着财物跑了，立刻就明白了。 他也觉得带着蔡瑞虹是个隐患，想用斧子砍死他，却实在有点不忍心，便用绳子勒死了她，随即也弃船而去。

3、那一条惨烈的复仇之路

幸好蔡瑞虹命不该绝，原来仓促之间，陈小四只打了一个单节，她只是一时昏迷，慢慢苏醒过来。 这时又来了一条船，发现了这条空船，蔡瑞虹听到有人说话声，连忙喊救命。 船主来询问情由，蔡瑞虹拜倒磕头，求他帮忙伸冤。 他一口答应，让人先把蔡小姐请到自己船上，再做计较。

这船主名叫卞福，是个商人，饶有资产。 他见蔡瑞虹美貌，早已另外打了主意。 他对蔡瑞虹说，我帮你去伸冤报仇没问题，但告状打官司一时半会完不了，我现在还有一船刚刚买来的货物，若不及时卖出去，要赔钱的。 而且你我孤男寡女一起行走，必然遭人议论，不如结为夫妇可好？

蔡瑞虹听到这番托词，知道这人并不打算帮自己，但人在屋檐下，已经没有办法，只得同意。 不料卞福家中原有妻子，得知老公偷娶美妾，当即大怒。 她灌醉了卞福，自己来见蔡瑞虹，假装接她进府，然后将她卖入妓院。

两翻受辱，遭遇非人，蔡瑞虹已经绝望。 这一次她说什么也不肯接客，千方百计想要自尽。 老鸨眼见无法将之收服，又怕她死在自己家里，便将蔡瑞虹转卖了出去。

蔡瑞虹被卖给一个名叫胡悦的人，她再一次求他帮自己申冤报仇，胡悦假意答应，却一味拖延。 不久胡悦带着蔡瑞虹进京找机会，却连番失手，钱很快就花没了。 他打起了蔡瑞虹的主意，要她假装是自己妹妹，然后将她卖给一个正在京中准备考进士的朱源。

眼见朱源温文尔雅，对自己尊重善待，与这一路遇到的男人截然不同。 蔡瑞虹不忍心骗朱源，对他说出了实情，同时也说出了自己的身世，希望他能为自己申冤报仇。

从忍辱偷生那一刻起，蔡瑞虹受尽屈辱与欺骗，终于遇到了一个靠谱的男人。 朱源对蔡瑞虹很好，她不久生下了儿子。 一年后朱源考中进士，正好派到了武昌县为官。 一番曲折后将当初杀害蔡家人的十几个船匪全部捉拿归案，明正典刑后祭奠蔡家灵位。

4、失贞失节的女子，终于建起了节孝牌坊

历经千辛万苦，承受无数屈辱伤害，大仇终于得报，蔡瑞虹感谢天地，也感谢丈夫。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她留下一封绝命书后，用剪刀自刺咽喉而死。

虽然是妾的身份，但她与丈夫感情很好，朱源从来没有轻视过她，一直把她的事当做是自己的责任——得知蔡瑞虹的死讯，朱源当即哭昏在地。朱源妻子善良大度，她对蔡瑞虹也不错。她的儿子刚刚 6 岁，正是最需要母亲的时候。

然而，她还是决绝地选择了死亡。

她在绝命书中写道“女而不节，与禽何别”“失节贪生，贻玷阀阅 …… ”作为一个官宦之家的女子，“生死事小，失节事大”是社会对她们的教育和期许，也是她们自己的信仰和执念。“忍辱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复仇”她这么安慰自己，也这样告诉别人——如此是可以为社会所接受和谅解的。所以当大仇已报，她若还不死，那就是有违礼教，也表明她言不由衷。那么她曾经得到的接纳和谅解将不复存在，她在朱家也过不好日子。

对于女人来说，相比贞洁，生命不重要，亲情爱情更加不值一提。 蔡瑞虹选择死亡，是她的悲伤无奈，也是她唯一能够走的路。

后来她的儿子考中进士，上书皇帝，讲述生母一生遭际，请求朝廷予以旌表。 蔡瑞虹失身失节，本不符合那个时代烈妇的标准。 但她是为了报仇，并能在报仇之后自尽，因此，朝廷为了建立了节孝牌坊，予以隆重表彰。

5、比故事更惨烈的是人生

这段“蔡瑞虹忍辱复仇”的故事是小说，出自《醒世恒言》卷三十六“蔡瑞虹忍辱复仇”。 故事应该有原型，但我们已经无法知道具体情形了。 不过翻阅《清史稿》，我们在“列女传”看到一个类似的故事，这段真实的人生，实在比小说更加残酷惨烈：

道光年间，有一个叫刘廷斌的武官，在台湾镇总兵任上去世，家人渡海回家。不料途中遇到海盗，刘家十七人全部被杀，只有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儿，因为美貌被海盗首领霸占。此后十多年，刘姑娘跟随这群海盗风雨颠簸，忍辱偷生，相继生下了 4 个孩子。开始时，海盗对她看管甚严，她没有机会与外人接触。时间久了对她稍有放松。有一次她进寺庙烧香，发现有一个僧人似曾相识。回来后，她偷偷写下自己的经历，再找到机会将之递给僧人，请他告官捉拿海盗。在刘氏女的指引下，海盗被一举全歼。之后，刘姑娘手刃自己的四个儿子，然后自尽。母亲狠心杀死自己的儿子，实在惨烈，就连见惯了生死的军人也惊愕无语。她临死对他们说：我之所以忍受屈辱活着，只因为血海深仇还没有报。现在大仇已报，他们怎么还是我的儿子？！

这是史书上记载的，可我觉得，极有可能经过书写者的加工。 一个母亲，哪怕孩子不是自己愿意生下的，哪怕孩子父亲是她恨之入骨的，对于孩子，她也绝不会如此绝情。 我想，她之所以忍痛杀子，大概是觉得自己死后，这几个海盗的儿子，又怎么能为主流社会容忍？ 哪还有活路？ 就算勉强活下去，也将受尽伤害和屈辱，不如一起带他们走了吧。

这是一个母亲的悲哀和绝望。

蔡瑞虹和刘氏女都是深受儒家思想熏陶，走不出自己心灵的束缚，生与死都充满了艰难与屈辱。 她们固然“名留青史”，固然走入文学画卷，然而“蔡瑞虹”并不是《三言二拍》中的名篇，刘氏女的故事更是少有人知晓，她们的泪水湮没在岁月风尘之中，偶尔一瞥，唯有深深一叹。

今天去学校值班，阳光很好，一路人车如织。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去值班，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路，那时候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竟然心生无限感动。经历过封锁，我们才会更懂得寻常岁月是多么美好。但愿我们不要太健忘，但愿我们始终能记得，在以后辛苦、郁闷、委屈、疼痛的时候，回想起这个难忘的春天，珍惜我们的生活与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