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哥不忿闹茶肆之后,不但没向西门庆讨得几文钱,而且还被王婆打了,但他发现了西门庆和潘金莲的奸情,正没好气呢,遇到了武大郎。他对武大郎说:“这几时不见你,怎么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般模样,有甚么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武大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
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地栈得肥耷耷的,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咬下他左边的来。”金圣叹批道:“鸭字奇文”。那么,郓哥为什么骂武大郎是鸭?
鸭子本是民间家养的禽类,也是好汉们酒桌上常备的菜,为什么会用在骂人的话里面呢?宋元时期,杭州方言里面出现了大量的方言隐语,“鸭儿”就是其中之一。在小市民的方言中,“鸭儿”指缩头乌龟。郓哥骂武大郎是鸭,意思就是说他就是老婆偷汉子的“乌龟王八”。 清代赵翼的《陔余丛考》卷三十八《讳龟》认为对龟的贬义起于民间,即“今俗以纵妻淫行者为龟”,对龟之讳始于元而盛于明。杭州人翟灏的《通俗篇》卷三十八记载:“鱼曰豁水,鸭曰王八。”南宋庄季裕的《鸡肋篇》记载:“浙人以鸭儿为大讳,北人但知鸭做羹,虽甚热,亦无气。后至南方,乃知鸭若只是一雄,则虽合而无卵,须二三始有子。其以为讳者,盖为是耳。”庄季裕认为“鸭儿”是浙江人所避讳的称呼,用鸭子做羹,只是热,却没气。郓哥骂武大郎是鸭的时候有一句“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正好应了庄季裕说的“北人但知鸭做羹,虽甚热,亦无气。”的言语。
有一种海鸭子名字叫做鸊鷉,又名“王八鸭子”,淡水海水都能生存。因为它经常在潜入水中时仅留嘴和眼在水面,其状似鳖,故有“王八鸭子”之称。可见“鸭”和王八还真有一定的渊源。
现在的用“鸭子”骂人的时候,一般指“男妓”。但在宋元时期,“鸭子”除了指老婆偷汉子的男子之外,还指卖淫的妓女。《临汉隐居诗话》记载:“吕士隆知宣州,好以事笞官妓,妓皆欲逃去而未得也。会杭州一妓到,宣,其色艺可取,士隆喜之,留之使不去。一日,群妓复犯小过,士隆又欲笞之,妓泣诉曰:‘某不敢辞罪,但恐杭妓不能安也!’士隆悯而舍之。梅圣俞因作《莫打鸭》一篇曰:‘莫打鸭,打鸭惊鸳鸯;鸳鸯新向池中落,不比孤洲老鸹鸧;鸹鸧尚欲远飞去,何况鸳鸯羽翼荒。’””宋代李石的《扇子》写道:“不为求蛇熏老鼠,翻成打鸭惊鸳鸯。”“鸭儿”就是指那些妓女,很多士人都有狎妓的风气,而怜悯做了“鸭儿”的妓女则是一种美德。
《坚瓠集》记载:“张伯雨赠叶景修诗:‘家藏逸少笼鹅帖,门系龟蒙放鸭船。’龟蒙句讥其妇女不洁,故藏一龟字云。则讳龟起于元时无疑矣。”用“鸭”来嘲讽叶景修家中行为放荡的妓女,而“鸭”和“龟”在同一个句子里,也就是同时讽刺妓女和很多人有交往的意思。讳龟也就是讳鸭。
郓哥骂武大郎是鸭,激怒了武大郎, 一定要去捉奸。他请了郓哥喝酒吃肉,然后让郓哥说出实情,第二天带着他去捉奸。
鲁迅的《华盖集续编马上支日记》也引用了庄季裕的《鸡肋篇》,他写道:“鸭必多雄始孕,盖宋时浙中俗说,今已不知。然由此可知,《水浒传》确为旧本,其著者则浙人。”“鸭儿”多雄才能让母鸭子怀孕,隐喻女人偷汉子,和多个男子有交往。由“鸭儿”是浙江地区骂人的方言,可以推知《水浒传》旧本是浙江人。施耐庵是泰州兴化人,祖籍苏州,舟人之子,生于兴化白驹镇(今盐城市大丰区),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人,36岁中进士。36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也就是说,施耐庵在苏州的时间不短,对于浙人骂人是鸭的风俗还是大体知道的。
《聊斋志异》卷五有则《骂鸭》,说有人好偷人鸭吃,竟至身上长出鸭毛,浑身皆痒,触之则痛,必得被偷的人去骂他,其毛才落。这个故事很可笑,蒲松龄的《骂鸭》很可能“义出双关”,偷人鸭子以至于长出鸭毛的人也就是隐喻老婆偷汉子的男人,被人骂才能掉了鸭毛,也就是说被人们当成鸭子来骂才会变成人。难怪郓哥要骂武大郎是鸭了,一骂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要自己去捉奸,才能解恨,才能做回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
可惜,武大郎被西门庆踢伤,奄奄一息,又被潘金莲灌下砒霜,死于非命。看来,做“鸭子”还是有风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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