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工作、好学问热爱到了痴迷的程度;为人天真到像一个孩子,对生活充满兴趣,不管在什么环境下永远不消沉沮丧,无机心,少俗虑。

文 | 夏学杰 编辑 | 沈小山

今天是汪曾祺诞辰一百周年,说到这位可爱又倔强的老先生,一定会想到他那些有趣的文字:

“栀子花说,去你的吧,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的着吗?”

“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爱逛百货公司,有人爱逛书店,我宁可去逛逛菜市场。看看生鸡活鸭、新鲜水灵的瓜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很多人都说,这样的文字看一遍就爱上了。汪曾祺的文章读得越多,越觉得他是个美食家,更是个生活家。

建筑家王澍说:“不要先想什么是重要的事情,而是先想什么是有情趣的事情,并身体力行地去做。”

我觉得,这句话很适合汪曾祺。

汪曾祺一家

汪曾祺就是一个追求情趣的人。苏北在《舌尖上的汪曾祺》一文,写到汪曾祺女儿的同事到她家玩,汪曾祺“在厨房忙活了半天,结果端出一盘蜂蜜小萝卜来。萝卜削了皮,切成滚刀块,上面插了牙签。结果同事一个没吃。”女儿汪朝抱怨说,“还不如削几个苹果,小萝卜也太不值钱了。”老头还挺奇怪,不服气地说:“苹果有什么意思,这个多雅。”

喜欢吃,但是他并不是醉心于吃,大概是想在寻常烟火中寻觅点乐趣罢了。正如小说《长腿叔叔》所言:“生活本身已经够单调的了,你总得花很多时间吃饭睡觉。但想想看,如果在两顿饭之间再不发生点意料之外的事情,生活不仅是单调了,简直是了无生趣!”

叔本华说:“小说家的任务不是讲述那些伟大事件,而是使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变得趣味盎然。”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汪曾祺无疑是做到了。

汪曾祺曾言:“我希望我的作品能有益于世道人心,我希望使人的感情得到滋润,让人觉得生活是美好的,人,是美的,有诗意的。”

他追求纯真,他笔下经常写的是纯真的人,纯真的事。

西南联大学生跑警报

汪曾祺是沈从文的学生。汪曾祺说:沈先生不长于讲课,而善于谈天。他谈一位研究东方哲学的先生跑警报时带了一只小皮箱,皮箱里没有金银财宝,装的是一个聪明女人写给他的信。谈徐志摩上课时带了一个很大的烟台苹果,一边吃,一边讲,还说:“中国东西并不都比外国的差,烟台苹果就很好!”谈梁思成在一座塔上测绘内部结构,差一点从塔上掉下去。谈林徽因发着高烧,还躺在客厅里和客人谈文艺。他谈得最多的大概是金岳霖。金先生终生未娶,长期独身。他养了一只大斗鸡。这鸡能把脖子伸到桌上来,和金先生一起吃饭。他到外搜罗大石榴、大梨。买到大的,就拿去和同事的孩子的比,比输了,就把大梨、大石榴送给小朋友,他再去买!他总结道:沈先生谈及的这些人有共同特点。一是都对工作、好学问热爱到了痴迷的程度;二是为人天真到像一个孩子,对生活充满兴趣,不管在什么环境下永远不消沉沮丧,无机心,少俗虑。

这些人的气质,正是汪曾祺所倾慕的,也可以说是他的人生追求。

汪曾祺的文字平白如话。看过那些用绚烂文字写就的文章,再看看汪曾祺的,可能会感到实在是太平淡了,简直有点寡淡无味。

“我们到巴金先生家喝工夫茶。几个人围着浅黄色的老式圆桌,看陈蕴珍(萧珊)‘表演’濯器、炽炭、注水、淋壶、筛茶。每人喝了三小杯。我第一次喝工夫茶,印象深刻。这茶太酽了,只能喝三小杯。”第一次品功夫茶,汪曾祺写下的茶感只有三个字——太酽了。汪曾祺的美食文章写得很粗略,如写腌笃鲜,“上海菜。鲜肉和咸肉同炖,加扁尖笋。”只有这么几个字,跟报账似的。除了是他自己做的菜,他是不大说菜的具体做法的,就连吃的感觉也写得极其简略。写狮子头的口感:“狮子头松而不散,入口即化,北方的‘四喜丸子’不能与之相比。”写长沙的腊肉:“我没有想到腊肉能蒸得这样烂!入口香糯,真是难得。”

他在《泰山很大》一文中写道:“写风景,是和个人气质有关的。徐志摩写泰山日出,用了那么多华丽鲜明的颜色,真是‘浓得化不开’。但我有点怀疑,这是写泰山日出,还是写徐志摩?我想周作人就不会这样写。周作人大概根本不会去写日出。”话中透着自己对文字的喜好,他是反对文字浓艳之风的。

汪曾祺十分看重语言问题,很喜欢论述文学的语言问题,他说“语言本身是艺术,不只是工具。”语言到底是惊人好,还是平淡好?汪曾祺直言不讳地说:平淡好。可是,他又补充道:“但是平淡不易。”平淡不是从头平淡,平淡到底。那样,就会寡淡无味了。他很重视语言的传承,主张向古典文化学习、从方言中汲取营养,从生活中学习。

当然,汪的文字也是长期积淀的结果,最初可不是这样。其子汪朗透露,父亲刚开始写作时是很洋化的,受国外现代派影响很大,“有一天他在路上走着,后面两个女生在闲扯,一个问谁是汪曾祺,另一个回答说就是那个写别人看不懂、自己也看不懂诗的人。这回我看了看他当年写的诗,我觉得确实评价没错”。

汪曾祺和沈从文

“玩物从来非丧志,著书老去为抒情。”这是在沈从文八十岁生日时,汪曾祺写的贺诗中的一联。这又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呢?

在散文《人间草木》中,汪曾祺写了路遇一对老夫妻捡拾枸杞子的事。“他们捡枸杞子其实只是玩!一边走着,一边捡枸杞子,这比单纯的散步要有意思。这是两个童心未泯的老人,两个老孩子!人老了,是得学会这样的生活。看来,这二位中年时也是很会生活,会从生活中寻找乐趣的。他们为人一定很好,很厚道。他们还一定不贪权势,甘于淡泊。”显然,他是在抒情了。只是一面之缘,他又怎能知晓对方的精神世界呢?不过,是他自己的一点精神希冀罢了。

“我认为作家的责任是给读者以喜悦,让读者感觉到活着是美的,有诗意的,生活是可欣赏的。这样他就会觉得自己也应该活得更好一些,更高尚一些,更优美一些,更有诗意一些。小说应该使人在文化素养上有所提高。小说的作用是使这个世界更诗化。”汪曾祺在《使这个世界更诗化》一文中作如是言。

汪曾祺的画

他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对于抒情他自己也是承认的。“我的小说大都带有一点抒情色彩,因此,我曾自称是一个通俗抒情诗人,称我的现实主义为抒情现实主义。我的小说有一些优美的东西,可以使人得到安慰,得到温暖。但是我的小说没有什么深刻的东西。”

只是,醉心于人间草木的小世界里,虽能自得其乐,且有诗意,但终究免不了悲哀。正如张爱玲所言:“就因为对一切都怀疑,中国文学里弥漫着大的悲哀。只有在物质的细节上,它得到欢悦——因此《金瓶梅》、《红楼梦》仔仔细细开出整桌的菜单,毫无倦意,不为什么,就因为喜欢——细节往往是和美畅快,引人入胜的,而主题永远悲观。”

来源|南都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