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周堂读中学的时候，有一次上学途中，和“娘娘腔”一起路过集市。在张家打铁铺东侧，看到路边围有不少人，肯定在看热闹。我们俩就毫不犹豫地使劲挤了进去。

顺着大家的焦点，我们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正一手掂着脏兮兮的石灰桶从靠墙的梯子上爬下来。原来大家在围观流浪汉写标语，白石灰大标语。

流浪汉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体格消瘦，不修边幅，面红耳赤，精神矍铄。

没想到大头、二楞正在前排蹲着，手里还各自拿着老冰棍，时不时地嗦上两口。

流浪汉写的标语很特别。一是字体大，一面高大的墙壁，让他洋洋洒洒地写上十来个字，就满当当的了。二是内容别致，以歌颂毛主席为主，都是他自由发挥出来的诗句，还有他的名字落款：王耀军。

人群中，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扭头一看，是教我们五年级数学的李老师。二楞反应快，还怕老师看见，赶紧把书包顶在自己脑袋上，像鸵鸟避难一样顾头不顾腚。

李老师为人处世很认真，那天他声音洪亮地冲着收拾石灰桶的王耀军喊：“大诗人，你的落款写错了!”

没想到，蓬头垢面的王耀军继续低头收拾他的石灰桶。

“娘娘腔”也看出了端倪，咋咋呼呼地附和着说：“就是，少了俩字。”

我不解地问：“哪俩字？”

”人民！”大头站起身，十分肯定地说。

我这才注意到诗句的落款是“中华共和国王耀军”。犹豫片刻，我看着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对大头他们说：“他是个疯子，可能还又聋又哑……”

话音刚落，王耀军突然看着我说：“小同学，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歪着头，眼神犀利地看着我，虽然不凶狠，还是吓了我一跳。

我们看见他像一个解说员一般，指着墙上新写的字，叽里咕噜地给大家念了一遍，然后把写字用的破笤帚放进石灰桶，然后掂着石灰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着大家议论，我们才知道这个流浪汉是西边杞县的高考状元，家境贫寒，聪明过人，考试名额被人顶替，悲愤抑郁，精神失常，离家出走，到处云游。

那段时间，我们在村里常见的墙壁标语，除了“少生孩子多种树”，就是署名“王耀军”的石灰诗词大字了。尤其是公路两旁的房屋墙壁上，随处可见风格多样、天马行空的石灰字，无一例外地留有王耀军的签名。除了自己的诗词，他还帮人写一些小广告，挣一点微薄的收入，用来糊口。

石灰字之所以能写这么高，是因为他把写字用的笤帚绑在了一根长竹竿上。

后来，我回想起来那天见他的场景，那个“中华共和国诗人”落款并不是漏写，而是有着更深一层意思。

周末或放假的时候，我经常跟着父亲外出，坐父亲的卡车去外地跑运输拉煤炭。省内的矿区去新密，那时候叫密县。顺着公路途径杞县、通许、蔚氏。省外远的矿区就去山西大同、晋城。

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当地黑乎乎的煤矿，而是沿途两侧，居然随处可见那个流浪汉的石灰大字。真的想不到他能不辞劳苦、长途跋涉，四处流浪。由衷佩服他在疯癫的状态下，依然能够出口成章、谈笑风生之余，更为他经历的遭遇感到莫名其妙地堵心。

流浪汉王耀军有一首诗在网上广为流传；那就是题在许昌鄢陵甘罗陵墓旁一处墙上的诗文《复拜甘罗祠》：

十二拜相一奇人，

名载青史几数春。

千秋古柏历沧桑，

神童佳话传至今。

多次品读这这首诗，对仗工整，语言清幽，格调高雅。让我联想起清朝永嘉年间一个乞丐的《绝命诗》:

身世浑如水上鸥，又携竹杖过南州。

饭囊傍晚盛残月，歌板临风唱晓秋。

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

而今不食嗟来食，黄犬何须吠不休。

很多人都想象不到这首工整的诗句，竟然出自一个无名乞丐的绝笔，豁达大气，风骨凛然，兼具脱尘出世的清绝感。看到王耀军的《复拜甘罗祠》，亦有同感。

据说王耀军走到哪里，大标语就写到哪里。除了宣传自己的诗句，还宣传国家的方针政策，以及当地的英雄人物。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河南、山西甚至全国各地，到处都可看到王耀军书写的大标语。他不仅书法写得苍劲潇洒，诗词写得精练形象，而且思维敏捷，能即景生情，脱口成诗，经常随手用毛笔写在门上、墙上或用具上，而且他从来不留底稿。王耀军说自己写诗像母鸡下蛋，下完就走。因此，他所到之处，都能看到他写的诗词。

河南大学的板报上曾经有一首《拾柴》诗：

“拾柴路过学校门，儿子羞颜似红云。

子嫌父低人一等，父怕儿学不如人。”

《拾柴》使许多大学生受到感染和震动，特别使不少家境比较贫穷的学生驱除了自卑心理，提高了自尊心，取得了很好的学业成绩。而这首诗的作者就是王耀军。

2010年王耀军写过一首词《西江月·周口赞》

“鹿邑老子故里，淮阳人祖伏羲。

千秋圣贤毓生机，百业振兴共举。

牛去尚存后劲，虎来更有威余。

全民携手战犹急，前景更加瑰丽。”

这首词被登载在周口市扶沟县出版的《诗联文化》上，受到周口各级领导及广大读者的好评。

关于王耀军的故事还有很多。王耀军在北京流浪的时候被当地收容。警察听说眼前的这位流浪汉就是大名鼎鼎的王耀军时，就说：“听说你才比曹子建，七步能作诗，给我们来一首吧。”

王耀军一步未走，张嘴就来：

“大鹏锁囚笼，有翅难飞腾。

眼望幽燕地，欲游在梦中。”

古代成语中有个“杞人忧天”，说的就是杞县人。两千年后，同样是杞县人的王耀军也有个别号，叫“乐天杞人”。满腹才华却穷困潦倒，虽然外表邋遢，可是内心善良。他不在乎别人怎样的眼光看自己，积极乐观、坚持梦想，不懈地边走边写，像一个苦行僧一般，以自己的方式，游走天下。

网上有这样一段文字评论王耀军：“从一个学习成绩优秀的高中学生，到一个四处漂泊为家，被周围的人当作精神不正常者来对待。在这有着强烈反差的两种身份转换的背后，显然有一张看不见的黑手，显然曾经发生过一桩许多人参与其中的罪恶。而在这个事件当中，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挑选，扮演了一个被伤害、被抛弃的角色。”

王耀军曾经遗憾地说过：“我喜欢鲁迅，想成为鲁迅式的大作家。没想到，鲁迅没当成，倒成了鲁迅笔下的人物……”

这位了不起的流浪汉于2012年因病去世，终年6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