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衣社】刊发的都是基于真实改编的故事
【罪案现场】是法治记者白鸥在苍衣社开设的故事专栏,记录她采访的重大犯罪案件。她在一线挖掘独家猛料,和当事人深入交流,希望透过罪案看人性。
这是 罪案现场 的第 01 篇 采访手记
时间:2017年
地点:江北市(化名)
人物:白鸥,三水哥,罗青田
全文 8886 字,阅读约需 9 分钟
我叫白鸥,一个电视台的法治记者。平时最喜欢做的就是往案发现场跑,热心群众和警方都是我的爆料人。三水哥是我的固定摄像,一个闷骚的单眼皮小哥。
今天接到爆料,有小区死人了,我和三水哥立刻赶往丽蓝湾小区B栋3单元。
到的时候,警察正在疏散看热闹的人群。我们使出记者基本功——闪转腾挪大法,好不容易挤到单元楼门口,看到出现场的正好是罗青田警官。
罗警官是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的队长,我之前采访过他多次,关系很好,很多选题都是从他这儿来的灵感。他看到我,不等我说话,一把将我拉了进去。
把单元楼大门关上后,他跟我们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死者是一名女性,案发地就是一层101。技术中队的人已经进入现场进行勘验了,我们现在要先在楼道里等。
说话间,我闻到隐隐约约的恶臭,忙不迭捂上了鼻子。
“你这鼻子够灵的啊,”罗警官看了我一眼,“这栋楼的用户要有你这鼻子,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才报警。”
原来,这样的状况持续快一周了,大家都没当回事,直到今天才有人报警。
“这101住的是什么人啊?”我问。
“房子是租出去的,房主在外地,死者的身份暂时还没确定。”罗警官话音刚落,101的大门被打开,勘查人员走了出来,同时伴随着一股更强烈的恶臭。我强忍住恶心,往门里看了一眼,立刻被里面的场景惊到了。
这屋里遍地都是垃圾,还有几床破被子随意的丢在地上。要知道丽蓝湾是本市一个较为高档的小区,当初售卖的都是精装房。
“肯定是他杀。”勘查员走到罗警官身边,放低了音量,“但是比较奇怪的是,死者满身都是伤,而且这屋子里至少有十几人生活过的痕迹。”
作者图 | 警方现场勘验
罗警官皱紧了眉头。三水哥拿出摄像机,简单地拍了一些镜头,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想,反正警方进一步的结论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在这等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趁现在看热闹的人多,侧面了解点信息。
我跟罗警官打了个招呼,拜托他一旦死者的身份信息确定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他点了点头,我和三水哥就先行离开了。
我们刚一出来,立刻被潮水般涌过来的人群包围了,吓得三水哥赶紧护紧了机子。
我们嗓子都喊哑了,好不容易,让大家腾出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地方,三水哥勉强能支开架子。热情的群众压根没给我任何提问的机会,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了。
虽然大家都热心地提供线索,但其实压根就没人了解101的租客。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我飞快地在脑子里梳理了一下听到的有用信息。
“这户人大白天都拉着窗帘!”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大姐凑到了我的身边。她的声音尖细,很快从其他声音中脱颖而出,“我们基本上都没见过101里的人出来过,但是里面有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声音。”
“声音?”
“没错,噼里啪啦,乒乒乓乓。”大姐发出了一连串的拟声词,怕我听不明白,还补充了一句,“像做核试验。”
我被大姐的演说家气质逗笑了,想了想,又问她:“101的租户平时不买菜做饭吗?那水电费之类的是怎么交呢?”
“说到这个,就更奇怪了。”大姐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夹着公文包的男子打断了,他自称是物业的工作人员。“小区的水卡电卡都要到物业充费,101每次来缴费的都是一个女的,非常没有礼貌。”
“没有礼貌?”
“是啊,她每次都是把卡和钱往桌上一扔,就插着腰站到一边,问什么也不说。”
这缴费的女子是不是就是死者呢?这间屋子里真的住了十几个人吗?我有点困惑。
正想着,罗队他们走出来,原本围在我身边的人顷刻间围了过去。
三水哥在一旁收拾起了设备,我凑到他身边小声说:“这101里面的人,不会是什么邪教吧?他们在里面举行某种宗教仪式,死者是被献祭了。”
三水哥动作没有停,“二十好几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点,你白当记者了?”
我撇了撇嘴,“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嗯……有可能是传销。”
他这么一说,我觉得倒真有点像。一些传销团伙会把据点安排在高档小区,营造一种公司很有钱的假象。
来不及多想,三水哥已经背着架子往前走了,我赶紧追上去。
下午的时候,罗警官跟我发微信说死者的身份已经确定,是一个外省的聋哑人,叫王沐晴。
聋哑人,王沐晴,这两个关键信息迅速把我的记忆拉回到半个多月前,我曾经见过她!
当时,王沐晴拿着一张写着求助字样的小纸条来到台门口,要往里闯。保安拦住她,问她有什么事,她也说不清楚,就一通比划。
保安不敢放她进来,就上报给了保安队长,保安队长又把情况反映给了喵哥。喵哥是我们栏目的主编,我的顶头上司。
当天我正好在台里剪片子,喵哥就让我下去把她带进来,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我见到她时,她正和保安僵持着,情绪有点激动。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牛仔外套,头发也已经打绺。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跟着我。我把她带到会客厅,给她倒了杯水,告诉她不要着急,把情况写给我。
她的字迹像蚂蚁爬一样难以辨认,还有很多错别字,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弄明白她的意思。
她的朋友刘蓉吃饭吃到一半,说要去外面买点水果,出门后就再没回来。她担心刘蓉走丢了,想在电视台发寻人启事。
上一次,我因为一个临时变卦的求助人,被喵哥狠狠训了一顿。这次我长了个心眼,先核实一下信息的可信度。
我问她刘蓉多大了,智力是否正常。她说刘蓉二十一岁,智力正常。我很奇怪,光天化日的一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怎么会走失呢?
我问她们平时住在哪里,刘蓉会不会先回家了。
她一愣,眼神有些闪躲,也不回答,指着纸条上寻人启事几个字,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的反应加深了我的怀疑,我很严肃地告诉她,台里必须确认事情的真实性,才能对外发布信息。
她一下傻了眼,愣了几秒,起身离开了。我追上她,她也不再理会我,自顾自地往前走。我忙着剪片子,也没再多问。
没想到半个多月后,她死在了丽蓝湾小区。我想起那天她垂头丧气离开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想给罗警官打电话把这件事说一下,电话号码还没输完,我就收到了他的信息,他说王沐晴的父亲明天赶来本市,问我要不要采访他。
我犹豫了一下,万一她父亲知道我曾经拒绝过她,怪罪于我,到时候我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想等见到王沐晴父亲后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约上了三水哥赶到公安局。
没想到,王沐晴的父亲来得更早,我们到的时候,警方正在给他做笔录。
王沐晴的父亲是一个装修工人,生了三个孩子,王沐晴是最小的一个。王沐晴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是正常人,只有她是聋哑人。
王沐晴的父亲做完笔录走出来,我赶紧迎了上去,简单做了自我介绍,问他可不可以聊聊。他显得很不耐烦,摆摆手就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反应在我的预料之中,这个时候采访被害人家属,难免会招人厌烦。我正盘算着该怎么说服他接受采访,一旁的罗警官突然冒出一句:“你接受完记者采访,我们开警车送你去,肯定比你坐公交快”。
我还没太听明白,王沐晴的父亲就同意接受采访了。
我们重新回到会议室,三水哥已经布置好了机器。王沐晴的父亲告诉我们,一年前,王沐晴说和朋友一起去外地打工,这一年基本上没和家人联系过。
“那她直接来的本市吗?她有没有说她做什么工作?”我追问。
“不知道。”王沐晴的父亲冷冰冰地抛出三个字,语气淡漠得就像说别人的事情。我还想再问点什么,他已经站了起来,摆摆手说:“就说这些吧,我只请了半天假,还得赶回去上班呢。”
我才明白过来,他的不耐烦不是因为我触碰了他的伤疤,而是因为他急着回去工作。
我有些生气,“你有点不负责任了吧?”
他冷笑一声:“你工资高,当然看不上半天工钱。”
我忿忿地还想说点什么,被罗警官打断了:“今天的采访就到这吧。”罗警官扭头看向王沐晴的父亲,“您先回去,到时候如果有需要,我们再联系您。”
“我什么都不知道,破案是你们警察的事情。”王沐晴的父亲推门而出。
我和三水哥面面相觑,罗警官也很无奈。我叹了口气,把王沐晴那天来台里的事情跟罗警官说了,罗警官皱紧了眉头,没有说话。
回到台里,我心神不宁,静不下心来整理素材。王沐晴垂头丧气离开的背影和她父亲推门而出的画面,在我脑海里交替闪现。
我决定找喵哥聊聊。
我跟喵哥简单说了一下案件的情况,喵哥说最近一段时间,台里陆陆续续收到过一些热心观众的举报电话,是有关聋哑人乞讨的事情。
有人看见过,这些聋哑人在乞讨成功后,排队把钱交给一个瘦高个的男子。但是,因为这些聋哑人无法与人顺畅交流,而且经常换地方,所以想帮助他们也很难。
“其实我一直想做一个关于聋哑人的专题。”喵哥摸着自己青色的胡茬说,这是他思考时的标志动作,“这个命案正好是一个由头,结合收到的举报电话,可以深入探讨一下聋哑人在择偶,求职等方面的困境。”
我点了点头,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这些乞讨的聋哑人。
我看了一眼表,此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约上三水哥,准备去附近的商业街,地铁口这些常见的乞讨地点找找看。
我们开着车找了一个多小时,乞讨的人看到不少,聋哑人一个没见着。最后我们决定再去春华路步行街看看,那是唯一还没去过的商业街了。
三水哥把我放在路口,自己去找停车位。我走了没两步,隐隐感觉有人在扯我衣袖。我回头一看,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又瘦又小,脸脏兮兮的。
她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爱心捐款表格,上面已经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人的姓名和电话。
我正看着,小女孩把一张残疾证递到我面前,发出“啊啊”的声音。我五十块钱递给她,她一边鞠躬一边伸手来接,露出半截手臂,我才注意到她手臂上都是伤痕。
我拉住她问她怎么回事,小女孩挣扎着要跑。周围几名成年的乞丐围拢过来,我不敢和他们纠缠,放开了小女孩,快步离开了。
回到家,我惊魂未定,赶紧给罗警官打电话。他犹豫了一下,告诉我警方已经在调查这件事情了,他们怀疑这些乞讨者被人控制了,但是还没有摸清楚背后老大是谁。
挂了电话以后,我把最近这些线索都想了一遍:这些乞讨的聋哑人和王沐晴有关系吗?王沐晴来台里是不是在求救?她的朋友刘蓉又跟这件事情有关吗?
我越想越烦,一头瘫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上头。黑暗中,一个细节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一激灵,翻身下床,打开了电脑。
我今天看到的那张爱心捐款表格上,有一个圆形的logo,底下还有几个小字,新世界!
三水哥是个网络高手,我得求助他了。我把今天看到的logo跟他描述了一下。他想了想,又加了几个限制条件,地点是本市,关于聋哑人。
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过了一会儿,他给我回复,说搜到了一个QQ群,名字叫新世界聋哑人互助群,建群的地点正好是本市。
入群的条件是提供自己的残疾证,他给我PS了一个图发了过来,我尝试着申请入群。很快我就被获准入群了。不过群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秘密,都是闲聊。
我觉得索然无味,再加上困意袭来,我打了个哈欠,又瘫回床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群里滴滴的提示音吵醒了。我入群的时候点了屏蔽群消息,现在群响,肯定是有人艾特我了。
我揉了揉脸,强打起精神,看了一眼电脑。原来是艾特所有人的消息,一条招聘启事。
招聘启事条件非常诱人,月薪上万,包吃住,工作轻松,而且对学历工作经验都没有要求,具体做什么也没说清楚。
我拉到最后,看到面试地点在金港华府,那也是本市一个比较高档的小区。
发布这条信息的人名叫月芽,我尝试着跟她聊了聊。她告诉我这份工作就是一起创业,但是具体什么项目,涉及商业机密,要见面详谈。
结合那天看到的爱心捐款表格,我怀疑所谓的招聘就是诱骗这些人去乞讨。想到这儿,我立刻打电话给三水哥商量。
三水哥说既然知道了面试地点,不如过去看看。我们一拍即合,赶去金港华府。
金港华府的房子都是一梯两户,面试的地点是5单元102。我们敲了半天门都没有人回应。我在QQ上联系了月芽,她也没有理我。
“去隔壁问问吧。”三水哥提醒我。我按了101的门铃,一个大姐把门开了一个小缝,警惕地看着我。
“请问102有人吗?”我问。
“102?”大姐的眼神变得更犀利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朋友。”我随便编了一个借口。
“不熟。”大姐狠狠地把门带上了。
我碰了一鼻子灰,转身问三水哥:“你有没有感觉,这里和王沐晴死的那个小区很像啊?”
“有点,”三水哥皱紧了眉头,“要不我们还是先找罗青田吧。”
我想了想,这件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交给警方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我给罗警官打了电话。
他们很快赶到,联系房东打开了门。屋内遍地都是垃圾,客厅中间躺着一个女性,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死亡现场几乎一模一样。
警方立即封锁了现场,带我们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短短几天,两起命案,让罗警官看起来愁眉不展。他问我:“那个月芽你还能联系上吗?”
我摇了摇头,我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但是她一条也没回复。
罗警官叹了口气,我趁机问他死者身份确定了吗。他点了点头,“死者身份很快就查到了,叫王雪薇,也是聋哑人。”
我心里一沉,这两起案件果然有关联。这伙人竟然能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连续作案,太猖狂了。
罗警官让我们先回去,有情况再通知我。
我们提着设备走到车旁边,我帮三水哥把架子放到后备厢,余光瞥到一个穿粉色夹克的女人一直盯着我们看。
车窗前贴着台里的标志,我拿的话筒上也有台标。我看女人欲言又止,就走过去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女人的五官非常清秀,但眼神很怯弱,她犹豫了半天,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叫刘蓉,帮帮我”。
她就是王沐晴当时找我说要寻找的人!我赶紧把她带到车里,让她把详细的情况写给我。
她的字迹很工整,句子也很连贯。她说自己被王沐晴骗到本市打工,结果被骗入乞讨团伙。她们每天每人要完成五百元任务,完不成就要挨打。她趁着和王沐晴吃饭的时候跑了出来,不敢报警,东躲西藏,在新闻里看到说王沐晴死了,很害怕。
她一边写,一边哭,眼泪把纸都浸湿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告诉她不要怕。她接着写“这件事一定是那伙人干的,老大叫李伟,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她的手在发抖,我安慰她说没关系,旁边就是公安局,我们去报警,让警察去抓他们,我们也会全程陪着你,不会有危险的。
刘蓉点了点头,抓紧了我的手。
我带着她去找罗警官,把情况说明,原来头目李伟的据点在铁头村的一间平房里。此前,警方一直把排查的重点放在本市的中高档小区里,没想到,李伟反其道而行之,把据点选在那么偏的村里。
罗警官在给刘蓉做笔录的时候,三水哥小声跟我说,“这事也太巧了吧,警方一直都没找到李伟,现在这线索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心里也有些嘀咕,刘蓉早就跑出来了,又怎么会知道李伟现在在哪里呢。
但不管怎样,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李伟,万一他们离开本市,抓捕起来更是大海捞针了。罗警官可能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做完笔录后,他让我们在公安局里等,自己带队去抓捕李伟。
罗警官走后,刘蓉的情绪也平静了很多,我趁机问她月芽是谁,那个新世界聋哑人互助群是怎么回事。
刘蓉告诉我,所谓的互助群就是一个打着爱心互助旗号的诈骗群,群里的人都是聋哑人,李伟等人以招工的名义,诱骗他们来本市进行乞讨。
在这个乞讨团体里有严格的等级制度,表现优异的男人可以成为李伟的打手,对那些不服从管教或者完不成任务的人进行殴打。女的表现优异的可以成为李伟的情人。月芽就是李伟的情人,帮助李伟处理一些事情。
我听得背脊一阵发凉。
刘蓉说,那个王雪薇是她的朋友,最近一段时间和李伟走的很近。她也劝过王雪薇,万一这种事让月芽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但是王雪薇却一意孤行。
天快黑的时候,罗警官他们把李伟一行人抓回来了。我数了数,至少有几十人。刘蓉看到他们,吓得瑟瑟发抖,慌忙躲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里,不敢出来。
罗警官说这伙人非常顽固,有的人不愿意说,有的人不敢说,都装不认识字,拒绝和警方沟通。他们已经联系了附近聋哑学校的老师,来配合审讯。
我把刘蓉告诉我的事情和罗警官沟通了一下,他拜托我帮忙安顿一下刘蓉。
事情解决完,民警陪我和三水哥把刘蓉送回出租屋。刘蓉暂住在城郊结合部一个准备拆迁的小区里,那里都是群租房,人员密集,过道杂乱。
作者图 | 群租房
她的房间只有三十几平米,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我有点心酸,跟她说我们可以帮助她联系家人,尽快把她接回去。
她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在纸上写“我没有家”。
我猜测她父母可能已经去世了,也不好多问。三水哥默默在鞋柜上放了五百块钱,我们就离开了。
回到台里,我把素材都剪好,等着警方最终的调查结果出来,就可以播出了。
过了几天,罗警官突然微信给我发了个定位,说要请我吃饭。
定位是一家日料店。罗警官已经到了,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故意逗他:“咱们平时不都是烧烤摊的档次吗,这怎么都升级吃日料了。无事献殷勤的后半句是啥来着?”
罗警官哈哈大笑:“果然还是你了解我。这次还真有事要拜托你。”
我没理他,从他手里抢过菜单,先点了一桌子菜,又要了两壶清酒。
罗青田坐直了身子, “我先跟你说说王沐晴和王雪薇这两起案子的情况吧。”
“王沐晴是李伟打死的。因为她和刘蓉偷了李伟的钱。她们本来要一起逃跑的,结果王沐晴被李伟抓回来了。”
“一起逃跑?刘蓉不是被王沐晴骗来的吗?”
“不是啊,她们是一起来的本市。”
我心里疑惑,刘蓉没说实话。
“至于王雪薇嘛,”罗警官叹了口气,“月芽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几张李伟签字的购物小票,都是首饰之类的。月芽搜查了那些人的衣物,在王雪薇那发现了那些首饰。月芽早就怀疑李伟和其他人有暧昧关系,怕自己的位置不保,就因妒生恨把她打死了。”
“那包裹是谁寄的呢?”
“包裹的事情我们在查,但是眼下有个更棘手的事情,需要咱们的大记者帮忙。”
说话间,菜已经端上来了,罗警官顺势给我倒了一杯酒,接着说:“除了李伟,月芽和几个打手以外,其他的都是受害人。这些受害人大都是外地的,按照道理来说,应该由家人接回去。”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给他们家人打电话,家人不愿意来接,这些人也不太愿意回去。他们留在本地,我们也没法安置。”
“不愿意回去?”我不解,他们在这里挨打挨骂,每天吃清水煮白菜,竟然不愿意回去?
“据我们了解,这些被骗的人有个共同点,就是他们的父母亲戚都是正常人。相较于那种一家子都是聋哑人的家庭来说,他们无法融入自己正常的家庭。这么多年,他们即便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也像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我想起刘蓉在纸上写的“我没有家”,好像理解了一些。
我答应罗警官,会协助警方帮助这些受害人和家人沟通,争取早点让她们回家。罗警官说会安排他们的家人来本市,至于能不能成功把他们接回去,还是得看双方的意愿。
之后,我又和三水哥去了一趟看守所。去看守所的主要目的是见一见李伟。喵哥总说媒体不能只传递一方面的声音,所以嫌疑人的采访对片子的完整性也至关重要。
我们赶到看守所的时候,三水哥和罗警官安排的手语老师都已经到了。
罗警官让人把李伟提了出来,他摇头晃脑的坐到审讯凳上,表情似笑非笑的。
他说,他不是做坏事,他是在帮助那些人,带他们到一个新世界。在这个新世界里,只要你好好干,你就能住单间,吃饱饭,穿好衣服,难道不比在家里被冷落被忽视好吗。
我说:“那杀了王沐晴也是帮她吗?”
“哼。”他目光变得狠毒,“王沐晴是找死,她竟敢串通刘蓉偷我的钱。还想一走了之,幸好我在房间里发现了刘蓉的火车票,才在火车站把王沐晴抓回来。”
“那你的钱拿回来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她?”
“王沐晴死鸭子嘴硬,既不肯说出刘蓉的下落,也不肯交出钱。”
我想起王沐晴来台里求我找刘蓉,她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刘蓉去了哪里。可那笔钱呢?难道被刘蓉拿走了吗?
“王沐晴怎么知道你的钱放在哪里呢?”
“钱肯定是刘蓉偷出来的。” 李伟想了想,“钱我放在铁头村那间平房里了。那个地方我没带人去过,要不是我看刘蓉漂亮,一时鬼迷心窍带她去过几次,钱也丢不了。”
我明白了,和李伟有暧昧关系的人是刘蓉。李伟一定以为刘蓉早就拿着钱跑了,他肯定做梦也没想到,刘蓉还敢留在本市,甚至揭发了他。
采访完李伟后,我们离开看守所,回到了公安局。罗警官说被害人和他们的家属都到了,但是气氛比较紧张。
我有点心烦,忍不住问罗警官:“以他们和家人的关系来看,送他们回去,真的对他们是个好事吗?”
罗警官耸耸肩,凑到我身边小声说:“对他们是不是好事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们如果留在本市,对我们绝对是个坏事,这伙人万一再出点啥事,我们就麻烦了。”
我叹了口气,罗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他们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公安局的会议室有120平米,正中间是个大长桌,被害人坐在长桌的一边,家属坐在另一边,中间隔得很远,像有堵无形的墙。
罗警官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黑瘦黑瘦,面色铁青的叔叔小声跟我说:“那就是刘蓉的父亲。”
我带着手语老师坐到刘蓉身边,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她的表情很冷漠,拿出一张纸,写下四个字“我没有家。”她写的时候很用力,把纸都刺破了。
“那你留在本市做什么呢?”我接着问。
她笑了笑,“当然是继续乞讨啊。”
那天的调解持续了很久,最后的结果是,这伙人中有几个未成年人,被家人接了回去。至于成年人,我们只能尊重他们的意愿。
调解完了以后,大家陆续走出会议室,罗警官把刘蓉和手语老师留了下来。
罗警官问她:“我们查出来了,月芽收到的那个快递是你寄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蓉又笑了,“警官,寄快递犯法吗?”
罗警官表情很严肃:“你不想说,我替你回答。其实你和王雪薇根本不是朋友,有人告诉我们,她经常欺负你,还抢你的东西。所以你就故意把票据保留下来,寄给月芽,引起她们的矛盾,对吗?”
刘蓉拒绝交流,起身离开了。我们无可奈何,就像她说的,寄快递并不犯法。
我猛然想到什么,拦住她问:“那张火车票也是你故意留下的对不对,你趁着吃饭的时候,拿着钱跑了。王沐晴身无分文,只能尽快离开本市,但是她没想到你故意把你们的行踪泄露给了李伟。她被抓回去,你就可以彻底摆脱她,独占那笔钱,对吗?”
她没有说话,直直的盯着我,倒看得我有些发毛。过了一会,她向手语老师比划了几下,然后就离开了。
手语老师转述她的意思: “你这么想,心里太阴暗了。我从来没有偷过钱。”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想尽快结束这个选题。我匆匆赶回台里,把片子做好,交给了喵哥。
节目播出的半个月后,有天晚上,罗警官带着我和三水哥去吃宵夜,我们在商场门口看到了刘蓉和当时解救的几名受害人,正在乞讨。
罗警官说他们一直在做这个,虽然没有人控制他们了,但是刘蓉似乎成了这伙人的精神领袖。
我苦笑了一下,罗警官接着说:“再说一个你想不到的,我们查获了李伟的财产,他名下有三辆路虎,两套住房。”
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三水哥幽幽地说:“我有点心疼放在刘蓉鞋柜上的那五百块钱。”
*文中插画为原创,版权所有。
编辑 | 韩水水
插画 | 阿柴
—END—
作者 | 白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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