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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伯网 午夜犀牛 | 文

在 新冠肺炎疫情蔓延的非常时期,沈阳机床股份有限公司(*ST沈机)披露了2019年业绩预告。

预告显示,公司去年预计亏损25-31亿元。 这是沈机连续第二年亏损,上年亏损了近8亿元。

不过在八年之前(2011年),沈机曾以全年11.5万台机床的销量、27.83亿美元(180亿元)的销售收入成为当年世界机床行业的销售冠军。 但自此之后,公司业绩开始连年下滑。

2011年净利尚在亿元以上,但到了2012年,净利下滑到两千万元左右。 2015、2016沈机连续两年亏损,之后股票简称由“沈阳机床”更名为“*ST沈机”。 公司在2017年实现了扭亏为盈,但2018、2019又将连续两年亏损。

去年8月20日,公司再度更名为“*ST沈机”。 当天,时任沈机集团董事长关锡友强调: “沈阳机床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我们的主动选择……它是一步一步按照我们战略来实施的。 ”

在工业制造领域,小到螺丝、螺母,大到航空发动机叶片,都需要用机床来加工。 机床是装备制造业最普遍、最重要的基础工具,被称作工业母机。 尤其是高端机床更属于战略性产品。

在我国数控机床的龙头徘徊在破产边缘的另一面,是我国经济正在转轨升级,其中制造业的升级尤其关键。

01

破产重组

沈机的破产直接缘起于一笔441万元的欠款。

去年8月16日沈阳机床收到沈阳中院送达的《民事裁定书》及《决定书》,裁定受理债权人沈阳美庭线缆对公司的重整申请。 裁定书显示,美庭线缆为沈阳机床供货,截至2019年5月沈机拖欠美庭线缆货款441万元。

沈阳机床表示美庭线缆的债权属实,企业资金短缺,无力清偿到期债务,同意进入重整程序。

相比于200多亿元的总资产,441万元实在不能算多。 但是2018年沈阳机床的负债合计为202.4亿元,总资产203.9亿元,负债与资产基本相当。 到了2019年年中,其负债合计为178.9亿元,资产合计为165.8亿元,已资不抵债。

随后沈机集团发布《战略投资者招募公告》,招募战略投资者完成公司重整。招募 要求,战略投资者上一年财务报表符合资产总额不低于1000亿元、利润总额不低于50亿元的条件。

很快,中国通用技术(集团)控股有限责任公司作为战略投资者亮相。 数据显示,2018年通用技术公司资产总额为1732.3亿元,利润总额为68.8亿元,符合招募条件。

事实上,去年1月沈阳市政府就与通用技术签订了《关于战略重组沈阳机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框架协议》。 算起来,通用技术介入沈机重组已有一段时间。

而几乎就在参与沈机重组的同时,通用技术已完成了对大连机床的重整,也为重整沈机积累了一定的经验。

去年12月9日,中国通用技术集团获得沈机股份5.05亿股,成为控股股东,实控人变为国务院国资委。 31日,沈阳中院裁定终结公司重整程序。

02

白衣骑士

2015、2016,沈机连续两年亏损,面临退市风险。 紧接着,2017年5月29日和7月11日,沈机有两笔总额37.5亿元的债券到期。 然而,公司以新债还旧债的计划,由于地方债务原因失败。 另一边,银行抽贷导致公司的资金链愈发紧张。

在去年这次重组之前,2017年,沈机就曾濒临破产的边缘。 好在有地方政府的协调,沈机先是将上市公司旗下多个负债资产以1元的价格转让给母公司,从而减少上市公司负债约70亿元。 同时通过资产出售,实现利润9.14亿元,最终当年实现上市公司净利润1.18亿元。

同时,沈阳机床成功实施一期债转股,获得67.5亿元资金, 另外还获得了银行新增贷款8亿元。加上业务回款,沈机逃过一劫。

这次危机后,国务院国资委、发改委等八部委联合印发了《沈阳机床厂综合改革方案的通知》,提出了“止血、输血、造血”的综合措施,力推沈阳机床重新崛起。

据悉,该方案下发后,通用技术公司开始在国资委指导下与沈机对接,反复沟通、讨论改革框架,并在去年1月同地方政府签署了框架协议。

通用技术公司是1998年在6家原外贸部直属企业的基础上组建的国有独资公司,起初以对外贸易为主,后来逐渐成为包含先进制造与服务咨询、医药医疗健康、贸易与工程承包三大核心主业的中央直管国有骨干企业。

通用技术公司曾先后收购了北京机床研究所、齐齐哈尔第二机床厂、哈尔滨量刃量具集团和大连机床等国内机床行业里的知名企业。

大连机床的重整过程十分曲折。 2017年11月,大连机床被裁定进入司法重整流程,但通用技术公司直至2018年9月才介入,最终在2019年4月签订重整协议,其整个过程将近一年半。

谈到沈机为何衰落,通用技术有关人士认为,近五六年来行业下滑的大背景是重要原因,而沈机自身的产品技术、产品结构在紧跟市场需求上做的不够好也是重要原因。 但沈机的技术研发、基础积累还在,也有新技术、产品的储备。 因此,未来沈机产品结构要从中低端向中高端转变,更加突出高端,这也是市场需求。

03

昨日辉煌

建国初期,我国对机床工业高度重视。 前两个“五年计划”内,我国已形成了18家重点机床企业,业内称为“十八罗汉”。 如今,十八罗汉沈机独占沈阳第一机床厂、沈阳第二机床厂、沈阳第三机床厂和昆明机床。

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西方国家基本实现了机床数控技术的普及。 而在改革开放初期,我国的机床产品基本还停留在传统的手动操作技术水平。 我国虽希望通过合资合作形式,快速消化和普及数控技术,但收效微弱。 90年代,我国开始大幅降低机床产品的进口关税,放开进口限制,放宽外资企业的市场准入。 在外资企业、产品的冲击下,我国大量机床企业被市场竞争所淘汰。 大量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进入机床行业,民营企业逐渐占据主体地位。

在沈机集团,1993年到2002年,被称为 “黑暗十年”。 在岗职工数从27000多人缩减到11000多人,而且连一个大学毕业生和新员工都没有进过。 为了生存,沈机发展了大量非机床产业。

2001年到2011年,受经济高速增长、投资需求旺盛的刺激,我国机床行业进入大发展期。 有沈机前高管总结,“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国内开始刺激投资,发行国债给企业进行技术改造,机床市场开始缓慢提升。 1999年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美国轰炸后,来自军工的订单明显增多。 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到2002年底,机床明显供不应求,此后市场规模逐年快速扩大。 2007年,沈阳机床营收规模突破百亿元大关。 ”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但国内出台了四万亿刺激政策,机床行业得以延续了增长势头,直至2011年达到顶峰。 而从时间上,沈机的巅峰时刻也与之同步。

十年间我国机床行业总产值增长了10倍,利润增长22倍。 从2002年和2009年起,我国分别成为世界第一机床消费大国和制造大国。

在机床需求和产能急剧扩张的同时,数控技术也得到了普及。 2013年以来,机床工业的产出数控化率和机床消费数控化率均超过70%,2016年更是达到80%左右。

这十年,我 国在入世之后成为世界工厂,诞生了大量的制造需求,这使得以生产通用类产品为主的沈阳机床,迎来了黄金的发展周期。

不论我国机床行业,还是沈阳机床,2011年都是一个顶点。 过去后,就是一路向下的趋势。 中国机床工具工业协会数据显示,2011年我国金属加工机床市场规模达到390.9亿美元,为历年最高,2018年已缩至234.6亿美元。

04

地方政府的锅

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大量资本投向机床行业,形成庞大产能。 同时,地方政府追求GDP规模,也推动本地机床厂投资扩产,盲目扩张又使得重点企业的资产负债率急剧增加,为后来全行业的萧条埋下了伏笔。

从2012年起,我国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率逐年下降,2015年降至个位数。 我国机床工业随之进入低迷期,延续至今。

2016年,全行业亏损面达45%以上,大批企业破产退出。 国有企业普遍资本金不足,企业负债率高,负担沉重。 2018年,全行业产值比2011年下降17%,销售额下降21%。

有专家认为: “一些老国有机床企业衰落,体制机制原因只是其中的一方面,很多是地方政府的责任。 如政府要求企业搬迁,费用让企业自己贷款解决,财务费用动辄上亿,企业利润微薄,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市场景气时,地方政府硬性要求企业扩大产能、为GDP增长做贡献,结果企业背负几十上百亿贷款,造成今天企业资不抵债的局面。 地方政府在企业用人、投资方面干预过度,出了问题却找不到责任人。 ”

黄金十年,沈阳机床也在搬家。 2007年,沈阳机床投资18亿,整体搬迁至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新厂区占地70余万平方米,厂房面积40余万平方米。

在努力扩张规模的机床企业还有大连机床。 大连机床2004年改制后成为民营企业,它的机床产品与沈机类似,也是以量大面广的通用类为主,两者在很长时间里都是直接竞争对手。

原大连机床董事长陈永开的梦想是,像造汽车一样造机床。因此, 他大量投资追求规模化和生产效率。 在行业进入低迷期后,大连机床经营出现困难,2017年被法院裁定进入重整程序,最终由通用技术公司投资完成重组。 陈永开则因涉嫌金融诈骗,被公安部列为A级通缉犯,2018年被警方抓获。

关锡友曾提及,陈永开提出用生产汽车的方式生产机床之论后,有地方官员曾要求他向大连机床学习。

地方政府以GDP挂帅,对于国企自然会寄望甚重。 据悉,2007年沈机营收突破百亿,当时就要地方政府官员为公司提出了500亿元的目标。 近至2016年7月,沈阳市政府办公厅还下发《关于支持沈阳机床集团i5战略计划的实施意见》,对2016年至2018年每年i5机床的销量、产值等生产经营计划列出了详细指标。

05

祸起数控系统?

严格来讲,i5也是沈机衰落的因素之一。 i5是沈机完全自主可控的数控机床系统,自2007年开始研发,可以说它是沈机乃至我国机床工业的重要战略布局之一。

2006年,一位国家领导人到沈机视察。 这位领导人曾担任过沈阳机电工业局副局长,在视察现场看到沈机所有的数控系统都依赖进口后,他说: “这个破铁块子,现在还这么做,这不是未来,没有前途。 ”

这位领导人对世界信息技术的潮流了如指掌,他对关锡友说: “小关,你小子跑不了,你必须开发数控系统。 ”

临走时领导人撂下一句狠话: “我经过全面的调研和思考,这件事如果沈阳机床不做,数控系统在中国就做不成。 ”

关锡友1988年大学毕业加入沈机集团,2002年被任命为沈机集团总经理,2008年被任命为董事长。

在听到这位领导人的一席话后,他非常坚定地启动了数控系统研发工作。 2007年他说服同济大学师兄朱志浩,在上海组建了一个9人的研发团队,完全从零开始独立研发数控机床系统。

关锡友透露,在数控系统研发方面,沈机前前后后投入了30亿元。 事实上,沈机的财务状况并不足以支撑如此庞大的研发投入。 关锡友是在顶着巨大的风险,利用巨额债务做研发。

“我只能用资金杠杆”,关锡友坦言,“这是我犯的错误,用短期的商业银行贷款做了长期研发投入”。

2012年,沈机集团并购的生产重型机床的德国希斯公司面临倒闭危机,亟需2000万欧元续命,同时上海的研发团队需要3000万元研发经费。 被资金逼到无路可退的关锡友,一度崩溃到差点从德国宾馆的楼上跳下去。

2012年,沈机集团完全自主可控的i5数控系统研发成功。 在西门子、发那科等国际一流数控系统服务商的围堵之下,i5走了一条新技术路线。 2014年,沈机集团推出i5数控机床并尝试产业化。 此后又相继推出共享机床和租赁机床、基于机床终端的云平台——iSESOL平台(2015年)、对标苹果ios的i5OS(2017年),陆续上马了智能工厂和23个与各地政府合作的5D智造谷(2018年)。

然而,i5没能拯救沈阳机床,从2012年开始公司业绩一路下滑,连年亏损,直至破产重组。 在业内,i5系统从一开始就备受争议,包括推进该项研发的关锡友也遭遇众多非议。

关锡友坚信,“i5要改变世界生产方式”——他认为,未来的智能制造不是单纯的自动化生产,大而全的集中式生产方式将变成分布式、分级式生产。 i5负责打通各个环节的数据流转问题。 传统制造业借钱、建设厂房、购入机器、雇佣工人的流程将成为历史。

但是很多人认为,这个模式太超前,“像神话,像童话”。 甚至连朱志浩也心存犹疑,他为i5OS应该延缓推出,因为生态远远没有成熟。 “生态培育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团队来支撑,我们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

有人把关锡友看成堂吉诃德式的人物,他回应: “相当委屈,我啥也没做错。 ”尽管他不顾一切做成了i5,但也没法否认,在他的治下沈机走到破产重组的局面,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