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端,字正甫,镇戎军(今宁夏固原)人。父亲曲涣,任左班殿直,在西夏战场上战死。那一年,曲端才三岁,以父荫而授三班借职。

曲端自幼机敏知书,善作诗文,长于兵略,历任秦凤路队将、泾原路通安砦兵马临押,权泾原路第三将。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西夏人乘金兵围困汴京之机,趁火打劫,发兵大侵泾原路,泾源路军马猝不及防,大乱。危急当头,曲端挺身而出,奋力抗击,连杀数名敌将,稳住了阵脚,组织起军队,反败为胜。

这是曲端第一次在战场上生死搏杀,已尽显狂人本色。

经略使席贡深为赞服,将其提拔为知镇戎军兼经略司统制官,负责镇守镇戎军城。

在镇戎,曲端多次以弱打强,以少击众,威震敌胆,打得西夏侵略军始终不能南下一步。

曲端军作战力强悍,除了其本人杀伐凶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军令严明,执法如山。

他的叔父也在泾原军任偏将,因玩忽职守打败仗,曲端马上依照军法将他处斩,自己亲自监斩,写祭文哭道:“呜呼哀哉!按军法斩杀副将的,是泾原统制;依人情祭奠叔父的,是侄儿曲端。伏惟尚飨!”一军畏服。

《齐东野语》中载,中兴名相张浚要检阅曲端的军队。

在开阔的平野上,只看见曲端孤零零一个人提着铁檛前来行军礼,没有一个士兵的影子。

张浚大为诧异。

曲端也不解释,将自己所部五军的编制本奉上,请张浚点视。

士兵呢?张浚看着他,随手在编制本上点了一支军队的编号。

曲端微微一笑,到看台旁边的鸽笼里捉出一只白鸽,往天上一丢。

白鸽展翅高飞,远远有一支军队雄赳赳、气昂昂地开来。

张浚为之愕然。

又随手点了其他各支军队,曲端在鸽笼里连续放鸽,则军队从四面开来,“戈甲焕灿,旗帜精明”,军威雄壮,军歌嘹亮,气吞河山,地动山摇!

除了作战勇猛、长于兵略之外,曲端还知书善属文,写字奇伟。

他曾写有一首诗,云:

破碎江山不足论,

何时重到渭南村。

一声长啸东风里,

多少未归人断魂。

意境苍茫,意气豪放,既有文人的情怀,又不失武夫的气概,堪称宋诗中的佳作。

建炎元年(公元1126年)十二月,完颜娄室入侵陕西,关、陇大震。曲端鉴于金人来势凶猛,兵锋正盛,并不正面与之接触,而是寻隙出击,小有斩获便收,在保存实力之余,还广招流民溃兵,扩军练兵,积累力量。

在他管辖的泾原军区内,社会秩序稳定,过往行人都能得到军队的保护和资助,路不拾遗。在这样的乱世中,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陇右都护张严曾联络曲端共同尾随歼敌,曲端之所以失期不至,是因为他不想与金军强拼,而是跟在撤退的金军后头,慢追细赶,一步一步地扩大战果。

听说金军进犯泾原,曲端命令泾原第十一将吴玠率部开赴青溪岭,凭险据守,自己亲统大军驻麻务镇,以为后援。

在陕西,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说:“有文有武是曲大,有谋有勇是吴大。”

曲大指的就是曲端,而吴大,则是指吴玠。

吴玠,字晋卿,德顺军陇干人,自小沉毅有志节,知兵骑射,读书能通大义。还没成年就投军吃军粮了,在对西夏作战中屡有战功,最出彩的一次是以百余骑击敌,竟斩首一百四十级而还,军中目为悍将。曾随着部队转移到江南招讨方腊,也到过河北平定群盗,累功至泾原军第二副将。

要说陕西军界中最牛的牛人,毫无疑问,非曲端莫属;要说陕西军界中打仗最猛的猛人,吴玠当是不二人选。

曲端和吴玠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他们在军民心中的地位却是一样的。

吴玠一路急行军,终于在金军未到之前到达青溪岭。

青溪岭属于杜阳山脉的一个分支,控扼着由凤翔至泾州(治今甘肃泾川)的信道。

吴玠简单地察看了一下地形,便迅速投入了设伏布防。

经过一番紧张有序的忙碌,全军根据地形隐秘,并全部投入了备战状态。

金军却还没有来。

吴玠好整以暇,静静等候金军经过。

正午时分,金军终于出现,最为紧张的时刻到来。

吴玠一挥手,命手下的一名牙将领三百余人率先发起攻击。

这三百余人手持利刀,高呼着冲向敌兵。

金军猝不及防,马匹嘶叫,士卒惊叫,骚动不小。

毕竟金军久经沙场,训练有素,很快稳住了阵脚,操刀反击。

从岭上杀下的三百余牙兵还没开始交锋,就被金军的杀气所慑,反往大谷、比较岭上溃散。

吴玠目瞪口呆,气得顿足大骂,命亲将杨从义率五百人从侧翼迂回,自己拎起刀子,一马当先,冲锋在前。

吴玠的拼死作战收到了成效,士兵大受激励,纷纷奋勇冲锋,杨从义又从侧翼杀出,经过一番恶战,金军乱了阵脚,仓皇而逃。

青溪岭战斗结束两年以后,吴玠在秦凤路一带招兵,躲藏在大谷、比较岭的那些溃兵纷纷出山投奔吴玠。吴玠认出了这伙孙子,气不打一处来,命人将这三百余人悉数拿下,押解到距秦州(今甘肃天水)十里的远亭下斩首问罪,以儆效尤。一时军中股栗,以后每战皆效死力,再也没有一呼而散的现象,这是后话。

完颜娄室在青溪岭惨遭打击,北进泾原的计划落空,只得退回咸阳。

途经渭河南岸,却遭到了宋朝义军的袭击,无法渡河,完颜娄室又只得放弃了凤翔、长安,循着渭水东撤,进入了王庶的鄜延军地界。

为了站稳脚跟,完颜娄室鼓起余勇猛攻康定,进围龙坊。

王庶命人连夜拆断河桥,又令将官刘延亮屯神水峡,截断金军归路。

这样,完颜娄室进退失据,只能盘桓在冯翊、河中一带,静待着完颜宗翰中路军的增援。

然而,完颜娄室这一愿望注定现实不了了。

因为这时完颜宗翰的中路军、以及完颜宗辅的东路军已被宗泽和河东、河北各路忠义民兵牢牢钉死,他们既无法渡过长江进犯江南,也无法抽兵西援陕西。

完颜娄室四面受敌,已成瓮中之鳖。

如果陕西宋军集中兵力、统一指挥,势必可以将完颜娄室一举歼灭,收复陕西全境。

但这只是如果。

现在的陕西宋军六路将领全都忙于发展自己的势力,置大局于不顾,白白坐失良机。

凤翔府原本为义兵所收复,经制司统领官刘希亮却强行入城,将之收为己有。

王择仁和曲端也分别进驻长安和秦州(今甘肃天水),扩占地盘。

不久,刘希亮被义兵驱逐,无处安身,哭哭啼啼着前来投奔曲端。

曲端却玩了手阴的,先假惺惺地表示接纳,转眼却将他杀死,吞并了他的军队。

与之同时,王择仁也被新任命的永兴军经略安抚使郭琰赶出长安。

……

各路宋军你争我夺,造成了巨大的内耗。

陕西的局势如此混乱,朝廷不得不任命王庶为知延安府、龙图阁待制,正式节制陕西六路军马。

王庶多次催促环庆路经略使王似、泾原路经略使席贡发兵将金军逐过黄河,但王似、席贡对他继续无视,置之不理。

王庶气得直跺脚!

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树立自己的威信,他想出了一条绝妙的好计。

然而,正是这条所谓的“好计”,差点把他自己送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了解到沿边六路最有战斗力的就是曲端的泾源军,于是就向朝廷申请升曲端为右武大夫、吉州团练使,充任自己节制司的都统制,想把曲端划到自己的节制司来。

申请很快通过,曲端顺利调入了鄜延路。

然而,曲端却老大不愿意。

要知道,在泾源路,他功高震主,已经完全架空了经略使席贡,成了泾原军事实上的老大。而到了鄜延路,就得听从王庶的节制了,他怎么会愿意?

他怏怏不快,消极怠战,四处发布公告,说金军已经过河归国,战事已停,劝百姓不要耽误农时,该干嘛干嘛去。

不久,又下令遣散渭河以南的义军。

鄜延路一带的百姓由此惶然不安,担心金军秋后再次发动攻势,纷纷往环庆路迁徙。

官兵便借口流民造谣生事,半路打劫,掠财害命,“闾里萧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