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描绘武汉的诗词歌赋绵延千年,黄鹤楼、长江、古琴台无疑成为最宜寄情于景的武汉地标,古时多有江畔水岸送友人的佳句。唐代王维曾留《送康太守》:
城下沧江水,江边黄鹤楼。
朱阑将粉堞,江水映悠悠。
......
水畔是文明发源之地,武汉地处长江中下游,未临入海口,国际通商大港的名号停驻在清末民初,“东方芝加哥”更成了日后的调侃戏言,但大家都还记得除了有“大上海”,还有个“大武汉”。
汉口港仍然吞吐着长江沿线的商贸和交通,但江汉关已然成了昔日明楼倩影。2012年,武汉海关已从江边搬到距离天河空港20分钟车程的东西湖。
江汉关钟楼
新武汉海关
旧时沿江洋租界所在的街道近年翻新整改,曾经外地人满溢的江汉路步行街,如今也成了本地人饭后散步的地段,步行街是真的时尚起来了。武汉的“繁华盛景”不过一样的灯红酒绿,这座城的沟壑纹理又是怎样的呢?
江汉路中山大道
20多年逝者如斯,这江水街巷流入银幕。第六代导演们用镜头拍下属于他们的武汉掠影,影像中的武汉并非繁华楼宇、前卫时尚,而布满了小市民的苦楚悲凉,影印着街头巷陌的破陋烟火,魅影歌舞与寂静寻常。武汉对于小人物来说永远是大城市,欣欣向荣高速发展的声音始终来自电视、收音机,见诸街头大字,却很难印衬入人物内心,他们面临的是阶级差异、变革、适应、抗争、苟存。
在武汉取景的影视剧作,除了青春偶像类外(在哪儿拍都一样),其它作品大多折射出了这个城市中小人物的幻与悲。
《扁担·姑娘》法国海报
王小帅是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常客,而第一部让他在戛纳提名的,是拍摄于1995年,参加1999年第52届戛纳电影节,获一种关注大奖提名的《扁担·姑娘》,这也是王小帅第一次在国际影展崭露头角。
农村青年冬子为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身来到武汉投靠老乡高平,成了一名被武汉人称作“扁担”的挑夫,挣钱糊口勉强度日。高平为挣快钱,与人联合敲诈,不想中途被同伙打伤,伤愈后,他带冬子去歌舞厅找寻阮红,以期通过她找出同伙报仇。阮红被带到两人住处,与高平于一夜之间成了情人。接触过程中,冬子渐渐爱上阮红,但阮红更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改变她命运的男人,然而高平的命运也同她及冬子一样,并不由自己控制。仅涉及同一阶级(包括黑恶势力)间的故事,大家都一样惨淡,其实并没有那么伤感。
影片取景于长江边汉口码头。简陋的船舶熙熙攘攘巡游往复,95年的武汉江景鲜有高楼矗立,一排排平房白楼掠过江畔,唯有武汉长江大桥伟岸的身影在背后。
扁担冬子
汉口码头沿岸的渡船
以及法国梧桐繁茂生长的江汉区街道。傍晚郁郁葱葱灯影之下,总少不了一群踢足球的孩子,夹杂着路边摊小吃的吆喝,露天台球的撞击,偶尔车辆穿梭往来,构成了小巷里的夜生活。
汉口街头巷陌的法国梧桐
这部王小帅的早期作品,有着鲜明的法国新浪潮风格,手摇摄影机记录着城市混混高平、扁担冬子和歌女阮红生活的点滴,尽管画面有些粗糙,故事简明,但节奏把握得当,特写定格和演员的表现力也是影片亮点,让人联想起同一时期王家卫的镜头。
演员王彤扮演的越南歌女阮红,在90年代的荧幕看来,颇有姿色,让人联想起梅艳芳、舒淇的韵味,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几处特写定格给人的梦幻视觉,在小歌厅里的靡靡之音。
王彤 饰 阮红
还有阮红在“扫黄打非”行动中被警方带走的慢镜头画面。
阮红被警方带走
在当时看很有现代感的“莉莉卡拉OK”
90年代像“莉莉卡拉OK”这样的小歌厅在大街小巷寻常可见,不过电影场景中的门牌设计算是很前卫的。
拍武汉的影片里,却鲜有地道的武汉话。主演郭涛和王彤只穿插了几句蹩脚的湖北话,大部分对白保持了普通话,冬子的旁白则是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而标准的武汉话也是从黑道头子和群演百姓口中说出。
《扁担·姑娘》之后,王小帅便凭借《十七岁的单车》在柏林和金马提名,并斩获银熊奖。
2012年上映的《浮城谜事》,是导演娄烨被禁五年后拍摄的作品,一场都市情杀故事,他将拍摄地选在了武汉。不得不叫人联想起2003年那部未过审的《颐和园》片中的武汉桥段,在武大等待去柏林的录取通知书,以及漂泊的女主来到武昌胭脂坪(实际叫胭脂路),继续她生命中的无果孽缘。
《浮城谜事》讲述城市中产阶级身处婚姻中的三重情感纠葛,引发了两场杀戮。秦昊饰演的乔永照,与合法 妻子陆洁(郝蕾)居住豪宅,同地下“妻子”桑琪(齐溪)相见于老房,同女大学生蚊子(常方源)密会在酒店。这是乔永照与三个爱人/情人对应的三重空间,是武汉三处错落时空的最佳展演。
娄烨始终带着现实主义、悲观主义和极强的作者性来拍爱情,他的作品也始终离不开爱情。和王小帅一样的是,他也抛开了城市浮华。将地标建筑置于人物身后作为远景,地域特征与电影人物产生了疏离感,留下的是这个城市既有个性也有代表性的当下生活图景。
秦枫(朱亚文)侧脸远处的龟山电视塔
武汉作为这场爱情四角关系和杀戮的舞台,并非意喻这座城市有着独特的混沌和压抑,故事背景放在北京、南京或重庆,也有着同样的设定和结局。
乔永照与蚊子(华中师范大学文化街)
武昌桂园路上的华师文化一条街正式拆除,文化街上的173艺术空间也搬到了对面一座老砖房,在它后院的咖啡屋旁,有一面白色涂鸦墙,这里留有娄烨拍摄《浮城谜事》期间,刷在墙上的笔记——“在173的早上,早上好”。
娄烨在文化路墙上的涂鸦
这部戏的拍摄地横跨长江两岸,在汉口和武昌均有取景。
娄烨在汉口永清路执导《浮城谜事》
娄烨在著名的江汉路人行天桥(已拆)
娄烨凭此片获得第49届台北金马奖最佳剧情片提名。
与《扁担·姑娘》和《浮城谜事》的现实主义不同,导演刁亦男去年的影片《南坊车站的聚会》则偏爱超现实乌托邦,呈现了一部戏剧冲突强烈的黑色电影。剧组需要找寻一片被湖泊包围,“通过城中村和酒馆,灰色交易场所,去呈现出来的一个空间”,这样的场景完全摆脱了人们熟知的都市氛围。
刁亦男起初在广东寻找取景地,那里也有合适的城中村或者城乡结合部,但没有太多湖泊,能够产生迷雾缭绕的环境,后来去了内陆银川,也不满意,最终敲定了被称为“百湖之城”的武汉。
经过武汉观众的集体辨认,《南方》剧组主要去到了位于武昌青山区的天兴洲大桥附近,在那里拍了多场夜戏。以及部分在华中农业大学的生物科学研究所附近的拍摄。
许多场景就连武汉观众也不一定能认出来,一部超现实的黑色电影,场景给人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似乎带有武汉闷热湿润的空气,但又离我们遥不可及。
剧中的野鹅湖畔
比如这里的野鹅湖沙滩浴场,找了一片人眼稀少的湖湾拍摄。桂纶镁扮演的“陪泳女”也并非武汉的本地“特色”,还有网友认为“陪泳女”和破败房屋是对武汉城市形象的抹黑。
影片截图 筒子楼
像这样的筒子楼,甚至在十年前的武汉市区也是极为少见了。
这部影片最为人称道的光影效果,展现在一处处精心设计,富有戏剧性和人物强烈冲突的取景运用中。影像虽然无法代表武汉,但导演仅选取了武汉的素材,营造了亦真亦幻的黑色世界,许多国际大都市都藏匿着更多的污垢和不堪。
《南坊车站的聚会》给人最奇诡的地方在于,让你觉得那个是个似像非像的武汉城中村。除了说着地道武汉话的群演,胡歌和桂纶镁虽说苦练武汉话,依然被武汉影迷打了武汉话低分,而廖凡则出人意料地说了一口较为地道的黄陂话,万茜的武汉话水平则在胡歌、桂纶镁之上。
《黄金时代》2014
导演: 许鞍华
主演: 汤唯 / 冯绍峰 / 王志文 / 朱亚文 / 黄轩
(第3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 最佳电影)
《黄金时代》以萧红的一生为主线,还原了 20 世纪 30 年代,那是中国近代文学意气风发的黄金时代。江汉关、武汉港18号码头、民国旧址咸安坊,皆可在片中觅得踪迹。
汉口咸安坊
武汉港18号码头
《江城夏日》2006
导演: 王超
主演: 田原 / 吴有才 / 黄鹤 / 李贻清
(第59届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一种关注大奖)
这部《江城夏日》可谓是所有在武汉取景的影片中,演员的武汉话说得最地道的一部。影片集体启用了武汉演员,主演田园生于武汉,她也曾是跳房子乐队的主唱。影片的拍摄几乎走遍长江两岸及武汉大学。
《江城夏日》武汉江畔 & 龟山电视塔
武大樱顶
《万箭穿心》2012
导演: 王竞
主演: 颜丙燕 / 陈刚 / 焦刚 / 李现 / 赵倩
(第25届东京国际电影节 最佳影片提名)
2012年的这部《万箭穿心》营建出的武汉90年代的景象,也是这部电影最为出彩的部分。家庭空间的变化和国营厂的改革,只有在那个特定时空的武汉才会对人产生那样天崩地裂的影响。
颜丙燕饰扁担挑子李宝莉
也只有在武汉这个新旧杂陈、多元错综的城市,过江轮渡上关于“风水”的对话、做扁担撑起全家的职业选择才会显得较为合理。李宝莉的泼辣、刻薄与执拗,恰是武汉市井气的写照,但她的韧性与要强,却也有着武汉这座城令人心折的品质。
《生活秀》2002
导演: 霍建起
主演: 陶红 / 陶泽如 / 潘粤明
(第6届上海国际电影节 金爵奖 最佳影片)
本片改编自武汉作家池莉的同名小说。 武汉的吉庆街,有一个年代悠久的夜市,每到夏日,夜间的小龙虾大排档络绎不绝。
来双扬(陶虹)是吉庆街上的一家商户,她经营着“久久酒家”,特色菜透味鸭颈引得多少食客盘桓于此,流连忘返。当然有些人不只钟爱鸭颈,还为来双扬的风韵所吸引。
陶虹 饰演 来双扬
生意红火、追求者众多,来双扬看似风光得意,却有着自己一份苦衷:母亲早年去世,父亲另娶,为了拉扯弟弟妹妹她成为吉庆街第一个个体户;婚姻失败,独身一人;弟弟吸毒进入戒毒所;哥哥嫂子觊觎着家里的老房子……如此种种,皆让她应接不暇,疲于应对。也许,这便是生活。
《桃花灿烂》2005
导演: 傅华阳
主演: 郭晓东 / 周韵 / 陈思诚
影片改编自武汉作家方方的同名小说,与方方在武汉的成长经历有关,装卸站的集体劳动空间和承载远方的轰鸣铁路,成为了男女主人公情感的发生地。陆粞和星子在蓝色工人制服创造的平等幻象下相恋,在漂浮着灰尘和汗水的空气中彼此倾心。
周韵 饰 星子
星子(周韵)与陆粞(郭晓东)
然而掩盖不了的家庭条件差距,还是通过考大学这一事件把他们带向了命运的十字路口。在影片中阶级的高下,通过长江汉江交汇形成的武汉三镇,变成了空间的分隔。武汉大学所在的武昌成为了一个彼岸性的存在,陆粞可望而不可即的、和爱人星子永远相隔的一江水。
文 编辑/黄卓
(注:本文图片和截图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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