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雨纷纷 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 你仍守着孤城 ——《烟花易冷》
2月10日，继武汉封城，再度封闭小区后，市民买菜成了一个问题。身陷围城之中，全国支援之下，居民、社区、物业、志愿者以及中间商纷纷开展了“自救”与“他救”，不同的声音，不同的人群，演绎了一支庞大轰鸣的人生变奏曲。
1.半夜未眠，App抢菜
半夜醒来的，熬夜不睡的，不是沉醉的酒，而是抢菜的闹钟。
现在线上买彩如中奖，拼的不是金钱多寡，而是手速跟运气，以及信息渠道的宽窄，像福彩中奖一样。要加入多个团购群，手机要安装多个app，啧啧，绝！
各大app基本靠抢。盒马尤甚，夜里十点钟上线蔬菜，隔一段时间刷新一次，买菜如中奖。有一位网友柳主任，连续五次抢购失败，曾半夜哀嚎，“生活把我从一个下午3：30坐在落地窗前喝下午茶看书的女人变成了夜里3：30跟本市另外400万妇女一起在网上抢菜的女人，关键是我还没抢到。”三公里的配送范围满足不了需要，近几日扩大为五公里。对于我这种半径意外的居民，毫无用处。
与盒马斗争日日夜夜后，经常在盒马抢到蔬菜的朋友欣欣总结经验道，“一般情况下，盒马蔬菜的库存永远≤2，或者基本为0，不停地刷新，刚有了到结算又没有了，刚为0的多刷几下又有了。”年纪大了一点的人，抢单没有年轻人有经验。于是，她还教授亲人抢单。我嘲笑她，“以后可以开个课程了。”
美菜则需要买菜满300元，方可，但这种只对商户开放，个人要买也可以，但谁能够囤这多蔬菜，而保证不坏掉呢？朋友佳佳从美菜购买了300块，快递送到小区门口，她和父亲前去自提，那堆起来的物资如“小山”，门口保安看了，差点目瞪口呆，“那种眼神，还以为我家中有矿……”
武汉本土商超巨头中百仓储的多点app曾经给力，可是随着快递的瘫痪，他家（岳家嘴店）每天就一个配送员，很快就爆单了。直到最近，才开始恢复，周边两个小区限量200单。定个闹钟，凌晨0点开始抢单，搞得像每天过双十一一样。家里的独居老人就难办了，难不成半夜起来抢菜？何况，操作手机又不那么灵光，也就只有靠社区这边多多帮忙送爱心肉与菜了。
美团基本上只剩下水果可以买，蔬菜无影无踪。只有星星点点的小餐馆，将年前储备的蔬菜肉类拿出来线上卖掉，但价格就不好衡量了，价格贵了被嫌弃举报，价格便宜了，冒着那么大风险，实在是得不偿失。前几日，武汉就处理了土家二妹的美团卖菜，价格是白沙洲市场的2-6倍，售出6630份，这家餐饮被依法“顶格”罚款300万元。
饿了么是惊喜，小区还没有完全封闭前，饿了么与today合作，可以提前一天线上下单肉类，以及各种豆类食品（有绿叶蔬菜），然后到店里自提，相当方便。出门时候，拿着小区出入口管理人员给的“三天出行一次”的通行证，将肉类带走，顺便买一点面包酸奶等。可惜，后来小区全封闭，我就只能靠各种团购了。Today的店员带着一次性口罩，很有耐心，我之前在店里听顾客询问口罩，还有N95口罩有剩余，68元一个。
值得一提的还有也可以购买生鲜，有小部分生鲜武汉地区可以下单到货。至于年前下的订单，年后才到货，“爆仓”程度可见一斑。我在年前下单的鱿鱼、牛腩、鸡胸肉、大米、花生油都是年后才到的，更有趣的是沙窝萝卜，2月底才到，足足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打开箱子一看，芽儿嫩黄且长，哭笑不得。
有一点好处是，有的快递员可以代卖鸡蛋、葱姜蒜（他们同时也派送食享会之类团购），之前拿个快递，顺便买一点缺的东西，实在方便。我就买过一盘鸡蛋，25元30个，价格有点贵，但这个时候几块钱又算什么呢？
2.摩斯密码，志愿者参与的团菜
与这些app的不给力相比，封闭小区后，居民的团购才是大头。全民直采、食享会、长江严选等等，都可以线上下单，选择地址提取。估计疫情结束，这种团购电商可以一定程度上改变武汉餐饮的格局。
以我自己小区为例，起初，什么都可以团，蔬菜、肉类、鸡蛋、大米、油盐酱醋、水果、消毒液，这是主流，是紧缺物资。还有面包、烤鸭、火锅、烧卖则是属于少数人的，渐渐没了活力，需要者少嘛！当然，武汉人喜欢的热干面、汤包还是有的。只是这个时节要相对难得一些。
我们的团长（一主两辅，不在武汉的安仔与留守武汉的两个女业主）拉一个群，多半也是小区业主，丢一个二维码在居民大群里，标注团购项目与到货时间，然后有需求者，扫码，如沙丁鱼跃入池塘中，人满了，群主高喊一声“收！”“不再拉人”。接龙付款后，注明自己是第几单姓名与房号，团长统计名单，与中百、蔬菜基地等供应商沟通。
货到后，需要与物业、社区对接，社区提供车辆，物业开门、帮忙搬运，还有志愿者的义务助力，全方位衔接，货物才能运进来。一般是放在大楼一楼，群里开始叫号，按照楼栋一个个下楼，以免电梯拥挤，一个电梯最好只有一个人，保证安全。
有时候甚至要声明规矩，“1代表准备好了”“2代表进电梯了”“3代表拿到东西了”，123完毕，退群。
那一刻，数十上百双眼睛盯着屏幕，团长在不停地宣布“你可以下去了”，而室外的电梯发出轰轰声作为回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待破解的摩斯密码，而我们在暗地里搞间谍活动。如果物资少，志愿者（党员优先）可以帮忙送到具体楼层电梯口，居民出门取。
为了全程无接触，不同的物资，是没有贴下单者标签，也没有志愿者在一旁看管的，全凭居民的道德素质与自我约束。有趣的是，自开团到现在，拿错的人次将近为零。
这才是一个完美的团购。当然，这样的流畅模式不是一朝形成的，而是一点点修补而来的。
譬如，之前小区群里缺鸡蛋团购，有一位新洲的养殖户通过今日头条联系到我。他将自家养殖的黄心土鸡蛋、绿壳鸡蛋捐赠了部分，拖给了武商量贩部分，还有部分想对接平价售卖小区赚点鸡饲料钱。我便联系到了安仔这边，让两方得以对接。
若邻小厨的周锡涛在为武汉中心医院捐赠了1015份免费盒饭后，发现因为靠近华南海鲜市场，其小区的团菜太贵，自己开车去白沙洲市场拖了一车菜回来，平价售卖给邻居们，66元的团菜份量比外头129元的都要多，可见某些中间商利润有多大。于是，他与三十多名志愿者一起，为其小区的三千余人服务，提供平价团菜肉类等，而居民投桃报李，为他们提供防护物资。
3.一颗烧麦的涨价疑云
团购食物，价格是个问题。非常时期，原材料、人工、物流以及风险性，各方面都推动了到家的费用变化。于此，有的在提价，有的在平价，有的在暗中涨价。从武汉小吃可窥见一端。
严氏烧麦是武汉重油烧麦的代表，也算是老字号了。现在，严氏已经分家，有德润福严氏烧卖、严老幺烧卖、严大姐等多家。
2月底，网上在传播一家烧卖，一位叫做“熊熊”的中间商，大概习惯了从中抽成的好处，在对接几个小区的团员时，宣布一夜之间涨价，团长需要“竞标”方可拿货。面对众网友的驳斥，其理由有根有据，“烧麦平时价格80一份，外加司机拖货费用、冒险费用。”
于是，团长们撂挑子不干了。“真的本来不想揍声的，但是你在群里发了一天你有几多货，卖的几好，昨天我9点多就把钱转到你了，40份，4000，我自己垫的钱，忙到半夜，把单子全部搞清白，跟我说一早上9点多取货，我要邻居全部上好闹钟等到！今天10点直接退我4000块钱！冒的一句交代！我又一个一个邻居的赔不是，退款，下午跟我说110有货，把钱明天送！钱赚不完！但是做人不是你这样的！”
关于烧麦事件，同样吊诡的是，每次到居民手中都是不一样的包装，来源到底是哪家？严大姐烧麦宣布并非她家，而现在依然是疑云（据说，警方已经处理了此一事件）。
此外，另外一家号称创始于1952年的武昌重油烧麦，90元一袋，每袋42个，五袋起送。
查阅大概是两年前严氏烧麦的价格，豆皮为六元一份，速冻烧麦为50元一斤一袋。从中，可以体会出某些变化来，烧麦的价格还是跟得上时代变化的。苦涩一笑。
相对于烧麦身价的奇幻诡谲，热干面与汤包并没有如股市一般震荡，要人心脏将近骤停。
从汉正街起家的熊腊生热干面，现在在崇仁路，其女儿熊艺妃开始推送热干面。“卖的是半成品，面是面，料是料，水开下锅煮20秒，即可。”一碗热干面，包含运费等，价格为15元。
至于被本地人诟病已久的蔡林记，因为年前员工放假，疫情开始没多久，年前热干面库存已经售完，后续补货尚未可知。不管如何，阔别武汉人餐桌许久的热干面，终于回来了！
四季美汤包，在支援火神山后勤后，再一次加班加点。其中央厨房的爷们，不少剃了光头，从早上七点干到夜里一点，连续制作三天的份量，才够一天的团购。其负责人刀刀说，“我不希望这种‘不容易，艰难的好生意’，我希望我的父老乡亲，早点走出来，想吃四季美，轻松的吃一点……父老们憋坏了，昧心钱我绝不赚！！进原料单据全部留存，可以给物价部门和媒体核查，是否合理。”据了解，其汤包不仅仅是销售，更多的是在支援奋战一线的医护人员。
关键时刻，老字号们还是要体现自己的社会担当。不然，为嘛叫你老字号？在疫情这面照妖镜前，那些平日没有担当的企业，唯利是图的个人，纷纷显露原形。
4全副武装，取菜
不管你团购的是何种物品，从小区门口到家门口的最后一段距离是个问题。
佳佳去取菜，一般是“全副武装”地去小区门口拿，回来后一丝不苟地消毒，洗三遍手。
我出门提菜，就是口罩戴着，帽子扣着，一次性手套戴上，然后才放心。按电梯到一楼，已经有志愿者将菜蔬肉类等送到了一楼大厅，非常的暖心。
如果是快递的话，就要步行到小区专门的门口，快递只在那儿停留。快递员在外头，我在里头，隔着封闭的小区栅栏，从上头递过来，有点儿亲属探望牢狱之人的感觉。
如果说这样的装备还不放心，那有的人就会穿防护服，蹬上鞋套，搞一个防护镜，那才是万无一失。
只能说，在武汉，买个菜，真难！每一趟出门，都是冒着生命危险。
5.世说新语、疫中趣事
前不久，武汉楼市八点半曾发出物业红黑榜，不少网友认可，也有质疑者。说实在的，疫情时期，最能够考验社区与物业的服务水准。某霸气央企物业看到此榜单后，甚至声称要起诉对方（包括转发的我号）。于是，妥协之下，撤掉了红黑榜。
因为独居老人等缘故，某些社区会发放“爱心包”。青山区曾经每一个住户发2斤鲜肉，由社区工作人员送上门，东湖风景区发放过大米、油、红枣与猪肉，万科甚至在妇女节给住户发放卫生巾（平日会有排骨等）。看着网友们的炫耀，我只能隔着屏幕闻“真香”。
如果是老年人，行动不便，社区、网格员会对其特别留意，武商、中百等爱心菜会首先留给他们。10元的蔬菜套餐、40元的肉类套餐，虽然不多，但也是温暖。
这是社区中比较好的代表，社区、物业与志愿者三方面有机结合。
不到位的社区当然也不少。武汉嫂子骂的就是实情，有的蔬菜肉类套餐是比较坑，像我们团头的中百套餐51、81元不等，搭配上是没有选择权的。直到汉骂一出，有关超市终于改变了其作风，消费者可以自由搭配了。
汉口老社区，长期以来背靠露天菜市场，从清晨到夕阳西下，爹爹婆婆挑挑拣拣，方有一家人的饭食。随着露天菜市场的关闭与小区的封闭，低保独居空巢残疾高龄，又是易感染人群，这部分人群渴望爱心救助。
像上述老小区，下沉人员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周鹏飞提到省直机关一个公务员下社区做志愿者的工作情况。“下午五点多钟，他负责的第三网格分发了70份10元爱心菜，他负责在四栋居民楼之间来回喊话，没有扩音器，只得扯起嗓子喊，‘政府爱心菜，十块钱一份，想要的居民下来领。’小区静寂、暮色苍茫、嘶声竭力，听着、听着，我眼眶湿润了。”
疫情来了，大家这时不是比房子车子，比奢侈富贵，而是比谁家存的蔬菜肉类多了，谁家买到了价格公道甚至便宜的菜，乃至领到了社区或物业温暖的肉菜。“物业给我家送了两棵大白菜”“物业免费送了面包，好贴心哦”“物业将我们团购的菜送到了我家所在的楼层”……
小区中谁家的菜多了，也会匀给邻居一些。这天夜里，我的邻居就发消息了，“我朋友从批发市场带了白菜苔、泥蒿、小白菜、胡萝卜等回来，数量有点多，可以分给大家一些。”有需要的呢，她就放在楼层电梯口，方便其他邻居来拿。
如火如荼的团购，随着居民需求在不时地调整。“大家何时可以开个团购，买电推子剃头发，我几个月没理发了。”有男同胞抱怨。女同胞就开始歪楼了，“要不借你几个橡皮筋扎一下……”过了两天，群里就开始团电推子了。
当然，也会有“娇气病”，要求志愿者代买薯片、计生用品等等。周鹏飞听到一个趣事，居民甚至要求下沉公务员帮他购买T，堪入《世说新语》，其文如下：
“有一位公务员这段时间下沉到另一个小区做志愿者，他下沉的小区有一哥们要他帮忙买T，不能用现金、、，只能用该哥们的社保卡买，还要指定的牌子，还要不能超过40元，买的时候还要视频以免买错……
下沉人员一听，肺都炸了！心里抓狂啊！我堂堂的公务员居然去帮你买一个小T！就果敢回复：我们志愿者是帮买生活必需品，你这是非必需品。
那哥们说：这怎么是非必需品？天天关在屋里又不能出去，不用这个用什么？
下沉人员说：政府所列的必需品不包括这个。
那哥们也来气了：你不买是不是？市妇幼医院做RL手术的都要提前预约，这就是封城的连锁反应，如果你不愿去药店，那就到医院帮我排队去，随便你选！
下沉人员更气了，挂了电话又觉得不妥，左右半天又给那哥们留言：你先憋着，我去药店找找。”
当方舱医院的某些嫂子在嫌弃供应的饭食难吃时，武汉有的医院一线人员曾经是吃着泡面，而我们的居民舍不得最后一根小葱，最后一个洋葱，最后一颗蒜瓣，这是何其讽刺？
毕竟，回归到这样的围城，能够活下来才是第一的，其他的荣华富贵暂时搁置到一边去了。病毒面前人人平等。
【等待黎明】
随着疫情在缓解，快递开始逐渐上路了，一姐收到了她的蛋白棒，“我“跨国”买的蛋白棒，在历时32天后，或者也许可能大概终于要到了。”这是一英国牌子的蛋白棒，她原本以为是新加坡仓发货，没想到改成了西班牙仓发货，这蛋白棒或许走的达伽马航线？穿越大西洋印度洋才到了太平洋彼岸的中国？最终达到的那一天，她算了一下，花费时间为31天10小时。
现在，盒马能够在半夜十点钟抢到订单，多点的单子也能够在凌晨星星点点抢到，网格员开始统计居民情况，据说过几天就有肉类、粮油等以户为单位发放，许久不识猪肉滋味的我，期待着可以做沙窝萝卜炖肉吃……
3月6日下午，社区爱心疫情群里发出消息：
“被需要是一种幸福，被期待是一种压力。自疫情开始到今天，社会上的志愿者陈兰兰牵头，帮助农民销售蔬菜，从50元16斤蔬菜包开始，到给医院一线人员配送医疗防护、方便食品、日用品等物资，一直在努力做好，并做得更好。而今，她们完成了民生问题的抛砖引玉任务。准备退下来啦！感谢邻居们这段时间的爱心助农。”
早期的志愿者就像是战场上的军人，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光荣退役了，而更多的新志愿者跟了上去。
可惜，还是有人等不到黎明。
姥姥去世了，99岁。2020年3月2日。如果没有这次疫情，可能还会见一面，拜个年。如今，已不能。
去年见她时，因为跌倒骨折，又驼背，身体已经不好。妈妈与小姨轮流去照顾她。我大声吼着跟她说话，她耳背，听不清，自顾自讲，絮絮叨叨。说着我的终身大事，说着有人说她可以活到一百多岁，说着各家长长短短的事情……
老家封后，妈妈会戴着口罩，踩着电动车，穿过冷冽寒风、无人的街道，去照顾她。
本想等疫情结束再回家，看看她老人家，本以为每年回去看她，她在老一岁，却也相信这个吃斋念佛的老人，能够活过一百岁，活到110岁，120岁……
可惜，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她生于1921年，有两儿三女，经历了将近一个世纪的人世变幻。
爸爸说，她走了。
啊。
不存在了。
你之前打电话，没告诉你。今天才告诉你。
坐守孤城的片片道，“当我已在感叹岁月静好，春光无限时，清晨小区有一邻居不明原因坠楼往生，已经快看到胜利的曙光，何必要倒在黎明前的黑暗呢？好好活着，努力活下去，人如此，企业也一样，再咬咬牙……”
时针拨回到1917年，在医疗卫生条件远远逊色今日的条件下，西班牙流感大爆发，导致5亿人感染，至少2000万人死亡，推动了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束。
英剧《唐顿庄园》也有此镜头，流感席卷欧洲，庄园多人深中流感。介于马修与玛丽之间的尴尬，马修的未婚妻拉维尼亚发热后去世解脱，牧师在葬礼上说，
“ashes to ashes，and dust to dust；in the sure and certain hope of the resurrection unto eternal life。”
是的。尘归尘，土归土。
舒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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