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武

大家好,欢迎来到国剧60讲第二季,我是主讲人李星文。

今天这一期咱们接着聊《雍正王朝》的幕后故事。请大家放心,我的讲述绝非道听途说,而是有第一手的采访做支撑。

在开讲之前说几句题外话。平常,老有一些观众怀疑我看着提词器念稿。这可是冤乎枉哉。稿子肯定是有,每次都是一段一段背下来录。倒不是买不起提词器,我是存了些不服老的心思,就是要考验一下自己的记忆力。

不过,新冠疫情来了以后,来不了视频来音频,倒给了我公然念稿也不会被发现的机会。果然轻松多了。从这个角度说,强制居家也有它的好处。

在讲述中,我尽可能做到字正腔圆和抑扬顿挫,这也成了很多人认定是背稿的证据。

其实我是觉得我们讲的片场往事和“八卦”是正史,就要严肃正经。而且,我听不得那些网上常见的没口音装口音,没个性装个性的讲述。

书归正传。话说《雍正王朝》剧本创作的过程中,制作人刘文武贯彻了两个“凡是”的原则:凡是任何人能马上想到的情节、细节、行动、对话,都要尽量排除;凡是一切没有张力的动作、语言,一句话也不写。

剧本完成后,刘文武又增加了一个环节:请人一句一句地读,下边四五个人听,听哪句话不行,哪句词不顺,做最后一次顺稿。把里边一些闲词,比如说“快走啊”之类的句子全部删掉。

1997年10月,《雍正王朝》开机。到第二年3月,全剧拍摄完毕。开机以后,南北取景。北京这边主要是大兴和承德,南边则是在横店。谢晋拍摄电影《鸦片战争》后,横店影视城陆续建起。《雍正王朝》美术师秦多对横店很熟悉,“火烧江夏镇”就是在横店拍的。

胡玫任总导演,执行导演是陆涛和马骁,艺术总监张黎也参与了一个多月的拍摄。这部剧的A、B组不是按照文武戏份来分的,它也没有什么武戏。就是根据演员档期合理配置,分组拍摄。

胡玫在前方调度指挥拍戏,刘文武跟随进度看回放。他对剧本极其看重,不许现场改台词。历史剧的台词本就古雅,《雍正王朝》的台词几经打磨,信息密度极高,这对主要演员形成了极大的压力。

焦晃是表演态度极其认真的斯坦尼表演体系的传承者,他不但在头一天把第二天的台词准备好,甚至在剧本上画上走位路线图。他严格按照台词来演戏,又用特殊的停顿法让表演产生别样的魅力。

但有一天,焦晃提出要改一个字。刘文武开始有些意外,听了他的理由后表示改得精妙。

剧中有一场戏是康熙当着群臣向上天告白:老天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你下这个雨来惩罚我?原剧本写的是“朕”怎么样怎么样。焦晃就说了:“他面对群臣是朕,面对上天只能是玄烨,所以‘朕’要改成‘玄烨’。”

焦晃对现场环境很敏感。拍戏时周围鸦雀无声,只有演员说台词和做动作的声音。有一次拍着拍着,焦晃突然叫停,说“有声音”。仔细检查完了,没有什么发现,再拍时他还说“有声音”。如此反复几次,工作人员只好扩大搜索范围。结果在摄影棚隔壁的楼里发现了一个没有关紧的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下来,有一些微小的声音。

杨伟光

凭着严肃认真的态度和深厚的表演功力,焦晃演活了晚年康熙帝。随后,他拿到了当年的飞天奖优秀男演员奖和金鹰奖最佳男配角奖,一炮双响。

刘文武和导演胡玫的磨合在拍摄中继续。中国电视剧的拍摄队伍,最初是从电影行业中迁徙而来的,胡玫本人就是北京电影学院78级毕业生。随着人员搬过来的,还有业界根深蒂固的“导演中心制”观念。

因而,面对刘文武这样全方位参与创作的制作人,胡玫并不适应,总觉得自己的权限被压缩了。拍了一段时间以后,她给刘文武写了一封信,提了十多条意见,要求就某些事项当家作主。

事实上,电视剧创作的主导模式一直在变,最初是导演中心制,后来发展到制片人中心制,再后来是明星大腕中心制,也有一部分大编剧获得了“中心”的地位。

在单一的导演中心制向多元中心制过渡的过程中,刘文武和胡玫的碰撞发生了。开始各不相让。但毕竟是戏比天大,两人最终还是和衷共济完成了作品。刘文武贯彻了他的意志,胡玫也付出了大量心血,结果是好的。

摄影指导池小宁在拍摄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他是摄影器材专家,在组里用了最先进的日本模拟摄像机。他布光运镜颇下功夫,事无巨细筹谋在前,是片场最劳累的人。不幸的是,池小宁7年后拍完《恰同学少年》没多久就病逝了,享年52岁。

张黎在完成了《红色恋人》的拍摄后,驰援《雍正王朝》,接手B组的拍摄工作。刘文武对他的工作成果大为满意,说:“张黎经常给我一些意料之外的结果。所以《走向共和》筹备之初,就选定他当导演。”

经过6个月的拍摄,《雍正王朝》杀青进入后期制作。直到此刻,刘文武才想到卖片的事。之前他一门心思想打造作品,投身于具体事务中,无暇他顾。钱如流水般花出去了,自有资金耗尽了,他就向亲友借钱,继续蒙眼狂奔。

制作上大局已定,刘文武开始启动发行,瞄准央视一套黄金档。当时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负责购片事宜,接触以后人家表示不要。他的一个朋友断言:这么大的投资,你个傻小子死了。

刘文武辗转找到央视影视部的冯骥,冯骥表示可以给一个看片的机会。

在刚刚开业不久的九华山庄,央视正在开一个内部会议。刘文武包了一个小院,请央视相关人士看片。央视审片组封闭看片,也不跟制片方接触。刘文武住在审片室边上,心里七上八下。后来他看到审片人出来上厕所,都是跑着来回。他心里一下有底了,知道他们被剧情吸引了,有戏。

冯骥他们看完剧后,表示满意,随后向台长杨伟光做了汇报。几天以后,杨伟光拍板决定要了。这之后还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央视邀请刘文武手下的一个工作人员参加活动,杨伟光在跳舞的时候顺便问起这部剧的拍摄制作。这个年轻的女孩子没经验,就顺嘴说大概投资了两千万吧。

摸到第一手情报的杨伟光,“大度”地给了《雍正王朝》一集60万元,这在央视是一个创纪录的购片价格。44集就是2640万元,让你有500万元以上的利润,有的赚,但不要大赚。

可是刘文武实际上投资了2470万元。手下顺嘴说出一个有偏差的数字,导致他忙了四五年只有一百多万元的利润。想想中间那么多的无形支出,这简直是赔钱的买卖。好在,这部剧播火了以后,海外市场不错,多年以来一直产生收益。

这部剧的剪辑师是刘淼淼,粗剪版50多集。刘文武想把篇幅压缩成40集,不断想办法剪戏。他提出三个“不允许”:不允许有过场戏,不允许每集低于350个镜头,不允许靠大场面取胜。群众演员一律不给特写,近景就给脚的镜头。就连结尾的字幕,也是以飞一般的速度滚动播完。

然而还是没能剪成40集。终局重场戏“八王议政”,刘文武坚持要用一整集来表现。无论前后怎么腾挪,要保证这一点,至少也是44集的篇幅。于是,全片定剪为44集。

这在今天看来简直不可思议。自从有了版权交易,中国电视剧一直以来就是按集论价,删一集就少一集的钱。谁会跟钱过不去呢?所以过去20年间,电视剧越拍越长。可是刘文武当时就是这么任性,只要快节奏,不讲生意经。

后期制作完成后,央视给中南海送了样片,正国级领导一人一套。有的领导反馈:有一个镜头背景上的“县”字写成了简体字,应该是繁体字。另一位领导彻夜观看,第二天出差火车上带了设备继续看,还在会上推荐给下属官员看。总体反映良好。

1999年年初,央视播出了《雍正王朝》,收视率一飞冲天,舆情高热不退。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趁热打铁推出VCD,一套售价1880元。地方政府争相购买,引为干部培训的参考片。仅此一单生意,国际总公司的利润破亿。

央视赚了大钱,给制片方付款也爽快。合同签订之后,刘文武就拿到了全款。他本来就是以玩票心理入的影视行,现在没赚到钱,似乎也没什么成就感,就萌生了退意。

但剧的反响确实很大,所有的媒体都要采访主创,包括《东方之子》也向他们发出了邀约。刘文武一律采取回避态度,最后是胡玫和唐国强、焦晃上了《东方时空》。原著作者二月河的历史小说销量大增。

在随后的年度评奖中,编剧刘和平获得金鹰奖和飞天奖双料最佳编剧,唐国强获得金鹰奖最佳男主角,焦晃和王绘春获得金鹰奖最佳男配角。

刘淼淼获得金鹰奖最佳剪辑,秦多获得金鹰奖和飞天奖双料最佳美术,徐沛东获得金鹰奖和飞天奖双料最佳音乐,作品获得金鹰奖优秀长篇电视剧和飞天奖长篇电视剧一等奖。

以电视剧资政的角度看,《雍正王朝》几乎成了领导干部的必看片,影响是极其深远的。以艺术成就看,《雍正王朝》是权谋剧类型中王冠上的明珠,剧本、表演、摄影美术剪辑音乐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平。

以人才产出看,《雍正王朝》的编剧、导演、演员,以及诸多幕后技术人员,都成为了各自领域最顶尖的人物。可以说,这是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

疯狂制作人刘文武并没有真的隐退江湖,他在影视业界持续征战,推出了《走向共和》这样论政更为犀利的历史剧,以及引领商业剧风潮的《丑女无敌》系列。直到今天,他不断有新作问世,最新的作品是董哲编剧并导演,张黎保驾护航的电视剧《我们的战争》。

关于《雍正王朝》的故事,今天就讲到这里了。谢谢收看。

主讲人 | 李星文

编导 | 吴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