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944年,是张爱玲创作的高峰期,在此期间,她创作了很多优秀的小说作品。这些作品都关乎情爱与婚姻,但作品中没有花季少女憧憬的浪漫情怀,相反,只有冷漠的现实和残酷的清醒。如1943年创作的《金锁记》,当时只有23岁的她。
我们不禁疑惑,为什么在"言情"的小说中,却没有温暖治愈、缠绵悱恻的爱情呢?或许,我们可以从她的家庭和人生经历中,探寻出这位民国奇女子独特的婚恋观。
张爱玲的父母成婚时曾经轰动一时,因为双方都是名门贵族之后,母亲是清末首任长江师提督黄翼升的孙女,父亲是清末名臣张佩纶的孙子,父母在当时算是金童玉女了。
大约在张爱玲四岁时,父母双方感情破裂,因为她的母亲是新派女性,而她的父亲是旧式纨绔子弟,新旧双方冲突非常激烈,二人常常争吵不休。后来张爱玲的母亲出洋留学,寻找自由。
张爱玲这样评价过她的母亲:"踏着这双三寸金莲横跨两个时代,她在瑞士阿尔卑斯山滑雪至少比我姑姑 滑得好。我 一 直是用一 种罗曼蒂克的爱来爱着我的母亲的。她是个美丽敏感的女人,而且我很少机 会 和她接触,我四岁的时候她就出洋去了,二次回来了又走了, 在孩子的眼里她是辽远而神秘 的。"
而张爱玲的父亲是典型的封建遗少,从小受的是旧式传统教育,学校里的西方文化从未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她这样评价父亲:"我的父亲一辈子绕室吟哦,背诵如流,滔滔不绝,一 气到底,末了拖长腔一唱三叹 地作结。沉默着走没一两丈远,又开始背诵另一 篇。听不出是古文时文还是奏折,但是似乎没有重复 的。我听着觉得心酸,因为毫无用 处。"
张爱玲就是在父母不和的阴影之下走完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然而,张爱玲的成长年代,又是晚清最后一代贵族苟延残喘的时候,她在饱尝父母婚姻不幸的同时,感受到家庭的没落与瓦解。张爱玲生性敏感,非正常的家庭和没落的家族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心理创伤。
少年时的张爱玲在家里相当叛逆,常常受到父亲的毒打和后妈的欺负。后来母亲留洋回来,张爱玲以为可以依靠母亲,但没想到母亲生活拮据,基本负担不起她。张爱玲残存的浪漫的爱和希望也就这样毁灭了。
童年的不幸和少年时代的不快,永远成为张爱玲生命中不可弥补的缺憾,落寞的家庭和悲伤的时代使张爱玲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安稳的现世,这些都造成了她精神上的悲观气质,更决定了她看世界和人生的独特视角。
她的人生观中沉淀着深沉的人性丑恶,人与人之家的冷漠无情,人们在无可避免的时代沉沦中苦苦挣扎。
受自身生活环境和经历的影响,张爱玲早期的小说中,人物基本设定在没落的贵族家庭,在沉沦飘摇的时代中挣扎,在此过程中显现出人性的丑恶。所以,我们常常感受到她作品中沉淀的"荒凉"感。
她曾自述:"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荒凉' ,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 惘惘的威 胁。"
她将自身的经历外化为小说世界,从她的早期创作中可以看到,由于童年创伤所造成的心理危机,她对动荡社会中的破坏性事件很敏感,对历史必然性感受得较少。
她的荒凉感是建立在日常生活的描述上,建立在女性敏锐的感叹上,她将时代、国家、革命等大题材浓缩在平凡的男欢女爱上。
所以她认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的和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悠的。"
基于她这种悲观荒凉的气质,她的小说才会写"人间无爱"。她在讲述一个个关于爱的幻想故事时,是苦涩的。她习惯在婚姻两性中审视人的生存状态和人性的丑陋与无奈。就像她说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 子。"
荒凉的现实世界,没有真正情投意合的爱情,有的只是残缺不全、千疮百孔的情感关系。爱情即使产生,最终也不过是一场梦,一层缥缈的面纱,经不起任何波折,人们最后都会从美好的梦中惊醒,回到冷漠的现实。
《年轻的时候》就是从人的日常生活写起,张爱玲用她荒凉的笔调,打碎一个绮丽的梦。
男主人公潘汝良是小商人的儿子,他的日常习惯是在树上画小人,总是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个人的侧脸。一次,他在图书馆遇到一位俄国少女,他心中升起一种莫名地喜悦感,因为这个俄国少女仿佛是她创造出来的。
俄国少女沁西亚误认为潘汝良爱上自己,而这时,自卑内向的潘汝良也需要恋爱,他心甘情愿把这场误会变成恋爱。
他们开始交往,但潘汝良不想懂沁西亚,因为他认为如果懂得眼前的人,他的梦会做不成。当再次见面时,他疑惑了,因为沁西亚和他记忆中的人不一样。
张爱玲揭开了一些青年男女的面目,人们喜欢沉浸在自己编织好的美梦中,但梦终有一天会破碎。潘汝良为维持一场浪漫的欺骗寻找借口,他想再年轻几年。然而沁西亚告诉他,她要结婚了,新郎是一个下级俄国巡警。这对内向懦弱的潘汝良来说太残酷了。
我想这也是作者张爱玲的残酷,她不想给卑微的潘汝良继续编织美梦的机会。潘汝良为恋爱而恋爱,沁西亚为结婚而结婚,这就是我们年轻时候的悲剧。
新娘沁西亚在婚礼上,"捧着白蜡烛,虔诚地低着头,脸的上半部在障纱的影一 子里,脸的下半部在烛火的影子里,摇摇的光与影中现出她那微茫苍白的笑,穿着租来还是借来的隆重的白缎子礼服的她要为自己制 造出新嫁娘应有的神秘与尊严的空气,留到老年时去追想 … …"
尽管沁西亚对潘汝良的爱情是一场误会,但误会没有揭穿前毕竟还是美好的,而沁西亚却放弃了这份纯真和美好,嫁给没什么出息的巡警。贫穷和疾病结束了她和潘汝良的年轻和爱情。
"人间无爱"大概是张爱玲对现实男女爱情的理解,她喜欢在小说中以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然后用幽默的方式娓娓讲述小说中人物的"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揭示"惊心动魄"故事后的浅薄和荒唐。
她在作品中,一方面让主人公构建梦幻的爱情,一方面不知不觉地毁坏构建的梦,实现她对人性、人与人之间感情关系的审视。
张爱玲笔下的女性,几乎都对婚姻有很深的执念。
《倾城之恋》的白流苏,想用残留的青春做赌注,争取到第二次婚姻。因为她想摆脱在娘家寄人篱下的尴尬处境。她顾不得"诗礼人家"的脸面,从妹妹手中抢走了范柳原,这第二次婚姻,注定是一场"利"字当头的交易。
她不愿放弃淑女的身份,但是又想用残留的青春赌一次。她费尽心机想摆脱范柳原情妇的命运,与范柳原结婚,成为合法夫妻,但始终处于被动地位。她挣扎、焦虑、烦恼,结果都徒劳无功,最后还是进了范柳原的圈套,成为他的情妇。
然而香港沦陷成全了她,因为在战火中,他们有一刹那突然觉得谅解对方了。白流苏终于在荒凉的世界里完成了她悲凉的等待。
张爱玲创造的这个畸形社会,婚恋关系的本质其实是"交易"。自私的范柳原终于肯接受自私的白流苏。战后的香港,重新发现了"吃的喜悦"和"挨挨挤挤的结婚广告"。白流苏在香港战乱中找到了自己的饭票,范柳原也找到了"女人"。两人在恋爱中的情调和诗意都随着纷飞的战火消失,剩下最基本的需求——生存。
一场看似富有情调的倾城之恋,在张爱玲笔下还原了交易的本质,"范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 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战火中的那一点真心,原来也不是爱情,而是恐惧压力下的依靠而已,当世界恢复平静,牢固的誓言也不过是一个梦,最后只能是"传奇里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这或许是张爱玲对普通人婚礼与爱情的感悟吧。
《沉香屑·第二炉香》中罗杰和愫细的婚姻也是一个悲剧。这次张爱玲从新婚夫妇的隐秘生活入手,故事情节建立在二人有口难说的基础之上,罗杰有口难辩,新娘愫细有口难诉,别人有口难问,总之就是难开口。
婚前,罗杰只是一个幻想浪漫的" 傻子 ",他平凡而单身,在华南大学 交 了十五年的化学物理,十五年没有换过讲义,在课堂上老是讲陈旧的笑话,他很平庸,没有前途,但他守规矩。多少人的婚姻在入洞房时就结束了,但他的故事在结婚时才开始。
愫细在英式淑女教育中,没有受过性教育,新婚之夜逃走,罗杰因此丢进脸面,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最终抑郁自杀。
在张爱玲笔下,婚姻是悲剧的温床。
《红玫瑰与白玫瑰》中修振保有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圣洁的妻子,一个是他热烈的情妇。修振保要做一个合乎规范的好人,他就必须遵循规矩,遵守社会秩序。实际上,他也做到了最理想的中国现代人物。
在扭曲的社会角色中,他自我克制,只能以近乎变态的方式宣泄自己的情欲,社会角色和私人生活的矛盾撕裂着他的精神。
王世洪将自己的妻子不经意间推给了"柳下惠"修振保,振保难敌娇蕊的诱惑,几番挑逗之下,振保丢掉"好人"面具。而振保自己也很困惑,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满足,他从娇蕊身边逃离,娶了烟鹏。
娇蕊热情、奔放、性感,对异性具有诱惑力,烟鹏文静、内敛、平淡,在别人看来端庄贤惠,但振保却觉得无趣乏味。
烟鹏是他的理想妻子,却无法满足他内在的情欲。当他的妻子与人私通后,振保开始堕落,变得毫无顾忌起来,但他永远在双重人格的支配下摇摆不定,痛苦挣扎,在娇蕊、烟鹏的爱与不爱之间,他始终分不清楚。
张爱玲似乎在用振保的男性性爱心理困惑告诉读者,灵与肉、爱与性、情于色在男女性爱中始终纠缠不清,她似乎想阐释对男性的理解,即使是最原始的冲动的爱,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因为社会因素如事业、家庭、名誉、地位等已经决定了他们不能拥有爱情,爱情的原则已经被名利代替。
振保对两个女人的欲望与困惑,张爱玲早在开始就表达清楚:
"也许每一个男人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便成了墙上的一抹蚊血,白均便依依旧是`窗前明月光' ,娶了白玫 瑰,白的但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 颗朱砂痣。"结语
每个读者都会因为张爱玲的悲观情绪而震惊,尽管这种悲伤被华丽幽默的语言包裹着。张爱玲的精神世界一生荒凉,即使有时她会为了一件衣服或一道菜而沾沾自喜,但都隐藏不住背后的失落和苍凉,这是她的作品告诉我们的。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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