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
“山河与故人”
小辑
NON · FICTION
《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2期
“非虚构”栏目
陈思呈《私城记三题》
选自《私城记》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刚刚过去的这个春节,突发的疫情,让本该是重返故乡、亲朋相聚的良辰,被涂抹上别样的色彩。然而,这也让我们再次体认家园和亲人在心头的重量。当时光冲刷下,一切物是人非,记忆逐渐模糊,或许还可以通过文字,重整内心的秩序,重新发现山河与故人。
《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第2期“非虚构”栏目推出“山河与故人”小辑,汇集五位作家重访故乡故人故事的文章,在这里,有内蒙草原、甘肃山村,也有郯城老家、马州矿区、潮州小城……他们用文字凝固时光、储存情感、激活记忆,呈现故乡书写的丰富面貌。
今日推荐的是陈思呈的《私城记三题》。
作品
陈思呈 《私城记三题》
目录
作者
陈思呈
1976 年生,广东潮州人。著有《我虚度的那部分世界》《每一眼风景都是愉快的邀请》《一走就是几万里》等。《南方都市报》《美文》等报刊及“腾讯·大家”专栏作家。现居广州。
我曾经想抛弃那个旧的自己,想离自己的过去远一点,仿佛远离一个事故发生现场。老家隐喻着我的缺陷,一个人回到什么样的老家,其实就是回到什么样的缺陷里去。
但我只能有这样一个自己。我生活过的每一分钟,都是我仅有的一个时刻。我仅有一个老家,仅有一个童年和少年,是到达今天的必经之路。
——陈思呈《私城记·自序》
选自《私城记》
汉唐阳光|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7月版
原书责编:闫亮 高正哲 汪 旭
点评
南粤小城的乡土回忆
◎ 彦晶
陈平原在《如何谈论“故乡”》的长文中曾说过:“今天的中国,诗意与问题兼有。谈故乡,不能太文艺腔,还得有历史感与现实关怀。否则,会显得很矫情。”又说:“今天谈故乡、聊乡土、说乡愁,切忌把它抒情化、田园化、牧歌化。”
读潮州作家陈思呈写的故乡回忆散文集《私城记》,就像是品到了一杯潮州人心里眼里爱着的、带着温度的清茗,熨帖滚烫又鲜活清爽,它没有陷入田园牧歌化故乡的窠臼,也不带文艺腔,生动呈现了南粤小城的千姿百态与活色生香。
提起潮州,必联想到吃食。俗语道“食在广东”,而潮州又是粤内有名的美食城。翻开书前我早已迫不及待、垂涎三尺,想看看潮州本土的作家是如何描述当地吃食的。
不负期待,作者果然细细地把许多接地气的美食和情境描绘了出来:白地瓜在夏天里蘸着蜜吃,最为相宜;蒸煮的芋头,最相宜的吃法是蘸着鱼露,拌着猪油,这样吃起来有肉类的美感;潮州的牛肉丸子弹牙筋道,最正宗的牛肉丸,掉在地上后还会弹跳若干下;四月半的卤鹅必要搭配南姜,意义犹如花椒之于川菜;食用潮州非常经典的“粿”,则是属于春天才有的仪式感……饼干厂的芬芳是“娇憨”的,冰室的芬芳是“浪漫”的,站在饼干厂前面时,大家还是儿童,坐在冰室里看着雪糕从小窗口里送出来,作者和小伙伴们已长成了少女。
但“舌尖上的潮州”在《私城记》中终究不是主角,它只不过贯穿在作者细密的故事叙述中,不喧宾夺主。
《私城记》的主角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潮州,是作者童年记忆中的潮州,也是握不住的如流沙般的时光。
插图选自《私城记》,林宝生绘
书中对旧时光和古旧事物的生动追溯,是独属于作者的城市记忆,书名很明显一语双关,是“私城”,亦是“思呈”。通过作家的笔还原,旧时光就像是封存在玻璃水晶球的景色。南门、江边、大地……陈思呈的笔在故乡的地理空间中捕捉色彩、声响和气味,她的文字俏皮、诚实、富有灵性,仿佛很自然地就将日常事物中潜藏的质感擦亮,旧时光借了她的语气声调,开口述说出它们自己的故事。在这个小城里,有这么些带着耐心且无所谓的态度过日子的人,他们在历史上并不起眼,却吟唱着人生中真正的诗意。
陈思呈还写出了故乡在心理上的意义,故乡在她的笔下,从不是无名目的依恋。她知道老厝大院落的生活比单家独户亲近,但也由此会生出很多摩擦。她诚实地写道:“我不知道我怀念的是什么。是不是怀念人与人之间那些紧密的互相牵绊,那非合作不可的生活,像地心引力一样,把你紧紧地留在这个地方?是不是怀念那强大的社会支持系统,在我们尚无能力去战胜那莫名孤独感的时候,它以最简单、机械、紧凑、不得不进行的劳作,让我们停下哭泣、忘记惊慌,从辗转反侧中坐起身来?”这里她写的已经不只是故乡,而是现代人的生活状态和疑问。人究竟怎样才能生活得更好?传统的社会关系和生活方式的利弊是什么?作者在返乡中一并思索。
故乡在她的笔下也不是对立般的逃离,尽管她曾经想要“抛弃那个旧的自己”,想离自己的过去远一点,“仿佛远离一个事故发生现场”。老家往往隐喻着每个人的缺陷,陈思呈说,“一个人回到什么样的老家,就是回到什么样的缺陷里去”。但她突然发现童年少年生活过的屋子正在消失和倾颓,长辈相继去世,带走了老屋中的大部分。这让陈思呈心中充满了思念,却无以言表。
于是,有三四年的时间,陈思呈一有空就往老家的乡下跑——回的并不是她的老家,而是还保留着她记忆中物件、谚语、习俗、作息、节庆,甚至食物的做法的周边乡村,因为这里的生活节奏更为沉滞,时间在这里迟缓了很多年。所以,作者回的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记忆里的生活与传统对她来说更为重要。这一点,也使《私城记》远离了理想化与牧歌化的写作方式。
最终,故乡被作者完好地安放在诗意中,与人互为保护。透过文字,阅读者也很容易感同身受:每个人都有一个回不去的故乡、一个已远去的童年。通过书写,我们也许能够重建故乡,同时重整内心的秩序。
发表于《北京晚报》2019年12月11日,有删节
赏读
私城记三题(节选)
◎ 陈思呈
老厝的爱与哀
1
无聊可能是童年的美学核心。犹记我坐在老厝阴暗的客厅里,望着外面天井,天下着雨,水帘子从屋檐上垂挂而下,造成我与世界的阻隔。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傻坐,漫长又空白地,隔着雨帘,看向天井。
以一个孩童的视线来看老厝,它是影影幢幢的。花木茂盛促进了这个印象:天井里由水泥搭建成的几层架子,从低到高摆着百日红、三角梅、龙吐珠,最中间也是最顶端,是一个大莲缸。莲花是花中亮点,甚为矜贵。如果开花前小孩用手指指着它,它就会哑掉(就是不开花的意思),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讲究。
种出这个天井里的花木是很费心思的。祖父爱花,他会把猪脚趾的骨头烧过碾碎,加在花泥里增加钙质。兰花养起来最费工夫,每盆兰花里都要放置两条刚烧过还发烫的木炭,不知意义何在。还有,每年的莲花都要换土,换下来的旧泥巴放在天井里晒干成团,然后碾碎,又继续可以作为别的花泥。
天井连接“外埕”处还有树,石榴树、桑树、桂花树和昙花树,树影和建筑的形态一起构成谷崎润一郎所写的阴翳之美:“庭院里反射过来的光线透过障子,静悄悄映进室内,我们厅堂美的要素就靠着这间接的微光。我们为了使得这种无力、静寂而虚幻的光线,悠然沁入厅堂的墙壁……”这大抵也是老厝的情形。
大人们各自在阴影中进行令我费解或者漠然的行动。祖母从她阴暗的房间后面走到稍微明亮一点的客厅里,邻居的老婶穿过外埕来到我家,端来一杯工夫茶,完成了一场小型的外交。
吾乡老厝的完整形制非常丰富。空间的分割异常细致。除了客厅、卧室这些常规性的房间,还有通巷、后库、厅仔、格仔、门亭、门楼间房……有很多资料详细介绍了这些小得几乎转不开身的房间最初出现时有什么样的功能,但在童年的我看来,它们最重要的价值就是提供一种曲幽之趣,使一个家庭的日常生活变得更加复杂,充满了邻里、妯娌间的互相渗透。
如果将这些小空间用更普遍的方式称呼,大概有耳房、厢房、堂屋、正厅、偏厅之类,但这不但不准确,且有沐猴而冠之感,完全不能传递吾乡老厝在形制和空间分割方面的独到意趣,以及苦心孤诣。
而那些下雨的白天仿佛就是全部童年的缩影。雨水连接日夜,渐渐在天井里形成一片水域。水域的出现使呆坐的孩子回过神来,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些蜗牛,从草叶深处披荆斩棘,带着雨水亮晶晶地出现了。
2
老厝的苦心孤诣就是:千方百计地阻止你离群索居。
比如说,一家人假设有两兄弟,父母分房产的时候,大哥一家分得西边一间卧室,就要再配上东边一间格仔;二哥一家分得东边一间卧室,则搭配西边一间后库。
如此一来,即使兄弟两个闹翻了脸,在日常活动空间里还是有无数会合,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慢慢地,闹翻了的脸,又复合了回去。
这样交叉分配还有另一个作用:任何一个儿子都无法轻易卖房。因为房间分散,买卖时无法一刀切,大大增加了买卖的难度。子孙千难万难,不要打房子的主意,老厝在,家就在。
老厝催生了很多现代人甚为怀念的温馨情景,文学作品里多有提及。
但远香近臭。你记得大家同用一把风扇、同看一台电视、在夏夜同听一个老人讲故事、逢年过节一起做粿一起卤鹅一起祭祖拜神的温馨,却不记得从井边提水回来要经过客厅,无意洒了点水在地板上也可能引起战争。
你记住了花木掩映的天井,树影曲折造成了谷崎润一郎所写的阴翳之美,却不记得排水排风的不科学造成潮湿和异味,没厕所造成诸多不便,植物惹来蚊虫。有一年夏天,我一翻身惊动了床上的大蜈蚣,惊惶之下我把它杀死了,好长时间我都害怕它儿子要带它儿媳妇和孙子来找我报杀父之仇。
没有隐私。
每天几点起床,彼此都清楚。起得早的,大家会说你真够拼的,这么多年这么拼,你们家现在屁股下坐着的都是钱吧?起得晚的,大家会说,真敢睡,背上的肉就数你们家厚(乡谚,就是贪睡的意思)。
每餐吃什么,彼此也知道。吃得比较丰盛了,大家说“啧啧,真够敢的”(“敢”在这里是高调、晒富的意思);吃得比较随便了,大家又说,这么省是要把鸡蛋算出骨头来(依然是乡谚,抠门的意思)。
生活因为公开而危险。不管你贫穷或者富有,闲散还是勤奋,你都不得不接受大众的评判和议论,每一个人,概莫能外。被议论,就有被非议的可能。
现在我们已习惯一个原则:只要没有伤害他人、妨碍他人,一个人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都是“TA”(也就是我)的自由。
但在老厝语境里,不可能有这个自由。最严厉的一句话就是:“这样的事,在社会上会被人划裂脊梁。”(意思是会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画画,以至于把脊梁都“划裂”。)
别人的指画能把你脊梁都划破,这指画的力度也是很具体了。
3
在陈厝内的邻居里,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姐姐,叫芳芳。彼时小女孩都收集珠子,芳芳姐姐收集的珠子远比我和娟娟(另一个邻居女孩,与我同岁)多,仿佛一个人的收藏与美貌是匹配的。
有一天娟娟带着愤怒的语气告诉我一件大事。她说,芳芳姐已经二十岁了!二十了,二十了,二十了!那么老了她竟然还不结婚,很不要脸!你知道她为什么还不结婚吗?
娟娟把语气稍微放低下来,突出答案的神秘性:因为她漂亮,她不结婚就能吊着很多人追求。
这是我人生里的婚恋观启蒙,惊心动魄。
娟娟无疑是从左邻右舍其他长辈那里听到的评议,对这个评议我很焦虑:二十岁就一定要结婚了,我能不能做得到?以目前的能力看,很可能做不到!如果那个时候我做不到,我也就会被“画裂脊梁”!
情况分为两种:如果到时候我依然是个丑女,那么必定找不到人结婚,那自然是丢脸的;但如果我到时变成一个美女,万一也找不到可以结婚的人,则更加可耻,因为必定是居心叵测。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十二岁的我隐隐有一点被控制住了的忧惧。
4
贵婶是娟娟的妈妈。
娟娟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女孩子,今天想起她来我也不得不惊叹,她本该是一个商界奇才。我们玩的无聊游戏,她率先提出一套以输赢换糖纸换邮票的方案;我们流行吃一种叫“老鼠屎”的廉价零食,她不知用什么办法收集到一小批,附近几条巷的孩子都跟她买。地下交易,订单不断,我作为最近的邻居自然就成为她的无偿帮手,任务就是算账、送快递(就是递一下的意思),仅仅这么递一下,我也感到与有荣焉!
她还偷偷卖过家里她奶奶做的浮豆干(就是炸豆腐),很可惜我迟到了三十年才帮她想出一句广告词:“南门豆干,豆干中的战豆干。”
娟娟的才华是从她妈妈那里遗传过来的。贵婶像所有其他女性长辈那样生活在老厝影影绰绰的阴影里,面貌模糊,但她的才华是娟娟的升级版,更有魄力。
贵婶家也就是普通人家,贵叔收入一般,她自己无业,每天在家里搞卫生和做菜。贵婶擅长买到便宜东西,能以最少的钱做出最华丽的菜。我印象很深的有几个。夏天里,吃完了的西瓜皮,她切细了腌好炒肉;中秋拜月的柚子,吃完瓤剩下来的柚子皮,她能把它加糖制作成小吃;邻巷野生的杨桃,酸得连鸟都不吃,她摘下来泡了盐水,杨桃神奇地不再酸了,变成了免费的饭后水果。
但如果只是菜做得好、家里布置得好,贵婶也只是众多精明能干的妇女之一,并没什么可说。
贵婶还有一些陌生的才华。
大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街道办事处开辟了一所旧房子,作为街坊免费的娱乐活动场所。贵婶主动请缨,成为这个活动据点的负责人。
那个房子应该是废弃的旧会议厅,窗户破败,家具全无。贵婶先是找来几块木板,钉成一张大茶几,再拿来家里多余的一套茶具往上一摆,归宿感瞬间夺出。
然后,她不知用什么办法,竟然为那个娱乐点筹来了一笔资金。
她先是买来大幅窗帘装上。直至现在我仍确信窗帘是一个房间气氛的点睛之笔。
剩余的资金,她买来了一台录音机和音响!
音乐一放,不管什么音乐,不管什么地方,都能变成一个浪漫的地方。
《明天会更好》《亚洲雄风》《酒干倘卖无》……
我还记得我妈去参观后回来,啧啧称赞:“全城找不到那么便宜的窗帘。质量好,捶捶重,色泽好,上面还有花。”
我那时上初中了,已经是新青年,我妈还让我去那个娱乐中心开眼界,可见那个地方多洋气。
这么洋气的地方干啥用?跳舞。交谊舞。去的全是周围几条巷子里的家庭妇女,有人学男步,有人学女步。她们每天上午买好菜,提着芥蓝、排骨什么的,先拐到这个娱乐点,跟着录音机跳上几曲“恰恰”或“慢三”,再心情愉快地回家继续干家务。
5
所以说贵婶和娟娟都是天才。那么有限的资源,她们对生活的灵感纯靠天分。比做菜搞卫生更难的,是贵婶的娱乐中心之举,那是一种在老厝环境里非常陌生的才华,有接近革命者的气质。
然而,她毕竟生活在老厝。
老厝长进了她的头脑里。
贵婶的生活并不愉快。她的婚姻不愉快。具体怎么不愉快并不重要,但生活在老厝的人,不愉快的事不会成为秘密。
大家分享过每对夫妻明里暗里的争吵,分享过一个丈夫对一个妻子的嫌弃或者轻视。这轻视或嫌弃,又因为被分享过而成为加倍的耻辱。
反映在贵婶脸上的,却不是怨气,而是一种用力过度的昂扬。
她想向人们展示她的能量,她随时都想证明她是一个对家庭尽职尽责、对生活克己克艰、从能力到人品都无可挑剔的人。大概,她这么证明了之后,就可以进一步证明,婚姻的不愉快乃至生活的一切不愉快,不是她的错。
有一天我听到妈妈和她在外面边晒被子边谈心,“这么多年他家内内外外,我都顾到了,你看他婶(‘他婶’就是婆婆的意思)手上,金戒指两个,玉手环一个,都是我买的……”
那时我是高中生了,已经能听懂这些事,我竖起了耳朵:“他三姐夫没工作,我叫去竹器厂看门;他二姐那个儿子,我劝他去学技术。这些年我……”声音小下去,也许情绪波动,导致了字句模糊。
妈妈叹息着:“人人知道你莫嫌、莫嫌(就是无可挑剔、尽善尽美的意思)。天地补忠厚,人凭良心做好就好。”我听过妈妈私下的窗帘之夸,知道她的感慨都是发自肺腑。
“是是是,我做事凭良心,天地就知。”
这就是她的自欺了,她分明觉得天地知是没用的,重要的是邻里知、亲戚知、周围来往的小型社会知。
6
空间对人的影响,大概是一个很复杂的话题。
如果贵婶不是生活在老厝,她可能早就离婚了。但她生活在老厝,她是这么对娟娟说的:“我事事做到莫嫌,你爸要想和我离婚,四亲二邻都不会同意。”
没有离婚,变成了她在艰辛中争取的各种成功中的终极成功。
我如今也活到了当年贵婶的年纪,偶尔想象,如果她换一个地方生活,并且活到今天,可以有什么样的人生。
开个饭店都能比别人红火吧,起码招徕客人的情商比别人都高。柚子皮、酸杨桃做菜这一类,又省钱又有情趣。
要是和娟娟母女合作开个淘宝店,以她的点子和气场,分分钟都有网红的可能。
到时候我再给她们写写广告词啥的,有好处应该不会忘了我。
再以她把会议室改造成舞厅的才能,开微店之余她的生活必定十分愉快。
以她擅长外交的才能和充沛的能量,她应该很喜欢旅游。
凭着擅长沟通的能力,即使出国旅游也会很轻松。随时弄个跨国恋都是顺便的事。
再以她的开拓能力,办一些“老年人出国游”之类的中介机构,或者外搭“老年人旅游英语口语速成班”之类的项目,她能有多忙我都不敢想象。
这是我替她想象的人生。
事实上她的人生很短暂,不愉快贯穿到她的终点。我上大学的第二年,她患病去世了。
令我至今难忘的是她的临终心愿。她让娟娟买几百斤大米,送给周围几条巷子的街坊们,告诉大家,她妈妈这一辈子各方面都“莫嫌”,换回大家一句唏嘘:是是是,真的是莫嫌、莫嫌。
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得到一句如此平庸的称赞,便可瞑目。
激赏和疼爱既然不可求,便伪装成不需要,即便临终,也不需要。或者说终其一生,她都没有在心里把这个需要识别出来。
她在老厝的静美里消磨掉自己的蓬勃,她的才华比生活所需要的更多。
这是她过分削足适履,并且削得并不成功的一生。
城北地带
1
以前寒暑假回到这个城,都是在城南下车。南门一带比较混乱,首当其冲是一个垃圾场,垃圾场的对面又有一个菜市场,两者相距不到十米,彼此不嫌弃。各种气味互相致意,前一分钟才闻到垃圾场令人作呕的腥臭,下一分钟又是卤鹅店馥郁的酱香。地板上粘着标本性质的菜叶,流淌着带鱼鳞的污水。小摊贩挨挨挤挤大声地讨价还价。在南门下车,是瞬间、无过渡、无缝隙地进入了生活的核心。
最近的一次回城,我在城市北边下了车。是七月盛夏,下午四点,对于这个南方小城来说,还属于午睡时分,如果不上班,如果没有火急的事,人们几乎不会在下午五点之前到街上来。夏日午后至为悠长,是由荷叶、草席、工夫茶、葵扇、红砖地板、花露水隔离了门外的大太阳的时光。
不知跟到达时分有没有关系,我发现城北地带的气氛与城南极为不同。
除了寂静,它还整洁。地板上没有什么垃圾。多数的商铺关着铁闸门,或者躲在遮阳布后面。少数的商铺开着,稀稀落落,比如“盛记药材”“北门五金电器水暖商店”之类,店家在店里的阴凉处,躺在舒服的藤椅上。卖甘草水果的、水晶蒸饺的、炸鸡的,店主人笃定地坐在店里,眼前摆着工夫茶。有没有卖鱼卖肉的小摊贩?也有。鱼档口摆着几个泡沫水产箱,厚砧板在旁边,猪肉店的小风扇在案板上转着,似乎都比南门市场静态。
它不像南门,一下子进入火热的生活。它似乎是生活的前奏。
听老人说,自古以来,城北一带是富贵人家多一些。官府设在城北,各式学校和重要的机关单位都在城北,城北还有重要的产业。一路走来,有着当时兴旺的皮塑厂(现在变成物业管理部门),当时热闹的织布厂(现在是菜市场),当时的铝制厂、制锁厂(现在有的变成客栈,有的闭门闲置)。
但南门一带没有这么多的“单位”。住城南的人,以手工业、个体户为主,都是社会下层人民,生活质量反映在环境上,除了路口首当其冲的垃圾场,以前据说还有一个煤厂,大风天里,空气中都有煤渣子。所以关于南门地带,有一句乡谚说得残酷:人乌地粗,所出人奴。
2
童年时代不曾出过小城的人,从城南到城北去,就等于是一场小型的旅游了。
我姑姑家住在城北地带,姑丈是一个重要部门的管理人员,她家的房子是单位分的宿舍。我像多数的小城孩童一样,把“上别人家做客”视为节日,而做客最主要的去处,就是由祖母带着去这个姑姑家。
要说房子的漂亮程度,倒是不好比较。我家是老房子,有着花木繁盛的天井和外埕、高大的门厅和屋檐,光线阴翳,有古老的气氛。姑姑家却是楼房,进门就是客厅,家里小巧玲珑,明窗净几。因为风格不同,姑姑家对我来说很新鲜,姑姑家人员简单,生活细节处处雅致。
比如我家的桌椅都是常规而巨大的,而姑姑家有一张非常小巧的圆桌——小巧到什么程度?甚至可以把它塞到床底下去(以前的床很高)。
那张小圆桌的起源我听姑父讲过,首先是来自中间那块玻璃。
当时,小城里有个打火机厂。打火机厂收购了一些旧轮船上的旧材,作为配件原料。这块玻璃原为旧轮船上的一块窗玻璃,又厚又硬,异常结实,一时用不上,就在打火机厂里闲置了下来。
打火机厂属于姑父所在的单位管理,有一天我姑父来打火机厂办事,看到这块闲置的玻璃,心生喜欢,就拿了回来。拿回来做啥用呢?他一时也没灵感,于是他又带着这块窗玻璃,来到了木材厂。
找到一个相熟的木工师傅,姑父请他帮自己设计一件家具。随便什么家具都好,只要把这块玻璃给用上。然后另付材料费和手工费。
找到的这个木工师傅非常手巧,他把这块玻璃用作小圆桌的桌面,四周再镶上厚厚的木边,再配上敦实的桌脚。玻璃的晶莹,木材的厚重,组成一张质感丰富的小型茶几,是任何人家都没有的一件独特家具。
很难不喜爱这件家具。也许出于爱惜,姑父在上面放置了一盆塑料花,是大朵的牡丹。我坐在它旁边,它的高度正适宜童年的我。我想到桌面这块玻璃曾经是轮船上的一扇窗,于是家常中更添奇幻。
3
另一件动人的家具是高低柜。
彼时家家户户都有一件,低的那一边上面可以放一台电视机,电视机上还罩着一个布罩子,布罩子的左上角还有一个花仙子的图案。这几乎是每家的标配。
高低柜高的一边是木板门,里面可以放杂物;低的一边是玻璃门,讲究的在里面放摆件,不讲究的也放杂物。
姑姑家当然属于讲究的,这个玻璃门里面的摆件,我每次都要看很久。只能看着,大人不让小孩碰。
我用眼光摩挲它们,心里希望姑姑能看出我无声的艳羡,把其中一个送给我。比如有一个,用珠子缝结成一条金鱼,因为小,而有惊人的精致。我凝视它时内心戏很多,一会儿想着,如果姑姑把这个送给我,我一定会珍藏到成年,不像别的东西那样不知不觉地弄丢;一会儿想着,这么美的东西姑姑不可能送给我,姑姑不会相信我会爱惜。
摆件里面多数是瓷器,因为吾乡彩瓷甚为出名。而瓷器里,最常见的则是花瓶。我现在能懂得那些花瓶的形制,大概是灯笼瓶、蒜头瓶、冬瓜瓶、纺锤瓶、水滴瓶,还知道它们在技术上采用了粉彩、工笔、描金等工艺。
当时当然不懂这么多术语和技艺。凭着本能,非常仰慕其中一个小小蒜头瓶。蒜头瓶的意思是,瓶子的底部像一颗大蒜,瓶身非常细长。这个形制相对少见,名称虽俗,实物特别优雅。那个瓶子是玉绿色,表层的一层釉让它看起来像真正的玉一样。姑丈有一次拿着这个蒜头瓶放到灯光下,给客人们看光照下的瓶身,说,多薄的瓷。
还有一个花瓶,祖母说,是祖父送给姑姑的,大概是家里最古老的一件瓷器了。瓶身上画着松树、仙鹤、梅花鹿和蝙蝠,寓意福禄寿三全,花纹谈不上特别,只是尤为厚重。这个其实不是花瓶,是以前用来装“纸煤”的,那是旧时代一种特有的打火工具,此不赘。
除了花瓶还有花篮。花篮里面多数是菊花,要用到一种工艺,叫“菜头丝”(菜头就是萝卜),顾名思义,就是又薄又长的意思。长寿菊往往需要这种技艺。
另一种常见的瓷器就是神仙塑像,比如八仙过海。八仙的面部表情似乎都有点喜感:何仙姑有些英气,而韩湘子却颇为妩媚,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弯弯的眉毛细又长,眼睛也是又细又长,然后满面红光。
但美人瓷就不同了。美人瓷,我想,应该是一双满怀爱意的手做出来的。
很多女孩子在少女时代都爱画美人图,工笔细致到头发丝,豪华点的在白纸上画,简陋点的用作业本背面画。在自己身上实现不了的美,都实现到一个纸上的完美女性身上去。
手特别笨的、实在画不了美人图的女孩子,也很难对美人没有向往。这种向往轻易地被美人瓷勾引出来。
美人瓷,其实就是陶瓷做的美人塑像,很多人家里都有。像我们家,尽管给妈妈留的空间不多,妈妈还是精心收藏了八美像(就是八个无名的美人)。我到广州定居的时候,妈妈竟然把她收藏的八美像,一个个用报纸厚厚地包着,间以旧衣服之类,装在行李箱里,毫发无伤地带到广州来送给我。她认为这八美像能让我广州的家里蓬荜生辉,可成年后的我只觉得她们烦琐累赘又土气。
当然,童年时绝不觉得土。岂止不觉得土,简直是神迷目眩。姑姑家有几个美人瓷我不记得,大概两个是必有的,一个是赏花:美人手托腮帮子,仿佛思考着“花美还是我美”的哲学问题;一个是揽镜:美人正襟危坐头脸端庄,对镜子里完美的自己表示满意。
我采访过一次彩瓷工艺师傅,师傅们多强调当年的工艺跟现在不同。比如美人的衣服,现在是用贴花,而当年,则是老老实实用的粉彩,又比如手部的细腻程度,也远超出今天的制作。语气里,多有厚古薄今的意思,我想,那大概是一种情感上的留恋。
技艺方面,不好妄谈。美人的表情,却确实能看出年代的差异。当年的美人像,表情总是比现在的要更凝重、更婉约,体现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男女老少的普遍审美。
一本非常好看的英国游记《三人同舟》里面,有无关紧要的一句话说:我们现在挂在墙上作为装饰品的老宝蓝瓷器,也只是几个世纪以前最普通的家用器皿而已。
没错的,当年那些美人瓷我要是留下来,等到我孙子那时候,也就值老大钱了。
4
在城北地带,还有一些高大上的商店。比如卖钟的“上海钻石牌落地钟”,比如百货公司,比如卖衣服布匹的商场。我们上高中的时候开始出现花布连衣裙,拥有花裙子的人并不多,如果有,它们很可能来源于这个店。
裙子就是一个人的远方,尤其是花布裙子。这是一种浪漫的服饰,每一种花式都让你想到不同的气氛和场景。有一些让你想到春天的早晨,有一些让你想到夏季的黄昏,有一些让你想到大海,有一些让你想到热带雨林,有一些则想到了俄罗斯的秋天。
但毕竟,物质并不丰裕的年代,要做一条花连衣裙是奢侈的事。多数的女孩子也就只能偶尔结伴来这家店里,对着柜台里的花布比比画画,互相参谋着,这一块的花式适合你,或者那一块的花式不适合。
还不能经常来,毕竟,光看不买是招人嫌的。
这家商店现在还留着,只是规模看起来似乎比当年缩小了十倍。店面也变得狭窄寒酸,我看到它,心情有如看到美人迟暮。
铁门板上用红色油墨简陋地写着“军优棉被,被单布料”,门框上甚至还留着当年的广告,“上海爱建西服厂,潮州市纺织公司北门市场专营”,下面留了电话号码,还留了“电挂”号码。
踏进门来,墙上的标语和宣传画也还是当年那些,画着一个脸型丰满两腮鲜红的卷发女性,旁边写着“愿您花枝招展,愿您青春常驻”。另外还有一块显眼的木板写着“服务公约”,那是最有时代感的东西,黑色墨水手写体,共有十条:
1.商品陈列要美观丰满
2.店容店貌要清洁卫生
3.接待顾客要主动热情
4.介绍商品要耐心周到
5.销售环节要方便群众
6.柜台操作要准确快捷
7.老少顾客要一视同仁
8.买卖公平要明码标价
9.老弱顾客要优先接待
10.顾客选购要当好参谋
我仔细地阅读了这十条公约,对最后一条尤为赞赏,默默思索半天。
至于柜台,写着的布匹分类也是当年的分类,有的是“的确良花布”,有的是“涤棉花布”,而那些当年能让我们想到远方的花布,现在主要的作用是用作被套和床罩。
店里如门口广告所示,现在以卖棉被棉胎为主。棉被不是按件数卖的,是按斤数卖,写着“全棉军优被,用过的都说好”。店主是当年的条柜组长,他说当年作为国营单位的这个商店共有四十多个员工,后来改制,他和太太就承包了下来。
我在这个曾经很浪漫、如今因不合时宜而变得凌乱古怪的地方流连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买回一点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为几乎不恋任何物品的人。所有的东西,在它们消散之前,我已经在内心做好告别。
我不打算拥有什么,这不是因为我戒除了贪婪。大概只能说明在我的内心,觉得自己的生活是临时的。
想到这一点,便发现那曾经恋物的童年少年时代,曾为一些物品神魂颠倒的彼时,或许才是真正天长地久的生活。
在彼时,我曾经拿出来的爱如此细致,细至一樽瓷器的头发丝,细至一块花布某个花瓣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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