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就像早已忘情的世界

曾经拥有你的名字我的声音

——《你的样子》

这一幕一定留在很多人心里。

2000年9月,5000多名北京人一路浩荡,挤上一辆缓缓驶往上海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歌声彻夜不息……

第二天夜里,几万只打火机同时燃起,如点亮满天星光。

是的,都只为他的演唱会。

2000年那场演出,许知远也是5000人之一 右侧长发瘦瘦的即为许知远

顶礼膜拜的不只是听者。

一次金曲奖颁奖典礼,后台传来报幕声:“有请华语乐坛大哥周华健!”

周华健上场后忙说:

“不敢当不敢当,

每个大哥上面,还有个更大的大大哥,

有请我的大大哥,李宗盛!”

李宗盛登台后,环视现场:

“刚才华健说得很对呀,

每个大哥上面还有一个大大哥,

就像大大哥上面也还有个大大大哥,

来,有请我的大大大哥,罗大佑!”

罗大佑准备弹琴时,他们一个去擦凳子,一个去擦钢琴。

绝不只是玩笑,李宗盛曾郑重地说:和他相比,我会惶恐。

一直不那么懂得谦逊的高晓松说:我会弹,会唱他的每一首歌,在我心里,他是神一样的存在。

但是,当他弹唱起那些曾让许多人热泪盈眶也让许多人陌生的旋律。

你才知道, 有些声音,有些词句,任70后的你,任 90后的、00后的你。只要肯用心听一听,总会在不经意间就击中你,感动你。

让你觉得,如此真诚真实地唱出了你。

是的,有的歌,他的歌,打得败时间。

02

你我为了理想

历经了艰苦

—《闪亮的日子》

他第一首歌《闪亮的日子》一问世,就引起极大轰动。

很多人说,他有天分。

可是他却说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判断出来?

他说,每个人生来世界上,都有附属在身上的天分。 天分是一棵幼苗,需要极长的时间与生活的培育,才可能会变成一颗茁壮的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棵树经历了怎样的成长。

在最初的那些年,他白天读书、从医,晚上则常常不眠不休的写歌,他的朋友打趣说,你的眼睛要在夜晚十一点半以后才会发光。

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一首歌,一段旋律他至少会搞上三个月,两小节,五六秒钟的东西通常都会弄一两个月,直到确定没有更好的音来取代它。

童年罗大佑

当你被《童年》中那些流畅忧伤的词句击中时,你不会想到,为了写这首歌,他读了数不清的诗:

余光中的诗、洛夫的诗、纪弦的诗……花了整整5年时间。

……

他对自己内心所爱之物,始终心怀敬畏和不小的野心。

从一开始,他就立志要写生命力长一点的歌曲,而他知道曲子的生命与放进去写曲的心和时间的生命过程成正比。

所以他一直有难得的静气,漫长的音乐之路上,他一沉寂往往数月经年。

不仅仅是时间。

在他心里,音乐是无法欺骗人的,他深信一个有意义的音乐家的作品,不可能脱离人性而存在。

那些在不同代际,无数人青春里都曾唱响的歌,有他真实的,闪亮又沉重的青春。

他黑衣炫目的少年,不仅仅是光芒万丈。所有与青春有关的美好与哭泣,他其实和你我没有太多两样。

他也曾沉醉缱绻爱河,在悲欣苦乐,清醒与迷茫之间矛盾纠缠。

他唱: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他也唱: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

他一次又一次地自我警醒,告诉自己勿再胡乱投入“思情深似海”。

他也有迷惘,备尝不知何去何从的煎熬。

全家都在医界,对他也有如此期许。父亲一直告诫他:音乐养活不了人。

很长时间,他整个人在手术刀和吉他之间挣扎仿徨,他说:“两边走的时候,一度觉得自己对两方面都失去信心。”“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你You are ok!”

年少成名,他其实比更多人更早更深地尝到人间炎凉无常,时常被谎言、谣言,被黑白交缠的复杂世相刺伤。

他说:你看到了结果,你可知道所需去面对的生命的煎熬和生活的折磨吗?

甚至多年之后,他有了女儿,看着女儿烂漫的笑容,突然间难过,说:想到她以后也要过那么复杂的人生就不由辛酸。

然而,他也相信“只有真正受过伤的人,才知道疤痕也是有生命的。”

他把疤痕化作一个个音符,有生命力的音符,用它们传递心跳,感受同样的心跳,用它的温度拥抱同样心的温度,也暖和了很多个即将冷却的身心。

所以,

那一首首击中你内心的歌,不要惊异为什么它表达了你想表达却不能,不要惊异为什么它能穿越无情的光阴之河,他在里面尽最大真诚地融入了自己的时间、心血与生命。

那都是他沉甸甸的心灵之作。

然而,不只是那些温情低回亦或伤感细腻的自我生命吟唱,更可贵之处在于,始终,他心里有更深沉、更博大的关怀。

03

还有每次你那如泣如诉的琴声

可曾唱出你那永远哀伤的梦

——《错误》

1982年,他的第一张专辑《之乎者也》横空出世。

封面上那个黑衣墨镜卷发男子骄傲的宣称:这里没有不痛不痒的歌,假如不喜欢的话,请回到他们的歌声里,因为这里没有妥协。

就像《人物》当中说的:一个有理想和情怀的青年,不可能对他所处的时代,他脚下的土地无动于衷。

罗大佑第一张专辑《之乎者也》

的确。

他在《之乎者也》里丝毫不留情面的发问和讽刺,极大震荡了彼时压抑的台湾社会。

现在听听我们的青年他们在唱什么 (发财)

但是要想想到底你要他们怎么做

眼睛睁一只嘴巴呼一呼

耳朵遮一遮皆大欢喜也

大家都知之大家都在乎 袖手旁... 现

要想想到底你要他们怎么做

剪刀等待之 清汤挂面乎...

他还看到了,被裹挟在现代文明中惊慌失措的乡村,听到背井离乡的小镇青年,那微弱而强烈的呼喊,他为他们唱:

台北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

鹿港的清晨 鹿港的黄昏

徘徊在文明里的人们

听说他们挖走了家乡的红砖

砌上了水泥墙

不只是20世纪80年代的台湾青年,所有在时代激流中踉踉跄跄的人们,一定都会被那深挚地呜咽般的隐痛打动。

然而,他的歌声越有分量,带给他的困扰越多。

台湾乐评人马世芳这般描述当时的情景:

“媒体掀起罗大佑是洪水猛兽还是时代良心的论战,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前提下,他发现自己已经置身暴风眼的中央,被戴上了‘青年时代的先知兼代言人’这顶大帽子了。”

多年之后,他写下:我感到自己的多余。我夹处在东与西的矛盾之间,夹处在政治势力的对立间,夹处在人性的虚假与现世的真实之间,夹处在不满的呐喊与茫然的沉寂之间,夹处在黑衣与白衣之间,一如黑夜与白昼之间。

苦闷又无奈的窒息般的心境淋然笔端。

可是,一直,他都不想被窒息,一直,他渴望能自由自然地歌唱,唱出“人”。

他的父亲这时来到他身边,告诉他:“你必须放弃音乐去美国,以后老老实实做一名医生。”

好吧,那就远走。

那时的他,尚不知道,是奔向更绝望、更恐惧的逃亡。

还是将走向另一条更遥远的路。

04

生命的漂移

我深知其味

——《昨日遗书》

1985年,罗大佑来到纽约,认认真真准备考医生执照。

可是,在这个全世界最深最大的人类丛林里,他认识到艺术家的正常状态,他从他们身上学到一件事:要活得货真价实,要活得理直气壮。

埋在内心深处的声音终于朗声开口: “为什么不把你做一个医者的能量全部灌注到你的音符里去呢?我觉得这根本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

1987年,他给父母写了一封长达11页的信,告诉他们:“感谢你们对我作为一个医生的栽培。心里拔河拉扯14年,音乐终于赢了,我已经决定好这一辈子的主业都只有音乐。”

心安定坦然了,身体却开始漂泊。

他说中世纪有一种吟游诗人,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到一个小镇住一段时间,看一些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写一些歌。

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他也一直过着类似于此的生活。他辗转过很多地方:纽约、香港、北京、上海等等,搬了近二十次家。

他漫步在悠长历史 、厚重文化里,一个大国容颜的改变和其间个体的命运辗转,都给他强烈的好奇心和不歇的创作源泉。

他一路走,一路变换自己的内容,无论他到哪个城市,似乎都能精准地把个城市的特质和魅力传达出来。

每座城市都会给他留下回忆与感悟,他在那个时代最具包罗万象的野心。

他说大时代教给我们的最多,是疑问。

他解剖,发问和低回,无一不是歌,又不仅仅歌,他是观察者,是记录和见证者。

九十年代,是东方之珠告别的年代。

这个遗弃中成长,在东方与西方的夹缝中生存的城市,将向旧有的价值、旧有的世界告别。却没有人知道,未来的世界,将会是如何。

他写下它梦一样的轨迹,写下它的苍凉和多变,写下它的尊严与仓皇。他为自己丰富的体验,为自己见证和表达一个大时代的变迁而自豪。

他对陈鲁豫说:多年之后,我可以和我的后代讲,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在这里哎,我躬逢其盛。

回想那段长长的漂泊岁月,他把自己比喻成飞鸟,他说:如同有些特定的鸟类一般,季节到时,它们就知道,又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寒来暑往,候鸟的生命就成长在气候的轮回与变迁之中。

然而,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05

我觉得 这首歌 越简单 越平凡越诚恳

跌宕半生 才知歌词如人

能返璞归真都因为情真

——《家III》

家。

1984年,罗大佑为自己的专辑《家I》拍摄了一封面。他低头在京都的皑皑雪地独行,凄冷、迷茫的情绪铺面而来。

2017年,专辑《家III》问世,他又拍了一张堪称对应的照片,不变的“家”的主题,“走过”的形象。

只是季节变成了草木葱郁的初夏,地点成了故乡宜兰,人,变做了三个:他,妻子,女儿。

33年已过。

罗大佑《家I》

罗大佑曾说:一个人的一生会有三个家。

第一个家,是父母给我们的家。

他一家人都很不善于表达感情,他亦是,可是在他的《昨日遗书》里,你可以看到他对父母兄弟有怎样深沉的感情,那是他童年最好的时光,“轻轻地爱你,保护你,用四个墙壁,窗,门,保护着你们。”

也是他曾竭力逃出,眼泪却最终回归的地方。

第二个家,罗大佑说,是年轻时想要外出追寻的自己的家,却是“最困难、最迷茫、最颠沛流离、不知道归宿在哪里”的家。

他说,很多事情,其实我们是天生愚钝的,它其实一直在心里很重,总是要很多历练很多智慧才能知觉。

第三个家,是自己成立的家,漂泊已久蒙尘的心懂得并体会那种朴素又笃定的温暖与安慰。

他经常用阴阳的相合相交来形容男女关系,他说到,到最后,男人一定是输家。那是个长达世纪的骁战,战果交给那终能包容的。

他写出的情歌,没有以往缠绵,绮丽和浓烈,只是简单朴挚,但是我相信,那是每个女人都渴望听到的。

他还第一次这样唱:

无论何时,到最后拥有一个家吧

拥有一个小孩

然后理解家的全部意义

06

总 幸好及时传到了你的声音

也 让我赶上回应到我的心情

我们注定

相依为命

——《童话爱情》

2012年,他的女儿出生,进产房时,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终于也要面对这件事,跟天下的男人一样”。

当看到那双天生相似的眼睛,他感动无法自抑,一遍遍地问自己:“会吗?这个是我的女儿吗?是我们生下来的吗?”

他说终于有一个人、有一件事比自己大,为女儿换尿布,喂奶,陪女儿吃早餐,送她上下学,在交往的最多的朋友成了女儿同学的父母。

谈到女儿,他一脸慈爱的说:等女儿成年时,他已经是78岁,因此他将减少抽烟喝酒,好看着女儿长大。

他变得前所未有的有耐心,之前他工作时,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甚至电话,走路都不可以。可是这个小人儿,他不会阻止她一会儿跑过来,问他哪个颜色更好看?一会儿又跑过来,问他更喜欢白雪公主还是艾丽莎?

罗大佑说,他很开心,这么多年的出走,追寻,抗争,最后终于成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的家。

“那矛盾就与幸福一同天作之合”。

他用了一个很重的词,说,犹如死后重生。

他这才是“流水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

改变的还有他的歌声。

07

多少人世间多少变化又摊开眼前

——《同学会》

时光无情,长江后浪滚滚而来,有些人问他,你会不会担忧被湮没?

他笑:如果有任何新出炉的当红派的后生仔要向我挑战一比高下的话,我会告诉他:“等你十五年后还可以在这里写曲子唱歌,而且还被接受,再来跟我比。”

他有足够的自信。也有足够的谦卑。

他说:我不是音乐教父,教父听起来像爷爷,爷爷这个感觉是他什么都懂,就好像你爷爷告诉你的话,什么都是对的。可是我依然很多不懂的地方,要学习的地方。

他也一直在变,但激情的、生意盎然的生命却始终未变,好奇的、不熄不灭的执念与热望,以及对音乐少见的敬畏和一贯的苛求未变:做他人未做,亦不重复自己已做。

在他沉寂的,在你甚至以为 “也许我还记得你,我也许把你忘记”的时候。他又开始用新的吟唱,不可言说的语调,安抚你,感动你。

这一次,沉寂了十三后的作品,亦如是。

这是他新的生命力的累积,他为此拿出来的东西,也必然是好的:熬得住的,才能证明自己。

有些人听完新歌,说那个愤怒、激越的罗大佑不见了,他承认有了女儿之后,变得柔和了很多,而且,这个世界,他说愤怒的人太多,已轮不到他一个老人家去愤怒。

他说“爱”,尽管这个字很少出现在他的歌里,可这才是他不变的主题。

否则,他追问,写歌是为了什么?

每个阶段,他只是都在真实地呈现自己,“愤怒”是对这个世界的爱,广阔、柔和、朴挚亦是,或许,更是。

不要以为,当一个沟沟坎坎走过的人,把生命的各种体悟诚恳唱给你,不会击中和温暖你。

不要以为,他的歌中没有你。

有人说,年少时听不懂李宗盛,听懂已是不惑年。

可是在他的大大大大哥罗大佑的歌声里,那些愤怒、爱恋、迷茫、成长、告别、迎接、矛盾、和解,有白衣飘飘时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

他说:我永远在追求,还是想做一个在华人世界里可以写歌词很久很久的人,我想,这个事情比其他事情更应该去做。

多久呢?留给命运。

他没有费劲地追赶这个时代,只是继续唱歌。

一直唱歌。

他唱:

北西南风,北西南风,谁喝西北风?

天空,一个颤动,人间尽耳聋。

第一回:都反对效法前辈;

第二回:却指点后辈。

如果这辈子还不够回味,

要有活两次的准备。

还不够回味,总不够回味。翻云覆雨的江湖,人世间总也不能溶解你的样子。

大佑,要有听你几次的准备?

又见大佑。

不要以为,他的歌中没有你。

作者 | 樊晓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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