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崎 撰文/ 张良羽/供图

饮水思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对于历史上为民造福的人,历史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在2270多年的历史发展进程中,都江堰涌现出数十位对灌区水利事业作过重要贡献的历代水利名人。他们当中,除了人们熟知的''堰功道''上肃立的文翁、诸葛亮……阿尔泰、强望泰、丁宝桢等12位堰功人物外,还有终身致力于兴修水利、防治水害,被灌区人民亲切地誉为''现代李冰父子''的张沅、张世龄。

水能利人,也会害人。正是因为有这些历代治水名人把水患治理作为自己的根本大业,无坝引水的都江堰水利工程才永葆青春,滋润万物,至今造福天府之国。

在40多年的水利工作生涯中,张沅先生以其开阔的视野、出众的治水智慧、艰苦的治水实践、科学的治水理念,为后人科学地探索和掌握都江堰治水的规律,实现人、水和谐,提供了重要参考。同时,还为后人留下了无形的但确实宝贵的精神财富,那就是献身、负责、求实的治水精神。

今年3月17日,恰逢都江堰历史功臣张沅先生诞辰140周年。3月19日,也是张沅先生去世68周年的日子。笔者提笔撰写这篇文章,权作对张沅先生的最好纪念。

日本名校高材生 同盟会首批会员

张沅(1880-1952),字子聪,号应培,原籍四川资中,生于成都。1880年(清光绪六年)3月17日生,四川省成都市人。

张沅的父亲张亮儒是资中县农村贫苦的种田人。1852年(咸丰二年),资中县遭遇特大洪灾,沱江一带泛滥成灾,农舍庄稼荡然无存。洪水消退后,张亮儒步行逃亡到成都投亲靠友,随后到药店当学徒。10多年后,自己开业行医,人称''张神太医''。

张沅少时受教于私塾,后师从日本教习学习日文。每年夏秋季节,张亮儒都要到都江堰流域各县农村场镇行医看病,救治那些遭遇疾病和洪涝灾害的贫苦民众。每次外出巡医,张亮儒总是携长子张沅同行,希望儿子将来能够子承父业,为民解除病痛之苦。少年张沅偏偏不愿听从父亲对自己前途命运的安排,却因崇拜禹王庙中供奉的大禹,而最终选择了学习大禹,为民治水。

甲午之战后,在严重的民族危机的唤醒下,以''求学''为良药,广大学子纷纷负笈东瀛,近代中国形成了轰轰烈烈的留学日本热潮。偏处腹地的四川,留日也蔚为风气,出现了留日学生这一群体。

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初,23岁的张沅已经当了两个孩子的父亲。就在这一年,他怀着''科技救国,兴我中华''的满腔热情,通过了清政府举行的公开选拔留日学生的大会考。不久,他以优异的成绩金榜题名,并获得清政府颁发的奖学金,公费留学日本。

这一年春暖花开的季节,张沅挥泪告别妻儿、父母,从成都出发,经山城重庆乘坐木船出长江三峡,赴日本官费留学。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颠簸,张沅顺利抵达日本东京。当时,他是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土木工程系的第一个中国留学生。

东京帝国大学(简称''东大'')诞生于1877年,是日本第一所国立大学,也是亚洲最早的西式大学之一。学校于1886年更名为帝国大学,1897年易名''东京帝国大学''。东大作为日本最高学术殿堂和帝国大学之首,其在全球享有极高的声誉。

日本有7所帝国大学,东大作为日本排名第一的名校,校园氛围却是轻松开放。如果你想进校参观,只需填写一张申请,就可以获得当天出入的资格,甚至可以出入东大的图书馆。所以经常有前来参观的学生。东大的学子也不是死读书的书,他们成立了五花八门、奇奇怪怪的社团。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随着中国民族危机的日益加深,引入注目的是,留日学生急剧增强。在成千上万的中国留日学生中,有官费的,有自费的,从他们的来源和留日动机等方面看,情况很是复杂,但就其多数讲,一个重要的共同点,即他们大多是为救国而到日本去寻求出路的,大批的中国留日学生在西方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思潮的激荡和影响下,从找不到明确方向的忧心忡忡的爱国者变为勇往直前的革命闯将,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原来是赞同变法图强的改良主义者,在现实的教育下,纷纷走上了民主革命的道路。

张沅正是中国留日学生中的一位出类拔萃的学生。1903年,张沅在日本青山参加中国留日学生会议时,结识了在那里开办革命军事学校的中国民主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不久加入兴中会,投入到革命行列,帮助兴中会贴标语,搞宣传。

在东大留学期间,张沅学习刻苦,生活简朴。他每天省吃俭用,还把从清政府按月发给自己的奖学金中积攒下来的钱邮寄回国,给父亲张亮儒和妻子曾筠兰。

1905年(光绪三十一年)7月30日,孙中山在东京赤坂区桧町三番黑龙会所召集成立中国同盟会的筹备会议,到会者有70多人,参加者十之八九是中国留日学生。张沅联络部分留学生参加了这次会议。

这一年8月20日,中国同盟会在东京赤坂区灵南坂日本友人坂本金弥宅内举行成立大会,到会者约有100人,除甘肃尚未派留日学生外,其余关内17省均有人参加。中国同盟会由兴中会、华兴会、光复会合并而成,会议推选孙中山为同盟会总理,黄兴为执行部庶务,协助总理主持本部工作。大会通过了孙中山提出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十六字纲领,该纲领后又被解释为三民主义学说;又通过以《二十世纪之Z那》杂志作为同盟会的机关报,后改名为《民报》 。

张沅有幸参加了中国同盟会成立大会,正式成为中国同盟会首批会员之一。这天,在日本大坂高等工业学校学习造船机械的李四光也参加了中国同盟会。

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后,张沅以优异的成绩留在在该校任教,并继续深造三年。在日本九年期间,他先后游历日本各地,考察水利、铁路、公路、桥梁。

积极探索救国路 大力提倡新风尚

张沅(二排左一)与四川省建设厅、省水利局部分官员在一起

20世纪初,由于戊戌变法的启蒙、辛亥革命的推动和美日侵华的加剧,''实业救国''、''科技救国''、''教育救国''、''民主共和''等社会思潮不断兴起,广大青年学子的民族意识不断觉醒,救国思想进一步成熟。

1912年,32岁的张沅携带着几大箱子的土木工程技术书籍、学习笔记和整套勘察仪器仪表,从日本东京回到家乡成都。他用在日本工作数年中省吃俭用的钱,在成都东门外牛王庙上街购置了一个院子的旧平房,与父母、妻儿生活在一起。不久,担任成都水利知事。

巴蜀地区位于长江中上游,大江大河多,水利资源十分充分,但是水患较为频繁。都江堰无疑是巴蜀水利工程的经典之作,从公元前三世纪李冰父子建成以来,历代不断扩建,至清代已控灌成都平原14州县,灌溉总面积达到300万亩。

20世纪初叶,晚清政府推行新政后,四川虽然地处偏远,但改革却很积极,其中卓有成效的便是教育改革,川省学堂发展很快,学生数量极为可观。那时,学校大量延聘外籍教师和排除学生出国留学。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张沅融个人命运于家国担当,在成都创办了四川工业实验讲习所,自任所长,向学生传授现代勘测设计技术和建筑材料等课程。以后,讲习所更名为四川甲种工业学校,后发展成为''成都电子机械高等专科学校'')。由此,四川开始了水利科学教育新时代。

四川工业实验讲习所的创办,使普通百姓子弟有了耕读学习的机会,造就一批新型人才、有识之士,从而在四川形成了一股以留学生和新式学堂学生为主体的新兴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趋新群体。同时,张沅还在成都开办女子职业学校、蚕桑学校,为开办工矿企业、发展民族工商业和手工业,培养新型实用技术人才。

清末、民国时期四川有相当一部分青年赴欧美留学,其间出现过两次高潮,即''五四''前后的留法勤工俭学和留苏高潮、民国晚期的留美高潮。在成都,张沅组织留法勤工俭学会,为留学法国的学生筹集资金。解放后被授予元帅的乐至人陈毅于1916-1918年曾就读于四川工业讲习。1919年,陈毅去法国留学,就得到了张沅的支持与帮助。

新文化运动后,资产阶级伦理革命冲击着腐朽的旧封建伦理思想,新思想犹如春风一样逐渐温暖着人民被专制思想钳制已久的心灵,新的社会奉上潜滋暗长,部分地改变了人民的社会心理和价值取向。

在沉闷的四川盆地描摹亮丽的风景,形成了一股''趋新''的时代潮流,出现了新的社会风尚。那时,作为曾经留学过日本的新派知识分子,张沅主张妇女放脚,组织成都大脚会,并在成都驷马桥立碑纂文,称:''斯时妇人放脚 中华图强之新纪元''。

不久,成都妇女一改过去''穿衣大袍、长发垂辫、三寸金莲''的外在形象,争相学穿新礼服,逐步废除裹脚的陋习。一时间,不少成都妇女以穿西装、皮鞋、高跟鞋为美,饮食以吃西餐大菜为时尚。

徒步考察水利 数次大修都江堰

四川盆地,自古被称为''天府之国'',群山环抱,土质肥沃,农业发达。四川西北隅则四面高而中部低,成都平原川流交错,平畴相望,是全省丰饶的的地区。究其原因,不得不归功于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建设。

岷江发源于万山丛中,山高水急。古时,岷江正流(外江)下游沫水及外江沿岸经常泛滥成灾,内江一带则水道不畅,旱灾频繁。李冰有鉴于此,遂筑大堰,凿离堆,分水入内江,使正流得免水患,而内江田畴也资灌。都江堰建成后,''旱则引水浸润,雨则杜寒水门,沃野千里,号称陆海''。于是,出现了''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的景象。

当然,都江堰也不是一劳永逸的水利工程。历史上,地震、山洪、泥石流对大堰、河流、渠系的冲毁与破坏也很严重,有的年份遇到天干大旱,川西平原的农业生产、城市居民生活也要受到重要影响。

如何搞好都江堰的岁修、大修、特修和抢修?如何防洪防汛?如何维护灌溉?如何防治灾害?对此,张沅进行了一番深入的思考。

为了彻底弄清成都平原的地址、地形、土壤、农业生产、农业灌溉方式、灌溉需水量及内外江渠系情况,他担任四川水利知事期间徒步考察了都江堰流域。

考察中,他了解到四川古代水利工程都江堰自光绪丁丑三年(1877)九月四川总督丁宝桢主持大修以来,至民国癸丑二年(1913),已有36年未全面大修,其间岷江水患不断,尤以光绪戊寅四年(1878)、光绪甲辰三十年(1904)、民国辛亥元年(1911)岷江洪水暴发为甚。他目睹了都江堰渠首各工程遭到冲损,分水鱼嘴、人字堤、飞沙堰 等各堤岸残缺朽败。内、外江灌溉河道越淤越高,有的与稻田几乎相齐,水流混乱,灌区田园荒芜,民不聊生,一片凄凉。他还以四川水利知事的身份奋笔上书四川巡按使陈廷杰,请求政府核准大修都江堰,并提出大修分三年进行,三期工程共需款30万元。

1914年12月26日,四川巡按使陈廷杰以都江堰事关民生为由,向北京中央政府致电,要求拨款大修都江堰。经财政部核准,动支国币30万元,开始民国时期第一次都江堰大修工程。不久,陈廷杰亲自前往四川工业实验讲习所,向张沅面授了大总统袁世凯签署的《委任令》,命张沅主次这次都江堰大修工程。

民国时期的都江堰(本图为网络图片)

张沅接过《委任令》,当即向陈廷杰表示:''余自少年奢望为民治水,万难不辞。''随即,张沅火速前往都江堰灌区勘测堰况,筹备大修事务。他与四川省水利署知事王章钴、实业科副科长赵宗香前往灌县,在都江堰渠首及赶去重点地段巡回勘察8天,并与地方堰工、士绅共商大修都江堰的计划。期间,张沅先后主持召开10余场河坝会,向民众提出''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简便施工''三点主张。

1915年1月8日,张沅与四川工业实验讲习所的学员苏崇孝、唐聪虞一行,开始了都江堰大修之前徒步考察都江堰流域的勘测工作。经过35个日日夜夜的艰苦奋战,2月12日为大修都江堰绘制出1:12000 的《四川省都江堰外江流域淘工、埂工平面图》。这是都江堰有史以来第一张运用了现代科学的淘工、埂工平面图。从此,都江堰结束了过去传统的无图整治的时代。

民国首次大修都江堰历时四年,主要包括分水鱼嘴、辅助工程、延伸工程三大主体部分。为了搞好这次都江堰大修,章沅做了大量的历史考证、地理研究和实地测量工作。

在此基础上,张沅亲手设计出了新型的马槎、竹龙、干砌卵石、河方、木桩、羊圈,给传统的工程技术注入了现代科学的活力。直到一百年过后的今天,四川省都江堰管理局依然完整保存着张沅的70多卷治堰档案。其中,就包括他涉及的新型马槎、竹龙、干砌卵石、河方、木桩、羊圈施工作业图。

1915年1月中旬,时值岷江枯水季节,民国时期首次都江堰大修工程全面铺开。这次大修工程是从整治这段岷江出山口形成的天弯曲河床开始的。其中,就有对护岸堤''百丈堤''、护岸坝''马脚沱''、溢洪坝''人字堤''、顺水堤、平水槽、分水堤(内外金刚堤)、分水鱼嘴、泄洪道''飞沙堰''、引水口''宝瓶口''等的大修整治。

民国时期的都江堰安澜索桥

那时,张沅采用钢筋、水泥作为建材,同都江堰灌区广大杩槎工、筑笼工、干砌卵石工、河方工、木桩工、羊圈工一起,连续四年、日复一日地奋战在大修工程施工现场,以保证施工质量。

张沅的孙女、美籍华人作家、古琴演奏家、《都江堰历史功臣》(四川人民出版社)作者张良羽女士向笔者详尽介绍了自己祖父第一次大修都江堰的工程技术含量情况——

祖父张沅的''木桩'' 用于水流湍急、河底严重淘刷之处,为护底防冲的工程措施。因河道中大卵石多,不能从上打入木桩,所以采用挖坑埋桩的办法,桩顶再铺枕木,使其均匀地承受上面的砌体压力。''鱼嘴''基础周边和堤脚外边要用''关门桩'',一般采用长2.5米,直径15厘米左右的桤木打成密布的排桩,以关拦基础下的砂砾卵石不被湍急水流淘刷冲失。一般打成排桩以分水导流,埋入河底的深度为庄身长的1/2~ 2/3,桩顶平枯水位即可。

张沅设在分水''鱼嘴'' 前面的''防浪桩''用来消杀水势、减少冲刷、防治漂浮物撞击。桩身埋入河底1/2 ~2/3,桩顶露出最高水面0.5米。桩顶高出水面的部分,可按梅花形布局,称为''梅花桩''。

张沅以设在分水''鱼嘴]''和泄洪道''飞沙堰'' 的护底''羊圈'',是都江堰大修独特的工程技术。羊圈是用木料做成的无底框架结构。一般选用当时川西地区常见的桤木或杂木,立柱直径不小于20厘米,长度视水深而定。根据羊圈要求的尺寸,放好柱脚位置,并挖坑至所需深度,埋入柱脚。用铅丝将横木与柱脚联成框架,四周紧贴横木。在横木内侧竖插直径10厘米的签子木,用铅丝捆在横木上,间距视卵石直径而定,要求卵石不能从缝隙挤出,卵石须密实填装,封顶的大卵石要钉砌牢靠,还要选用与之相宜的竹笼护面。用羊圈做分水''鱼嘴]''和泄洪道''飞沙堰'' 时,露出河底以上的羊圈顶部和其四周,均用了竹笼护面。

还有一种壅水羊圈,形状为圆柱体,用竹片环绕 8~10 根木桩,编成直径2米,高3米的圆柱体,每隔4 ~ 6米屹立在江中以壅高水位,逼水进入堰口。

张沅的壅水羊圈问世以来,每年春耕时节,壅水羊圈都要用于成都的洗瓦堰。在成都望江楼下游的府河中,布置壅水羊圈8个,壅水进堰。汛期前拆除,次年再修。

民国时期的都江堰渠首(本图为网络图片)

张沅的都江堰河方工程,是指在河渠中清除沙石积淤,使水流畅通的一项重要工程。

都江堰工程技术,经历了原始工程、传统工程和现代工程几个历史发展时期。在都江堰开创时期,人们使用简单的工具,用火烧、水激的方法凿开宝瓶口,开通二江水道,用垒石、笼石、栅石的方法筑堤。后来发展到用马槎、竹笼、铁石、干砌卵石、河方、木桩、羊圈等传统工程。在漫长的二千多年中,人们应用这些技术截流分水、筑堤护岸、抢险堵口、整治河道,都江堰才得以独步千古,经久不衰,持续地发挥效益。

张沅把从日本带回来的先进科学的理论与都江堰传统工程技术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创造出了新型的马槎、竹龙、干砌卵石、木桩、羊圈、河方,都江堰的岁修、抢修、大修工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1915年4月,张沅作为简任技正(总工程师)被派驻灌县。通过实地考察,他绘制了都江堰流域第一张平面图。

1923年5月下旬,岷江洪水爆发,成都平原各县洪水滔天。此次水灾为数百年罕见,都江堰渠首工程以及都江堰流域大大小小的灌溉工程均遭重创。灾后,张沅再次受命主持大修都江堰。张沅和他从四川省立甲种工业学校培养出来的青年一起,背负测量仪器仪表,设计绘制了施工图案。

在民国时期第二次大修都江堰工程中,张沅再次改变了''鱼嘴''的分水角度,以适应地形、地势和水势的变化。在疏浚、淘修''飞沙堰''对面、内江凤栖窝山脚下的河床时,张沅再次确定了''卧铁''的位置和深度。

当时,又有不少人建议再加埋一根''卧铁'',上刻''民国十二年张沅制''。张沅坚决不同意,说:''古来修堰者不计其数,何人留名?吾也只修堰,留堰不留名。''这是张沅第二次拒绝以他个人名义埋''卧铁''。

1933年8月25日,四川茂县叠溪发生了空前的7.5级大地震。叠溪大地震后,大小堰塞湖溃堤造成特大洪水给都江堰灌区特别会是灌县境内造成了几乎毁灭性的灾难。当时,大水将都江堰渠首枢纽工程全部冲毁。水灾所及,内江水系达下游新都、广汉,外江水系到双流、新津等县,灌区从渠首到干支各河堤堰一片残破。

1933年叠溪大地震致使都江堰水利工程遭到毁灭性破坏

1934年,也就是叠溪地震溃坝洪水袭击的第二年,都江堰再次遭遇了大洪水。大洪水后,都江堰进行了再次大修。这是民国时期第三次大修都江堰。

1935年,张沅主持了重建都江堰的历史任务。张沅向省府要求拨款25万元,于当年冬季大修都江堰,派工程技正任重负责施工。他采用现代科技和钢筋水泥等建筑材料固定了鱼嘴,奠定了现代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基础。

1936年6月28日,四川省政府在灌县成立四川省水利局,他出任第一任四川省水利局局长。其时,他聘用东京帝国大学土木工程系的丹麦籍同学舒尔兹测量都江堰流域。大修中,他将鱼嘴位置稍向西移,并全部用条石混凝土构作,新工鱼嘴长约十丈,深入河底一丈,高出水面一丈五尺。前部呈椭圆形,径约三丈。前窄后宽,呈流线型。这次大修还加固百丈堤、金刚堤和飞沙堰,淘修河床,构作护岸工程。在卧铁旁曾设铜标,整个大修用工20余万工日,开支经费13万元。 这次重建工程质量好,一直延用到1974年才被新鱼嘴取代。

1933年叠溪孩子冲垮后洪水淹没灌县城

此后,张沅又长期担任都江堰流域工程处处长,其间大修都江堰,直到1947年。就在1947年夏秋季节,川西暴雨,灾情严重,都江堰工程形势非常危急。张沅率儿子张世龄(唐山交通大学毕业生、省建设厅水利技士)、女儿张世芬(都江堰管理处会计)、女儿张世芳(水利局实习会计)一行,每天亲临现场,观察都江堰水情。

当时岁修刚刚完成,遇山洪暴发,浪涛汹涌,洪水淹没了鱼嘴很多。连续几天,大雨倾盆,人心惶惶,路上已无行人。张沅誓与鱼嘴共存亡,他几次于夜间手提马灯,与儿子张世龄一道前往鱼嘴 ,直到观察确认鱼嘴安全才返回……

《四川省水利志》第五卷《张沅与都江堰》、《都江堰志》中《张沅篇》等水利文献,均为张沅父子对都江堰敬业忘我的精神作了详细的记载。

在半个多世纪的水利生涯中,张沅撰写了大量的有关水利工程的著述和铁道技术专著。翻开《四川省水利志》第五卷,张沅的著述、专著逐一呈现——

《开县志·水利》、《双流县志·水利》、《眉山县志·水利堰渠》、《岳池县志·水利》、《大竹县志·水利堰渠》、《江北县志·水利十七附泉井》、《广安州志·田堰志》、《华阳县志·柏条河流各堰沟》、《安县志·水利》、《汉州志·水利》、《德阳县志·水利》、《结构强弱》(上下卷)、《结构学》、《水道及上下水道》、《水压及拥壁设计法》、《水能学》、《图解力学》、《土木施工法》、《钢筋混泥土》、《卫生工程》(即给排水)、《铁道工程学》等。

千百年来,人民造就了伟大的都江堰,同时也造就了与都江堰混为一体的名胜古迹。那肃穆幽美的自然风光和延绵不断的历代人文景观,是川西坝子一道独特靓丽的风景线。

二王庙是都江堰第一园林,是纪念都江堰的开凿者李冰父子的祀庙。它位于都江堰内江东岸玉垒山麓,负山临水,随山造势,重楼凌空,亭阁相扶。庙宇掩映在青山丛中,与都江堰''鱼嘴分水大堤''隔江相望。二王庙大殿门两旁,陈列着张沅笔用隶书字体挥毫而就的一副治水对联。七十多年来,这副对联默默地见证着二十世纪都江堰的历史功臣——张沅和张世龄父子那鲜为人知的治水事迹。

据《四川水利志》记载,张沅连续治理都江堰近四十年,三次主持大修都江堰,是都江堰历史上治堰时间最长的堰功人物。

1933年叠溪地震彻底毁灭了都江堰,重建都江堰的历史使命自然落在了张沅肩上。他万难不辞,安排自己的小儿子亲张世龄从高中辍学,跟他一起奋战在重建都江堰的工地上。

1946年,张沅总结了历代先贤治理都江堰的经验。他以四川省都江堰流域堰务管理处处长的身份,将都江堰的治水格言编入了一副对联,并亲笔用隶书挥毫,写下了这幅对联。上联:''深淘滩,低作堰,懿训昭垂,为准为则'';下联:''湾截角,正抽心,仪型足式,无颇无偏'';落款:''丙戌年仲秋月,四川省都江堰流域堰务管理处处长张沅敬题''。

''深淘滩,低作堰''传为李冰治水六字诀。''深淘滩'' 指都江堰每年岁修淘淤时,必须淘至内江凤栖窝山脚下的河床底部所埋的 ''卧铁'' 显现为止,使内江河床保持一定的深度。''低作堰''是指 ''飞沙堰'' 不宜筑得过高,否则会影响其泄洪和排沙效果。''湾截角''指河床弯段采取凸岸截角,与凹岸挑流护岸相配合,使弯道改得顺直一些,减轻主流对凹岸的冲刷。''正抽心''指遇到顺直的河段,河道岔沟多时,应当疏深河槽中间部分,再利用水流冲大其过水断面,使主流改直,防止洪水冲刷堤岸。''懿训''是好经验。''仪型''是良好的制度和法规。''足式''之意是足以作为完善的模式。

张沅培养出了一批批''安工''人才。他们在每年的枯水季节时,沿灌区勘测应修河段,并做出设计和概算。安置河方工程项目时,土方和治导物都须针对洪水而布置。洪水期间,大流的方向和流径与低水时大不相同。所以''安工''人员必须同时兼备扎实的河工理论基础及丰富的修堰经验,才能做到省钱、省工而效宏。

1949年3月,张沅作为四川省建设厅官员,验收了1948年度的都江堰岁修工程,这是他为都江堰所作的最后一件工作。1950年初,成都、灌县和平解放,他被人民政府安排到 四川省高级工业学校(其前身即四川甲种工业学校,1960年改为成都无线电机械学校)任教,担任土木工程科科长,主讲水利技术。1952年初,高校专业调整,土木工程科教师和三个班的学生一起调整并入四川省交通学校。同年3月19日,张沅病故,享年72岁。

秉承科学治水理念 竭力保护都江堰遗产

张氏兄弟设计制造的大型提灌水车

1938年,张世齡考入唐山交通大学土木工程系,成为茅以升教授的高才生。抗日战争期间,唐山交通大学的前身是山海关北洋铁路官学堂,创建于1896年,即当今的西南交通大学。校长茅以升率领师生,历时七十多天,行程两千余里,抵达贵州平越(今福泉市),在秀丽的藜峨山下,清澈的犀牛滩畔,继续办学,土木工程是学校具有传统优势的学科。

1942年,26岁的张世齡以优异成绩毕业。随即,他回到了成都,任四川省建设厅技士、都江堰流域堰务管理处工务科科长,负责工程技术。时年,张沅61岁。父子俩徒步走遍了都江堰流域,寻找水源,勘测地势。在张沅治水对联的启示下,张世龄为四川的水资源设计出了''长藤结瓜''的系列水利工程,参与了东风渠第六期工程、黑龙滩水库等的设计与兴建,为都江堰流域受益地区的灌溉面积增加200多万亩做出了贡献。

治水经验中的''逢正抽心,遇弯截角'' ,目的是使合身轴线顺正,主流归槽,减轻弯道激流冲刷。同时要使枯水流程最短,春耕灌溉时输水迅速。

张世龄不仅是杰出的水利工程师,也是新中国成立以后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楷模。

张良羽女士多次向笔者谈到,张世龄一贯主张治水一定要讲科学,在开发都江堰流域水资源的同时,必须注意保护自然资源的生态平衡,千万不能享祖先的福而造子孙后代的孽。开发既要为现实服务,更要造福后人。为此,他和其他有良知的、坚持科学态度的水利专家作出了巨大的努力,也因此曾遭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乃至被停止工作。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大跃进''时期,由于受''左''的影响,水利战线为了''大跃进''而违背自然规律,在横跨都江堰渠首金刚堤的安澜索桥上游370米处修建了一个名为''鱼嘴电站''的水利工程,还在玉垒山腹中开挖了一条地下隧道(成汶铁路玉垒山隧道)。

当年,对建鱼嘴电站,张世龄是极力反对的。他认为,鱼嘴上游6公里的天然弯曲河床,是都江堰水利枢纽工程的组成部分。根据河床动力学原理,必须保持其天然的生态平衡状态,否则会给都江堰水利工程带来极大的破坏,即市区排沙泄洪和灌溉的作用。同时,他还认为,在玉垒山腹内修建地下隧道,极可能造成二王庙及整个山体的滑坡垮塌,进而堵死内江,彻底毁灭都江堰。

为了捍卫祖先留给我们的遗产,使都江堰永续发挥防洪、泄洪、灌溉、排沙及漂木的作用,张世龄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与水利专家詹国华挺身而出。他们顶着巨大的压力,在灌县(今都江堰市)发起了众多农民、市民及堰工后代签名的万人请愿,将万人请愿书呈交中央人民政府,请求停止修建鱼嘴电站。当时,人民政府倾听了灌区人民群众的呼声,经过科学的调查研究,最后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六十年代初,随着中苏关系的恶化,苏联专家撤走,鱼嘴电站建设全面停工。随即,有关部门于1963年炸掉了鱼嘴电站左岸堤坝。

特殊期间,历经磨难的张世龄并未泯灭他为民治水、报效国家的热情。1972年,住在''牛棚''中的张世龄被派往已经动工修建的大型水利工程——玉溪河引水灌溉工程工地。考察当地地形地势后,他很快提出玉溪河引水灌溉工程渠首水利枢纽工程的设计方案。

当年,年近花甲的张世龄带着病残之身,赶赴芦山县宝盛乡境内的玉溪河引水灌溉工程渠首水利枢纽工程工地。为了如期完成自己亲手设计的玉溪河引水灌溉工程渠首水利枢纽工程,他不仅带病坚持工作,还忍辱负重,克服认为的重重困难,与民工们连续奋战在工地上。

玉溪河灌区是四川省的10个大型灌区之一,位于成都平原西南边缘岷江、青衣江之间的浅丘台地上,工程修建于20世纪70代年代中期,跨雅安、成都两市,灌溉芦山、名山、蒲江等三县和邛崃市共60个乡镇,设计灌溉面积86.64万亩,其中青衣江流域灌面9.33万亩,水电站总装机3.5万千瓦,综合效益十分显著。它的的建成,使玉溪河灌区结束了历史上''靠天吃饭''的困难局面。

1978年1月,玉溪河引水灌溉工程渠首水利枢纽工程竣工通水,《人民日报》、《四川日报》相继报道了水利战线取得的这一重大成果。工程竣工时,张世龄因病情恶化住进了医院。1979年11月1日,张世龄背负着''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翘尾巴,不愿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这一处分,在省人民医院含冤去世,享年63岁。

生前,女儿张良羽曾问过自己的父亲张世龄:''爸爸,你受了那么多苦难,你还有幸福可言吗?''对此,张世龄回答说:''我当然有我的幸福。偶得幸福就是我死以后,我(一手设计)的工程还在为人民造福!''

1985年10月24日,四川省水利电力厅正式发文,撤销了对张世龄的记过处分。女儿张良羽、儿子张良竹带着这份文件到张世龄墓前,向长眠在此的父亲''汇报''了这一结果。

张沅、张世龄父子因为对都江堰做出的重大历史贡献,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被都江堰流域的父老乡亲称为''当代李冰父子''。解放后,张世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任命的第一代西康省水利局总工程师。2019年8月中下旬,张世龄当年亲手设计的玉溪河引水灌溉工程渠首水闸安然无恙,经受住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的考验!

张沅父子对都江堰灌区的贡献,还表现在水车的设计制造于推广普及方面。张沅的长子张世镛毕业于南京中央大学政治系,非常关注国计民生,在成都创办了经营木制品和民用建筑材料的''大康公司''。张世镛十分赞赏弟弟张世龄设计的能由低处往高出引水,用以解决旱片死角灌溉用水的新型提灌竹木水车。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民国四川省财政厅的财政吃紧,尽管何北衡厅长绞尽脑汁,也只提供了大约百分之六七十的经费,用于制造、安装张世龄设计的水车。为了扩大都江堰灌溉面积,张沅的妻子曾筠兰主动把她勤俭持家所积攒下来的钱交给丈夫张沅拿去造水车。长子张世镛几乎倾其所有,张世龄的妻子何德恩也慷慨捐出自己的工资积蓄,水车设计者张世龄更是为造水车不惜牺牲一切,几乎到了''只吃饭,不花钱''的地步。

在大家庭成员的''众筹''下,张世龄出图纸,张世镛初木材、初场地、请公认,开始生产水车。随即,张氏兄弟的足迹遍布都江堰流域,他们制造的竹木提灌水车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都江堰流域的部分非自流灌区(沿山丘陵、台地或大河两岸的河坝旱地),缓解了灌县沿山地区白果、蒲阳、中兴、玉堂、大观、太平等乡镇长期以来''望天田''缺水问题。以后,张氏兄弟设计制造的提灌水车迅速普及到大邑、崇庆、崇宁、彭县、广汉、金堂、华阳、双流、新津等县,从而扩大了都江堰的灌溉面积。

都江堰二王庙那副对联''乘势利导、因时制宜''的治水思想, 也哺育了我的张良羽的堂兄张良栋。他自幼耳濡目染,祖父对联的治水思想早已在少年堂兄张良栋的心中扎根, 成就了他治水的理想。

1947年,张良栋从祖父创建的四川省高级工业职业学校电机专业毕业后,被 ''台湾省电力公司'' 高薪聘用。19岁的张良栋堂兄告别亲人、告别故乡,赴台湾应聘。从此,张良栋为台湾的水力发电建设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工作了46年。他先后担任钜工电厂厂长、石门电厂厂长,在日月潭的大观电厂、钜工电厂、桃园县石门水库的石门电厂工作,研究开发利用日月潭和石门水库的水力资源,把它们用于发电。

台湾电力发展的历史就是台湾的建设史。日月潭和石门水库的水力发电工程,因为有了张良栋秉承祖父治水对联的思想而成为台湾的''都江堰''。

学土木工程的张沅,把中国特有的文学艺术形式''对联'',用于总结都江堰的治水之道,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2019年8月,张世龄设计的玉溪河引水灌溉工程渠首水闸经受住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的考验(李崎抖音截图图片)

1978年秋天,张世龄写过一首诗《游望江楼感怀》 。年过七旬的张良羽女士至今还能背诵出来: ''少年意气高斗牛,遨游江楼不知愁;负籍三省为学技,愿凿离堆引清流。''

这些年来,自称为''都江堰儿女''的张良羽女士每次从大洋彼岸的美国洛杉矶回国探亲,都免不了重回''第二故乡''都江堰,寻访祖父、父亲的治水足迹,重温祖辈、父辈与广大堰工一起大修都江堰、重建都江堰的那些令人感动的往事。

作为都江堰历史功臣的后代,张良羽女士期盼在未来的都江堰势力博物馆能够有一席之地展览陈列祖父和父亲在都江堰治水兴蜀事迹,甚至更希望在省水利局曾经办公的伏龙观开辟一个窗口,开办''张沅张世龄父子治水陈列室'',供中外嘉宾和游人参观,传承、弘扬先辈的科学治水精神和都江堰水利历史文化。

张沅、张世龄父子为治理都江堰做出了历史贡献,不愧是都江堰的治水功臣。作为深受灌区人民敬佩的''现代李冰父子'', 张沅、张世龄永远在都江堰的流水中活着,他们自我牺牲、求实负责、科学严谨的治水精神将永远为广大灌区人民传扬!

“现代李冰”张沅孙女张良羽女士参观长征书院水利历史文化展

2020年3月17日(张沅诞辰140周年纪念日)于长征书院

作者李崎,系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会员、四川省李冰研究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历史学会会员、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研究会会员、都江堰报社资深记者,都江堰市长征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都江堰市长征书院创始院长。

《世界水利史上的丰碑——都江堰》,都江堰市文史资料第十四辑

《都江堰的历史功臣张沅父子》,张良羽,四川人民出版社

《四川水旱灾害》,科学出版社

《岷江历代洪水编年》,王澄琳,四川大学历史系讲稿

《都江堰志》,中国水利出版社

《都江堰历史文献》,四川省水利厅

《四川省都江堰水利工程述要及其改善计划》,四川省水利局(1943年)

《都江堰史话》,何斌,四川科技出版社

《成都市志· 水利志》,四川辞书出版社

《都江堰文献集成》(历史文献卷),巴蜀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