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佛塔旧影
唐建 / 文白郎 唐建 / 供图
“
编者按
在这次严重的冠状病毒疫情期间,日本对中国予以很大的支持和帮助,援助物资外包装上写着“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岂曰无衣 与子同裳”,暖情令人铭记。作为一衣带水的邻邦,中国与日本有着漫长的友好往来,这当中,四川亦如此,峨眉月明,富士雪满,一些历史传奇从时光深处闪耀升腾,直抵今日的勃勃脉动。
”
日本镰仓明月院的春花 白郎/摄
宋代成都僧人圆悟克勤所著《碧岩录》,是一部流传极广的重要禅籍,传入日本后,产生了极大影响。圆悟克勤的第九代传人、日本名僧彻翁义亨称赞《碧岩录》:“是佛祖心肝、苍生命脉”。
1
鸟衔花落碧岩前,
《碧岩录》溯源
公元1105年,成都昭觉寺建成了一座精美绝伦的转轮藏,以存贮皇帝赏赐的藏经。这年,安民、无党等蜀僧在昭觉寺学禅,从住持圆悟克勤处听到《碧岩录》中一些解说公案的内容。
成都昭觉寺的圆悟克勤墓
20世纪初年,昭觉寺的亭子,威尔逊/摄
所谓公案,通常指禅师说的话或对问题所作的回应。按照日本禅学专家铃木大拙的解释,它是“一种建立判断标准的众所周知的文献”,凭借它可以测验禅悟的正确性。禅修者读懂公案,明了禅师的心性状态,这就是悟。
为解答弟子们就公案提出的诸多疑问,尽量让他们在参禅过程中少走冤枉路,博学的圆悟克勤特意准备了讲习录。他以禅宗高僧雪窦重显(980~1052)选编出的《颂古百则》一书为基础,加以垂示、著语、评唱来解读公案,同时阐述了自己的禅学思想。
重显,四川遂宁人,早年在成都大慈寺学习经论,后在今天浙江奉化的雪窦寺弘扬云门宗。他被公认有翰林之才,写出的诗偈清新高妙。圆悟克勤对雪窦重显的《颂古百则》“剖决玄微,抉剔幽邃”,“妙智虚凝,神机默运”,可谓锦上添花,更胜一筹。
政和元年(1111),圆悟克勤出蜀远游,不久担任湖南石门县夹山灵泉禅院的住持。他在成都教过的一些弟子闻讯而至,安民被任命为灵泉禅院的首座。数年后圆悟克勤离开夹山,住持潭州(治今长沙)岳麓山道林寺。
浙江奉化雪窦寺,唐建/摄(2007年)
湖南夹山灵泉禅院的碧岩泉,唐建/摄(2017年)
圆悟克勤在灵泉禅院和道林寺讲禅的内容,与之前他在成都昭觉寺所讲,“语虽不同”,要旨却是一样的。最迟在1125年,有弟子将圆悟克勤于昭觉、灵泉、道林三处讲禅的内容汇总编录成书,冠以《碧岩集》的名称。蜀僧无党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这部书撰写了序。
《碧岩集》别称《碧岩录》,后者成为了通用名,沿袭至今。“碧岩”一词,出自晚唐高僧善会描述夹山道场的偈句:“猿抱子归青嶂后,鸟衔花落碧岩前”,后来圆悟克勤在灵泉禅院讲法时将其化用为“野猿抱子归青嶂,幽鸟衔花过碧岩”。
圆悟克勤在《碧岩录》第十八则“忠国师无缝塔”中垂示道:“一尘举,大地收;一花开,世界起。只如尘未举,花未开时,如何着眼?所以道:如斩一綟丝,一斩一切斩;如染一綟丝,一染一切染。只如今便将葛藤截断,运出自已家珍。高低普应,前后无差。各各现成,傥或默然。”
这段垂示,在《碧岩录》全书约15万字中只是很少的部分。管中窥豹,还是可以让后人感受到圆悟克勤高深精辟的禅学修为和绚丽洗炼的文笔。
《碧岩录》先在四川刻版刊印,之后有人参照成都大慈寺白马院刊印的版本在福建刻印流传。《碧岩录》的出现,使临济宗的禅风发生突变,达到了独特且具有诗意美的境界。它广受禅僧和文人欢迎,流播四方,远在金国中都(今北京)的云门宗道场——大圣安寺,以及西夏国黑水城的佛寺,都出现了这部书的雅影。
2
夜途之北斗,
宝书的重刊及流入日本
1135年圆悟克勤去世后,有一禅僧到福建请教大慧宗杲(圆悟克勤在汴京天宁寺所收高徒),出语非同凡响,大慧宗杲好不容易才挫败对方的锋芒。后来得知,这个人所说的话是从《碧岩录》中学来的,非实有所悟。这样的情况出现过多次,于是大慧宗杲令人将福建本《碧岩录》的木刻版劈碎,一把火烧毁。
南宋末年东渡日本弘法的无学祖元,曾向异国弟子解释大慧宗杲焚毁《碧岩录》刻版的缘由,认为学禅的人执著于文字上的公案,有违禅宗标榜的“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的宗旨,既使能快速回答出禅师的提问,未必了悟。
无学祖元不大可能见过《碧岩录》,他为大慧宗杲辩说的这些内容,只不过是复制前人的观点。而同时期的杭州径山寺高僧虚堂智愚(被日本禅宗“大应派”奉为祖师)则有所保留,他以“尸碧岩,谤乳窦”“毀誉不在乎两端之间,若苴翁别有长处”的字句表达了对圆悟克勤的敬意,并且隐晦地透露出对大慧宗杲毁版之举的不解。
大慧宗杲倡导的“看话禅”风靡一时,他在国内禅宗界的地位不亚于圆悟克勤。慑于大慧宗杲的威望,南方没有人敢重刻《碧岩录》,而临济宗僧人对《碧岩录》产生误解或顾虑,或避而远之,或秘藏不宣,避而不谈。
由于没有新的刊本流传于禅林,《碧岩录》在江南几乎绝迹。直到多年后,浙江书商张明远信奉禅宗,深知《碧岩录》的重要性,决定重刻。张明远耗费十余年搜寻残留世间的刊本,最终找到成都大慈寺白马院刊印的《碧岩录》善本,将其作为重刻用的样书,并与其它刊本比照进行了校对。1317年,《碧岩录》在杭州重刻完成,书的封面刊印有“宗门第一书”以及“雾海之南针,夜途之北斗”等赞誉文字。今天在中日两国广为流传的《碧岩录》,使用的正是张明远版。
在日本,覆刻的张明远版《碧岩录》
张明远版《碧岩录》的前序部分
宁波天童寺的东岩净日,杭州径山寺的虚谷希陵,分别为这部书撰序,对张明远的善举表示支持。1329年东渡日本弘法的竺仙梵仙,则是最早将张明远版《碧岩录》传入异域的中国僧人。这三位高僧,属于圆悟克勤得意弟子虎丘绍隆一系的传人,均与入元求法的日本僧人来往密切。
曾经流寓成都十年之久的日本僧人雪村友梅,归国时约邀竺仙梵仙同行。很可能雪村友梅也携带有《碧岩录》,后来他传授给了爱徒太清宗渭。太清宗渭晚年时是日本国内研究《碧岩录》的权威,曾多次为幕府将军足利义满讲说《碧岩录》的公案。
3
无尽天涯灯外灯,
日本禅门宗师道元传奇
在张明远版传入东瀛的百年前,实际上日本国已有一部《碧岩录》,它由日本曹洞宗的始祖道元禅师携带归国,但当时鲜为人知。
日本曹洞宗开创者道元禅师像
道元,日本京都人,15岁出家,3年后在建仁寺向入宋僧荣西的弟子明全学习临济禅。1223,他随明全来宋国求法。1227年冬,从今浙江宁波归国。
传说在归国前夜,有白衣神出现,帮助道元一夜抄写完《碧岩录》。此抄写本因此被别称为《一夜碧岩》。18世纪面山瑞方的《订补建撕记图会》,称白衣神是日本加州白山的土地神妙理权现。
剥离神话的渲染,按常理分析,道元抄写《碧岩录》是不大可能一夜完成的。令人感兴趣的是,道元见到的《碧岩录》原本从何而来?
道元在浙江宁波参禅的地点主要在天童寺。他先拜临济宗的无际了派,之后又向长翁如净禅师学习曹洞禅,终得真传。无际了派是大慧宗杲的法孙,而长翁如净主张的是“只管打坐”的默照禅,因此这二人都不可能指点道元去看《碧岩录》。
宁波天童寺佛殿 白郎/摄
刚到宁波时,道元在日本商船上住了一段时间。某天,有位和蔼的老和尚来船上与日本商人讨价买椎茸。道元请老和尚吃茶,二人便聊了起来。
老和尚,四川人,61岁,离开家乡已40年,在阿育王寺任典座,负责食堂。道元觉得与老和尚极有缘,便问对方,既然年岁已高,何不坐禅辨道,看古人公案的话头?老和尚大笑道:”你这个外国好人,还不清楚如何辨道,不知道文字的意义”。走前,老和尚邀请道元有空时到阿育王寺继续交流“文字道理”。
当年7月老和尚来到天童寺与道元道别,说他已辞去典座一职,打算回四川老家。见到老和尚,人生地不熟的道元欣喜万分,“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交谈中,老和尚回答了道元提出的“如何是文字”“如何是辨道”的问题,启发道元洞晓文字与辨道的关系。不久道元就去了一趟阿育王寺,估计顺道为老和尚送行。两年后,道元翻阅雪窦重显一首送僧颂偈时,发现它与老和尚给自己说的道理颇为契合,更加相信老和尚就是得道之人。后来道元经常向弟子们讲老和尚的故事,视他为恩人。
1225年夏,道元又造访阿育王寺,与四川僧人成桂以及住持晦岩大光交谈颇深。据日本学者研究,晦岩大光属于圆悟克勤弟子虎丘绍隆一系的传人,可能也来自四川。
日本早期文献记载,传说帮助道元一夜抄写完《碧岩录》的神是大权修利菩萨,而非白山妙理权现。大权修利菩萨,正是阿育王寺的伽蓝神。
综合这些情形看,笔者认为道元应是在宁波阿育王寺私下借阅并抄写完《碧岩录》,而提供者最有可能是从圆悟克勤家乡来的老和尚,或者就是成桂。
《碧岩录》写本起初藏于道元创建的曹洞宗大本山永平寺。1293年永平寺遭遇火灾,它被寄存于加州大乘寺。此后深藏寺中,一直不对外示人。如今,传奇的《一夜碧岩》保管于石川县立美术馆,系日本国家级保护文物。
4
敲门处处有人应,
日本禅僧迷上《碧岩录》
《碧岩录》在日本国引起重视,散发出原有的魅力,首先归功于梦窗疏石(1275~1351)。梦窗疏石是无学祖元的法孙,系圆悟克勤第八代传人。他是当时日本最有影响力的禅僧,被称作“七朝帝师”。
阅读张明远版《碧岩录》后,梦窗疏石收益非浅。他理解到圆悟克勤的初衷,对这部书给出了独特见解和正面评价。此后便建议弟子们去读《碧岩录》中的公案,理由是:向来公案是悟禅的敲门砖,圆悟克勤撰写《碧岩录》,是为了设法系住初学者的“狂思横计”,令其“沉思虑到专一之地,蓦然发明心非外得”。
梦窗疏石像
《碧岩录》丰富了日本“五山文学”的厚度,润色改观了禅寺的园林艺术,逐渐影响日本人的审美标准。京都的西芳寺系“世界文化遗产”,以园林之美举世闻名,梦窗疏石曾是这里的主人,他亲自设计了园林的布局。西芳寺有湘南亭、潭北亭、无缝塔、瑠璃殿、黄金池、合同船,所取名称均出自《碧岩录》第十八则“忠国师无缝塔”中的公案文字。此外,九州菊池市的碧岩寺也以园林之美享誉古代日本。碧岩寺建造于1466年左右,因肥后守护菊池为邦在此日夜习读《碧岩录》而得名。
传入日本的临济宗,几乎都出自圆悟克勤弟子虎丘绍隆的一系。久之大慧宗杲对日本禅僧的影响力消退,隐身于圆悟克勤、虎丘绍隆之后。由于梦窗疏石、彻翁义亨等高僧已为《碧岩录》平反,15世纪时日本禅僧痴迷上了《碧岩录》,不再有任何顾虑。
京都的东福寺和大德寺,成为讲说《碧岩录》的主要道场,大名鼎鼎的歧阳方秀和一休宗纯是该书的忠实信徒。《碧岩录》被日本禅僧视为至宝。一些日本禅僧在奉命出使朝鲜期间,特意向国王求赐《碧岩录》,将之携带归国。
京都妙心禅寺的僧影 白郎/摄
京都大德寺龙源院的枯山水 白郎/摄
宇治万福禅寺的茅亭 白郎/摄
江户时期《碧岩录》已融入日本文化的方方面面(涉及禅学、园林、茶道、绘画、诗文等)。除禅僧之外,日本的文人、武士也对其爱不释手。而这离不开临济宗中兴祖师白隐慧鹤(1686~1769)的大力宣扬。
白隐慧鹤是圆悟克勤的第二十五代传人,被后世誉为“数百年来日本禅师中最具才艺的一人”。他倡导传统的公案禅,72岁时曾对弟子们总结道:“老僧三四十年来评唱《碧岩录》者大凡十二次”,并称赞《碧岩录》的作者圆悟克勤、奠基人雪窦重显高不可及,是“绝代龙门”。
白隐慧鹤自画像
白隐慧鹤所绘云门宗创立者云门文偃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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