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王新忠
马莲滩二营营房旧址远景
战友周三存介绍我加入“当兵马莲滩”微信群,群内有贺兰山马莲滩军营的初创者韩营长、卢指导员,更多的是比我入伍晚的战友。每当看到大家议起马莲滩的军营生活,我倍感精神振奋;每当战友议起离别马莲滩后的现实生活,我因多不熟悉不好插话,但对来自山东沂蒙、三秦大地、天府之国等方面战友的消息感到欣慰。战友们多次把我的思绪带回马莲滩。
首驻马莲滩
1970年年底,陆军第二十师五十八团二营完成吴忠兰州军区造纸厂、农场的生产任务后,奉命进驻贺兰山马莲滩。
马莲滩位于大武口沟口至石炭井的中间地段,距贺兰山两个重镇各有十几里,滩的西侧有进入贺兰山的唯一铁路线平汝铁路,滩东侧有一条贯穿贺兰山北麓的公路,源于马莲滩的重要位置,兰州军区确定在此驻防一个营。
马莲滩车站
伴随二营的进驻,昔日静谧的山中荒滩沸腾起来了,歌声、口号声、操练声充满方圆仅一平方公里的营地。马莲滩火车站也热闹起来了,当加挂了几节客车厢的绿皮列车进站时,站台上多了熙熙攘攘身着绿军装的身影。
二营五连驻地在马莲滩火车站的东南方向,连队营房随地势而建,座西面东,西临铁路线,东望沙枣林、河滩和沿山公路。房子是连队还在吴忠时由兄弟连队帮助建造的,虽是土木结构的简易房,但比刚进山部队大多数连队住的地窝子、土窑洞条件好多了。
年底老兵复员后,1969年年初和年底入伍的两批兵,即69年兵和70年兵成为连队骨干,我和几位刚当兵一年的战友直接当了班长,我被任命为三班长,三班长一时成为我的代号。
1966年天水籍老班长王明昶告诉我,班长是兵头将尾,也叫鸡头凤尾,能带好一个班就能带好一个排……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因为他曾被抽调到兰州军区高糜子湾农场大学生连当指导员,一个连的管理、训练、政治思想工作做的有声有色。
我当班长后才深深感受到当兵头不容易,全班9人睡在一个通铺上,班长、副班长睡两头,晚上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站岗放哨交接班,夜间有人上厕所,有什么动静都清清楚楚。连队强度最大的训练是每周一次10公里越野和一次爬山。越野时全副武装,人均负重五六十斤,天朦朦亮从军营出发,越过沙滩、涉过沙河,攀上公路跑步向沟口方向进发,临近沟口再返回,有时沿途还要穿插一些战术动作。越野成绩以班为单位,不允许有战友掉队,在大家体力都不支的情况下更体现顽强的毅力和团队精神,班长、副班长和老兵骨干帮助体力弱的战友背背包、扛枪枝,有时两人架起体力差的战友向终点冲刺。爬山是耗体力的慢动作,上山速度要匀,步子要稳,要学泰山的挑山工讲究爬山技巧。每次爬山往往是棉衣湿透,再由身体暧干。班长带兵搞好训练,是创先进班的基本要求,同时还要考查班级管理、内务卫生、思想工作等。
当班长后我遇到最大的难题是班里分来两名“问题”兵,他们是大周和小周。大周是同我一起从山东高唐县入伍的老乡,在造纸厂搬机器时砸伤了腰,到银川解放军第五医院治疗,年底回到连队,因身留残疾,思想压力很大,常到连部找领导,对生活失去信心,寻死觅活。连首长决定把他从炮兵排调到一排,放到了我的三班。小周是山东泗水籍71年兵,因幼年丧母跟父亲长大,没上过学,吃不得苦,受不了累,还怕部队的纪律约束,新兵班时常闹情绪,泡病号,要求提前退伍回家。新兵训练结束,小周分到了三班。
大周、小周到三班也许是领导对我的考验,毕竟做思想工作老乡更便利些。那时,部队时兴“一帮一、一对红”,开展谈心活动,我把大周、小周作为思想工作对子,熄灯号后邀到营房东的沙枣林旁,唠家常,谈现状,宽心疏导,鼓励上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思想疏导和生活关心并举,他们的思想状况和表现逐步发生变化。大周情绪稳定,他因致残除连队允许的高强度训练和重体力劳动免参加,可随同其他活动,有时还主动为班打扫卫生、整理内务,为战友打洗脸水。我对小周的生活关照更多些,帮他写家信,帮他识字学文化。在一次班忆苦思甜教育会上,小周忆到他跟叔叔(父亲)去讨饭,拿棍子赶狗的事,我急忙解释解放前劳动人民遭受的苦难,说明新社会虽然也遇到自然灾害,但在党和政府关心下,很快战胜困难,生活有了改观。
野营拉练
春节后,连队组织野营拉练,夜宿石嘴山一处废矿宿舍外的戈壁上,我和全班战友清理掉地上的残雪,两人一组一窝,野外宿营。我和小周铺上随身携带的方块雨衣,两条被子、两条皮大衣做成一个窝,两人每头一个,紧紧抱住对方的脚挨身一起,尽管头戴皮帽脚穿大头鞋和衣而卧,仍然冻的瑟瑟发抖,难以入睡。欣喜的是小周经历艰苦磨炼,适应了环境,融入到连队大家庭集体生活中。
我们三班9名战友,几个月的摸爬滚打、同吃同眠,结下了深厚友谊。因连队工作需要,我同文书夏云龙位置互换,他接替三班长职务,我当了连队文书。
文书兼军械员虽然还负有班长职能,但由于卫生员、司号员和两个通信员业务各有特殊性,许多工作连干部直接安排,我这班长的管理职能少了,为连队和连首长服务的职能增加了。不久,五连赴石嘴山黄河对岸的渡口村和乌达附近的双人山,进行为期一年的国防施工,我也随连队远离马莲滩投入到艰苦的施工之中。
1972年4月16日,那天是星期日,战友们有的洗衣服,有的聊天,还有的请假到大武口寄信买生活用品。我正与同年入伍的陕西乾县籍战友巨博云在俱乐部打乒乓球,连长薛有乾走进来笑着对我说:你安排一下,明天到团政治处干部股报到,准备去上大学。听了连长的话我一时竟无反应,中断了多年的大学招生消息听说了,我的一位高中同学就在前一年的试招生中被录取了,我已入军营未敢再想上大学的事,突来的喜讯不知如何应对。
复旦大学哲学系学生与轻工系统培班学员合影,后排左七为王新忠
我问连长到哪里去上大学,连长告诉我:听说是上海复旦大学。这令我惊喜不已,复旦大学是全国名校,我一个普通农家子弟、贺兰山的普通战士,能就读上海复旦大学是难得的机遇,是驻贺兰山部队良好的风气为我提供了机遇,是部队干部战士的关怀教育为我创造了条件。巨博云战友开玩笑说,就你这身打扮到上海不怕人笑话嘛!因休息日不检查军容风纪,我还穿着施工时配发的棉衣,衣服扣子搬石头时挂光了,后背裸露着棉絮。瞧瞧这身打扮,我俩相视而笑!我离开马莲滩,暂别贺兰山,同兰州军区部队及陕西省的几位学友结伴奔赴上海,融入大学生活。
再进马莲滩
三年多大学生活很快结束了,按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原则,我先到宁夏军区,再到二十师政治部门办完手续,回到久别的五十八团。当时,部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战士入学毕业后须再回连队锻炼一年。团干部股陈股长收下我的档案,告知我仍回原单位——二营五连。
马莲滩营房旧址 周三存摄
1975年8月下旬,我再次回到马莲滩五连。分别三年多,营区的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座北面南的崭新砖瓦房替代了昔日的旧土房。栽种了绿化树的军营显得更为清新整洁,富有活力。最大的变化在于物是人非,昔日的连首长和战友除两位排长外,其他都离开了连队,朝夕相处的是过去未曾谋面的新战友,我成为连队超期服役,唯一当了近6年兵的老兵。同离开马莲滩时相比,随身物资没大变化,只是增添了一箱书,诸如哲学、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及中外通史之类的书籍,现实很难再读,只得把这些心爱之物暂存到连队库房里。
陈连长安排我到三班代理班长,这既是巧合也是缘份,我当新兵、当班长都在三班,当时三班长到团教导队学习两个月,我喜履旧职。三班战友热情欢迎我,向我介绍班、排、连队的各种情况,生活中像对待刚入伍的新兵一样倍加关照,副班长更是承担重任以减轻我的工作,我同全班战友亲密相处,融为一体。
每天早操我带全班跑步到操场,整理好队伍,向一排长敬礼报告:“报告排长,三班集合完毕,请指示!”排长复礼回答:“请稍息!”操练结束后,一排长悄悄告诉我:老班长,你打报告我紧张!我微笑着说,这是工作需要,慢慢就习惯了。一排吕排长是我当文书时的连部通信员,现在他变成我的直接领导,有些不适应。我们是连队同年兵中仅存的俩人,又曾经同在连部班工作生活一年多,感情自难以语言表述,他告诉我分别三年多连队发生的大事小事,通报了部分老战友的情况。
连队的训练场在营房东南的沙滩上,训练的日常科目依然是射击、刺杀和投弹,只是三打三防的训练课时增加了。三打就是打坦克、打飞机、打空降。沙滩上堆了辆土坦克模型,周围挖防坦克壕、堆些大石块,为迟滞坦克运动。战友们手携捆绑自制的炸药包,匍伏行进到土坦克附近,跃过沟壕攀上坦克,把炸药包塞进坦克履带或瞭望孔里。
听说这些打坦克战术是教导队军事教员传授的,我觉得更像是从国内流行的战争片中学来的。打飞机打空降动作更简单,持步枪的直接向空中瞄准,持轻机枪的两人配合,一人把枪腿架在双肩上一人对空中目标瞄准。三防就是防原子、防化学、防生物武器。步兵连极少配备防毒面具,训练中通报防情战士紧急把浸湿的毛巾捂在口鼻上,只到检测训练成果时才从兄弟连队借来几个防毒面具,大家轮流戴一戴作为体验。
有次训练中指挥官通报,敌军在东南方上空施爆了原子弹,战友们急忙背向原子弹爆炸方向就地就低卧倒,把脸部尽量隐藏起来。谁都未见识原子弹爆炸的威力,只是按训练要求做动作而已!
训练休息期间,各班三五成群围坐在沙滩上聊天,远处飘来沙枣花香,沁人肺腑,舒暢惬意。战友指着河滩和连队的菜地告诉我,夏天贺兰山连降暴雨,山洪爆发冲掉了部分菜地,后又拉土整地重新补种了蔬菜。我看到临铁路路基新堆垒了长长的石墙,石头用铁丝网成一体,战友对我说,当时铁路线受到威胁,路基有冲塌的危险,官兵们奋战十几天从山上背来石头加固了路基。我感叹,建山守山需要贺兰山的忠诚卫士,需要这些不讲名利无私奉献的子弟兵。
三班长集训结束归队后,我又被安排代理排长。那时干部每年有一个月的探亲假,连队排定干部休假时间是轮班探亲,我曾先后在两个排代排长。代理排长增选为党支部委员,可参加连务会议和党支部召开的会议,参与研究确定连队训练、管理中的要事,研究战士思想动态、入党入团、工作调整等。由此,对连队全面情况了解多了,也学了些基层管理教育方面的知识 。1976年夏,我被借调团宣传股工作,兵还是五连的兵,根还是扎在马莲滩的,就连提干任命也是五连排长,尽管我没到连队任职。
王新忠与妻子在贺兰山清水沟团部周边山上留影
在团政治部门工作多年,到马莲滩调研部队教育情况、了解干部战士思想状况是常事,每到马莲滩就像回娘家,心怀一种特殊情感,每每追寻当班长时的感觉,每每感恩培养我成长进步的军营基地。直到1985年10月部队宣布撤编后,我当时任团政治处副主任,我最后一次随副团长袁福到马莲滩,移交物资,告别军营,心情异常沉重。多年欢腾的马莲滩军营已是人去房空,只有几个战士看守营房,不久战士也撤到清水沟团部。我转业回乡多年,几度梦回贺兰山梦回马莲滩,但再难寻回旧日的激情和欢快,残存脑际的是离别时的伤感和叹息!
重返马莲滩
马莲滩军旅生活留下深深印记,那山、那水、那营、那人,永远铭刻在脑海里。离别30多年,有幸重回马莲滩。2016年八一前夕,战友范炜邀我参加一〇〇炮连战友银川聚会, 我同妻子欣然前往,参加了一〇〇炮连、三营机枪连战友聚会和新牛山庄部分战友联谊会,见到久别的众多老首长、老战友,心潮澎湃,欣喜若狂。
王新忠、范炜清水沟团宣传股门前合影
八一那天,聚会战友从银川乘大巴车赴贺兰山,首先到清水沟驻地,一〇〇炮连战友在连队原营房前挂起标语,打起红旗,合影留念。趁连队战友一一留影时机,我和妻子翻过山梁,寻找清水沟军营旧踪。原高机连营房只留残迹,对面的团卫生队被挖煤人遗留的深沟绿水挡住通路,山梁北侧的特务连遗址依旧,院内狂吠着养鸡人的看家狗阻挡行路,我们绕道废弃的游泳池从大门进入团机关驻地,在昔日工作生活过的窑洞前留影。远远看到空阔的操场上有身着旧军裝的人群流动,我急忙赶过去,问清楚是通信连战友聚会来旧地寻访,正筹备在团大礼堂前照相留影。连长李春芳走出队伍,我们问候、握手、留影,我催他快去组织部队,自己匆匆离开了。我深知,来自全国各地战友聚一起不易,进山回访点多时间紧,不容耽误他们的宝贵时间。后来才得知,曾在宣传股工作的周琦、吴广运也在队伍中。合影一结束,吴广运就到处找我,直追到政治处窑洞前也未能见面,他伤心地掉眼泪。
远眺马莲滩老营房 周三存摄
我随同一〇〇炮连战友乘车赶赴马莲滩驻地。从平(罗)石(石炭井)公路通往营区的路已中断了,车没办法开进去,只有沿羊肠小道靠近营区。走不多远营区情况就一目了然,营房多已无踪影,孤零零的一排房据说由地方工人借用,失掉陪伴的马莲滩火车站孤立在铁路线上;营区附近的沙枣林也不见了,只有站东旧广场附近的两棵沙枣树枝繁叶茂变得更粗壮了,老树像倔强的战士在凝望、守护着昔日军营。
远处煤梁子原五十八团三营驻地已荡然无存了,开采者残留的煤渣堆覆盖了整个营区,地貌与它煤梁子的本名更相符了。战友们不忍再靠近驻守多年的老营区,慢慢退回公路旁的小饭馆等待午餐。小饭馆只有三间平房,一间做饭两间做饭堂。说起马莲滩的变化,饭馆主人颇有兴趣,他从城镇到这里开饭馆平常招待往来大武口至石炭井的货车司机,偶有到马莲滩火车站办事的人,近几年增多了来探营的复退老兵。饭馆开在穷山僻野,挣不了多少钱,客观上为过往行人尤其为我们这些千里迢迢寻故地的人提供了方便。
2016年8月,五十八团一〇〇炮连战友联谊会合影前排左五为王新忠
午饭是聚会筹备组事先联系好的,但平时只接待十几人的小店骤然来了七八十人,既使简单地水煮面条,也需分批就餐。这为我们留出了充裕的聊天时间,房子里人多闷热,许多战友聚到屋檐下、树荫下,我和战友武正清站在大巴车的背阴处聊了很长时间。他是部队撤编后转业回家乡天水的,以后又自主创办公司回到银川,他对转业回天水的战友及银川战友情况比较熟悉,向我通告了许多战友分别后的信息。武正清还是像当年在部队当连长时一样朴素、敦厚、诚实。
重回马莲滩时间短暂,短暂的似乎未能看清它的全貌,但了却了我久悬的一段心结,从此,马莲滩同我军旅生涯一起,永远储存在记忆库里!
1985年7月30日兰州军区守备一团(原五十八团)在贺兰山塔塔沟施工工地召开庆功大会,团领导与立功受奖人员合影。二排左七为团长张民选 、左五为政委杨全录、左三为政治处副主任王新忠
作者小传 王新忠,1969年12月入伍,山东省高唐县籍。历任步兵第五十八团战士、班长、文书,复旦大学哲学系学生,师宣传科干事,兰州军区守备一团宣传股长、政治处副主任,中共聊城市委讲师团副团长、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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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编辑:徐建明 联系电话:130079938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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