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男人都自认为一生中，真的只爱一个女人。

海水从远处静静地蔓延，雾霭之下毫无生气可言。没有人，没有任何声音，甚至一根草一只鸟都看不到。

时间，静止了

被封印的不止是时间，还有记忆。费尔南德·赫诺普夫所画的《遗忘之城》是距离布鲁塞尔不过一个小时车程的中世纪古城——布鲁日。今天看娇小美丽的布鲁日，却曾是连接地中海与北海的第一贸易大港，黄金之城。

1134年，一场暴风雨鬼斧神工般地冲击出一条天然海道。停满船只的港口带来了英格兰的葡萄酒，带走羊毛和布料。布鲁日依靠海运积累了大量财富，就连之后的威尼斯金融崛起都是拜此城所赐。

不止如此，这里还印刷出了世界上第一本英文书籍，孕育了名誉天下的新弗兰德派绘画。

Fernand Khnopff Secret Reflet Groeningemuseum

没落始于四百年后。

那条为小城带来繁荣的海道日渐淤积，船只稀少，安特卫普趁机迅速接手了它金融巨头的地位。黄金之城一蹶不振。

《遗忘之城》费尔南德·赫诺普夫 1904

比利时画家赫诺普夫正是在布鲁日最为沉寂的19世纪初，画下了这幅《遗忘之城》。大门紧闭，房子缓缓地迎接着海水的无声侵蚀。

但画中的这座房子，其实从未真实存在过，而是一个封印了死亡和回忆的故事，一个男人只爱一个女人的故事。

无声的思念

妻子死去，于格选择一个人在日渐没落的布鲁日继续生活。

因为这座城的灰色很像他心的底色，沉寂，被无声的侵蚀，活在回忆中。

日子一天天的过，但对妻子的思念丝毫未减，悲痛仍旧，客厅里的家具都在原来的地方。妻子的衣服，首饰，弹过的琴，坐过的椅子都小心翼翼的保存原样。

Khnopff Listening to Schumann

最珍贵的圣物，是似乎还残留着气息的一缕金发，被他精心的放在水晶盒里。每天傍晚，他会带着回忆漫步街头。

就这样行尸走肉般生活。

Fernand Khnopff Silence 1890 Royal Museums of Fine Arts Brussels Belgium

时光转瞬就是五年。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雅娜，眼睛，金发，说话的声音都和妻子一般无二。

雅娜成了他的情人，每天傍晚的思念，变做了一次又一次活人和死人的比较。一次又一次的让他惊讶，怎会如此相似？

Fernand Khnopff Study for l'Offrande (The_Offering)

但雅娜其实只是外貌相似的另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她的性格，有她的脾气。只是反复咀嚼的记忆和恍惚，让于格难以分辨。况且，本是舞女的她不甘平淡，日渐招摇地和其他人，调情。

觉得被背叛的于格，一怒之下选择了和情人分手。

Fernand Khnopff I lock my door upon myself

当和亡妻相似的雅娜离开，他的回忆好像也跟着离开了。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爱上了雅娜。他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对妻子的思念，还是对雅娜的爱。

于格追回雅娜，一次又一次的挽回，和好如初。

直到当他冒险让雅娜穿上妻子的衣服，有那么几秒，他甚至觉得她俩本就是一人，更分不清活在回忆，还是现实之中。

注定的意外

当在房子里看到挂在墙上的照片，雅娜一下子明白了他为何选择了自己。

同样一件衣服同样的脸下面，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雅娜报复地拿出水晶盒中的金发，玩耍，嬉闹，嘲笑。她再也不愿意当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

一切都结束了。

于格无法原谅对他来说记忆中的圣物，被人亵渎。

Fernand khnopff chimera 1910

他用那缕头发，活活勒死了雅娜。

雅娜死的很惨，脸色苍白，却在这一刻和亡妻的相似达到了顶点。

死亡的模样

寻梦环游记中说，人会经历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你的心脏停止跳动，宣告生物学的死亡。

第二次是你的葬礼，宣告你和这个社会的告别。

第三次，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把你忘记，你将真正的死去。

妻子死后，于格的生活只有一件事，就是纪念她，等待死亡的来临，去天堂与她相遇。他本已经这样过了五年，再五年，十年，二十年。

“我这一生所能够拥有的，关于你的回忆，在几十年的人生长河里，毕竟只是零星。我知道我还要一个人独自活很久，在没有你的状态下活很久。见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痛苦难过的时候也无法拥抱你，但我知道你永远在那里。我不愿再惊动你，我以静默作为代价，换得你长长久久地留在我孤独的生命里。”

小时候读席慕容，心里暗暗觉得，这就是真正爱情的样子吧？

于格不幸，也是幸运的遇见了雅娜。

因相似，而迸发的迷恋，因惧怕孤独，而不接受分离。到底是死去的灵魂换了一个躯体，还是死去的躯体换了一个灵魂？

这个令人心痛的故事，是比利时作家乔治·罗当巴克的小说《Bruges-la-Morte》沉寂的布鲁日，译成中文的名字是《亡妻》。

罗当巴克，道出了一个关于人性的寓言：不在存在之物中，寻找失去之物。因为存在之物，会因为“寻找”而注定变成失去之物。

于格陷入的困境，注定了最后的结局。

画家赫诺普夫和作家罗当巴克生活在同一时代，正是这篇小说触发了他的灵感，画下了安静至极的《遗忘之城》。

而在作曲家科恩戈尔德的笔下，亡妻的故事被改编成了另一部歌剧《死之都》，却拥有了另一个结局。

于格看着死去的雅娜自言自语：这下，就更像了。

下一幕女佣出场：有客人来了。

另一位和亡妻，和雅娜，一模一样的女人，登场。

谢幕……

“每个男人只爱一个人，她的脸也许在一开始就印在了自己的心目，如此真实。以至于当他就要爱的时候，本能说：你跟我的梦，何其相似。也由此，每个男人都自认为一生中，真的只爱一个女人。”

Fernand Khnopff Caresses

真正爱上一个人和想象自己爱上一个人之间的区别，又有谁能分得清？很可能所谓“真正的爱情”也不过是想象出来的东西。

——《独居的一年》约翰·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