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收入,没亲戚投靠,在吃饭、住宿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之后,最终他们不得不打包好行李,终日游荡在汽车站、地下室、报刊亭和公园的长椅间。

记者 | 盛倩玉 编辑 | 小豆

一次疫情,让一些原本和“流浪”一点儿沾不上边儿的普通人,成为了滞留武汉、流浪街头和无家可归的人。

2 月 25 日,湖北省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通告,要求各地政府及有关方面对各类滞鄂人员提供救助服务,对生活无着落、确有困难的人员,由各地设置集中安置点,提供食宿、医疗等基本生活保障。

经过两周左右的搜寻和救助,某滞留人群搜索小分队队长、志愿者李紫阳说,现在,已经很难找到街头的流落者了。

参加方舱医院建造后滞留武汉

河南小哥卡卡是一名水电工。春节前后,他从河南一路开车进入武汉,参加方舱医院的建造。来得匆忙,工期要抢,一开始住得地方没安排好,卡卡就睡在车里,忙的时候,48小时连轴转地工作,不怎么睡觉。

很多人被紧急招募过来建设方舱医院。

但对卡卡来说,那段时间其实还算比较“安稳”,干活就行了,吃啊、住啊、工资啊,都不必担心。方舱医院建好后,大批工人分批次陆续撤离工地。和不少外地来的工友一样,卡卡的工作和生活,暂时没了着落。

一时间,卡卡从志愿团队的一员,变成了滞留人员中的一个。随后,他把自己的行李打成一包丢在车上,有时开着车转一下,晚上就睡在车里,希望能找点儿散活做做。

后来,卡卡把车停到了朋友的修车店门口,自己在店里打地铺睡,但还是没地方买菜,没条件做饭。如果有人接纳,卡卡就去“蹭一顿”。但大多数时候,吃得是别人送他的泡面、火腿肠。一直吃零食,胃里就会反酸。

“反正在车里也不走动,一天一餐其实可以。”对当时的情况,卡卡并没有太多抱怨,只是希望能早点开工干活赚钱。来看他的志愿者很受触动,说他“能扛事”。

不止是卡卡。今年2月,武汉滞留人员问题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有人是来武汉打个短工,有人是来武汉大医院看病,有人只是旅行恰好途径武汉……但疫情发生后,他们都被“滞留”在武汉。

没了收入,没亲戚投靠,在吃饭、住宿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之后,最终他们不得不打包好行李,搬出酒店,终日游荡在汽车站、地下室、报刊亭和公园的长椅间。

徐强过年原本打算回家,只是在武汉火车站转个车,但因为赶上了疫情封城,最后没能走成。住酒店几乎花光了所有钱,他只能选择“流浪”。

媒体关注到徐强后,他在自述中讲述自己的生活:睡过汽车站、公园、地下室,流浪后再也没有洗过一次澡。所有饭店都封闭了,超市又说只接受团购,不让他们进。他想在外卖平台上点外卖,但大部分店都打烊了,剩下的又贵得很,60多、70多。“哪儿吃得起。”

只有在饿到全身无力的情况下,他才舍得叫一次外卖吃,但如果今天点了,明后天就得饿着。他说,保安见到他们,就像见到“瘟神”一样。

白天社区志愿者,晚上搜索小分队

2 月 25 日,湖北省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通告,要求对各类滞鄂人员提供救助服务。通告中指出,对于面临住宿困难的外地滞留人员,所在区政府妥善安置,并提供食宿安排等基本生活保障,对于生活确有困难的滞留者,由民政部门给予临时生活困难救助。

此后,武汉各区以社区为单位,救助临时滞留人员。对于无投靠之处的滞留人员,确认无发热等新冠肺炎症状后,免费安排食宿,直到武汉封城结束。

武汉民政局还发布了滞留人员线上救助通道二维码,求助者在填写个人信息和困难情形后,可选择需要住宿、需要就医、需要生活费,以及需要就业或当志愿者等救助事项。

政策发布后,一些了解到情况的滞留人员,陆续前往所在地社区,或是通过求助热线、求助网站,主动需求帮助。

有一些人,“手机也没有”,他们没有信息来源,不知道去哪里寻求帮助;也有一些人,对安置地点的安全性、可靠性存有担心,他们仍然在街头徘徊。此后,一批志愿者行动起来,一个个地找到他们,和他们解释情况。

每晚8点之后,李紫阳会开着车“四处转”。白天,他是社区志愿者,要给社区居民运送物资、协调物资。晚上,他又换了身份,成为一个滞留人群搜索小分队的队长,带着口罩和队友,“四处找人”。

“酒店环境很好,一不要钱,二管你们吃住”

夜晚的武汉街道上鲜有人烟,背道小巷成为了志愿者们搜寻的目标,他们逐渐“找”出了“经验”。

除了爱心车队和居民提供的线索信息,搜索小队成员们会格外留意公共厕所——因为滞留者可能在这里洗漱。

他们会仔细查找武汉街道、路边一个个半开放式的报刊亭、银行ATM机。“因为这些地方有时会有插座,可以给手机充电,可能会有人员聚集。”

当滞留人员怀着疑惑、警惕的眼神望向志愿者的时候,志愿者会耐心解释,不是要驱赶你们,而是要给你们找个住的地方。志愿者们掏出手机,手机里有之前拍摄的酒店视频,“酒店环境很好,不用担心,一不要钱,二管你们吃住”。

除了第一时间测量体温、提供口罩、提供食物之外,队员们还会和这些无家可归的人聊聊天,多问几个问题,比如附近还有没有其他朋友。李紫阳管这个叫“指路”。滞留者很多是三五成群,长期聚集在一个区域的,信任你之后才会告诉你,原来他还有不少朋友都在附近。

像李紫阳这样的志愿者小分队,武汉还有不少,他们分散在各个不同片区,不放过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李紫阳告诉记者,从2月底到3月初的两周时间,他所在的志愿者团队们在武汉搜寻到了400余名滞留武汉、流浪街头和无家可归的人群,并将他们送往酒店,进行安置。

滞留人员被送往酒店。

“经过一段时间的搜寻救助,现在,已经很难找到街头的流落者了。” 李紫阳说。

这些人,不是“流浪汉”能概括的

3月初,志愿者Plike也加入了滞留人群搜寻的工作当中。从疫情开始,他基本就没有停下来过,从协调物资捐赠到协助分菜、运输,“能帮的就帮一点”。

疫情发展到现在,治疗情况和医用物资问题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了解到滞留人员相关问题后,Plike又忙活了起来,他加入了搜索小队。

从人员搜寻到救助安置,但现在他觉得,救助还要“多走一步”。

“我是去到一线去才知道这个情况的。”Plike告诉记者,虽然滞留人员这样一个群体,以“流浪汉”为名受到了社会的广泛关注。但“流浪汉”这个词语,其实过于武断,掩盖了这个群体很多真正的特征和需求。

Plike接触到的滞留人员中,有像卡卡这样,从外地奔赴武汉,支援方舱医院的建设者,他们原本都是有着正常工作和生活的人。1月24日,火神山医院开工,1月26日,雷神山医院开工。大量工人被招募,没人能准确计算一共有多少工人参与建设。

但工作告一段落后,他们暂时无法出城,很多工人都暂时“失业”了,有些被安置到酒店、隔离点里等待回家,也有些带着随身的工具包四处寻找,希望能打一点儿散工……

滞留人员中,也有20岁上下的年轻人。阿青、家凯打工的饭馆、酒吧关门了,没了收入,支付宝、微信、银行卡很快就用空了。房东在催缴房租,可他们吃饭都困难。

由于1月23日离汉通道关闭之前一段时间,阿青、家凯就已经在武汉打工了,所以不符合300元/天临时生活困难救助金申请标准。他们找到社区和志愿者,希望社区、志愿者能帮他们申请救助,或者是抓紧找一份工作。

还有只身一人在武汉、没了住处的爷爷何伯,虽然志愿者把他接到了酒店,他还是很焦虑。何伯是家里的经济支柱,去年5月,他从老家来到武汉打工,疫情期间丢了工作,领不到工资。因为年纪大了,是易感人群,方舱医院、安保等工作都不能接收他。

何伯说:“我自己挨饿无所谓,我现在就想找到活儿,能往家寄点钱。”但Plike替他担心,如今就业岗位缩减,即使疫情过去,他能找到工作么?

武汉小伙张慕告诉记者,自己从过年后就没有拿过工资,手上本来有2000多元,花到现在就剩下300块了。

水电费一直没交,“餐标”不断下降——从原来的一天两顿饭,到现在一天一顿方便面——就挑便宜老北京方便面。别的不说,他现在就希望能赶紧上班、发工资。

“这些人,都不是流浪汉三个字能概括的。”Plike告诉记者,受到救助的人群中,的确有一些属于长期流浪的社会群体,但也有很多,原本都是认真生活、工作的普通人——只是疫情期间恰好身居武汉,又因为疫情丢了工作。久久领不到工资,生活难以为继,有些人好在还有住处,有些人却只能流落街头。

“他们为武汉付出了很多,武汉人也要帮他们解决困难”

3月14日,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新闻发布会上,民政部社会救助司司长刘喜堂介绍,当前,对滞留武汉的外来人员主要是采取了两种救助方式。

第一种是对因交通管控等原因暂时滞留的,在住宿、饮食等方面遭遇临时困难的,根据其生活需要,提供临时的住宿、饮食等帮扶。

第二种是对受疫情影响,找不到工作又得不到家庭支持,基本生活出现暂时困难的外来务工人员,可以按规定给予临时救助,主要是发放现金补助的方式。

截至3月13日晚,武汉市一共设置了69个安置点,累计安置4843人,累计发放临时生活困难救助金5839人,1609.8万元。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Plike告诉记者,在给滞留人员解决食宿的同时,最近一段时间,相关部门和爱心人士也在尝试为滞留人员对接工作。

阿青、家凯找到社区后,李紫阳和社区工作人员先是第一时间送去了米、面、油,又找房东和物业沟通了房租问题。随后,志愿者通过对接,给两个打工小伙介绍了爱心餐盒的帮厨的工作,并协助两人办理了健康证。

200多元/天的工资,可以暂时缓解眼下的困难。

卡卡因为自己有车,所以希望能做一些物流运输方面的工作,Plike找到了几家企业,帮助他进行对接。

Plike说,这些从外地赶来武汉建筑方舱医院的工人,数量很大。“他们为武汉付出了很多,对武汉人有恩情,现在他们遇到问题,我们武汉人也要去帮他们关注、解决。”

滞留人员看过来:基层服务性岗位需求量大

一些企业也加入到了援助的行列中。湖北省对外服务有限公司一直从事人力资源方面的服务工作,疫情期间,了解到了有滞留人员因为滞留时间太长、生活困难、希望工作赚钱,所以开始运作公益招聘服务,帮助滞留人员“找工作”。

3月6日,湖北外服正式上线了公益服务平台。通过线上方式,每天把各个渠道收集确认好的用工需求,集中发布给有工作需要的人,对接的同时,也做一些岗位培训方面的帮助。

在湖北外服实时更新的一份“企业用工需求”的共享文档中,记者看到,目前,武汉仍有200余家公司、企业登记了用工需求。截至3月16日,湖北外服已经成功帮67人对接了工作。

湖北外服总经理周纯辉分析,疫情期间,有用工需求的主要是涉及医疗物资生产、居民生活保障、居民生活物资供应的企业,以及社区、养老院等机构。 所以基层服务性岗位的需求量会比较大,如司机、配送、护工、搬运等等。

Plike认为,如果能把滞留人员的工作需要,与企业的用工需求对接起来,可以在尚未复工复产的时候,解决更多滞留人员的燃眉之急。

(文中人物除李紫阳、Plike、周纯辉外,均为化名)

来源|南都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