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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某天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你走在漆黑的夜里,无意中抬起头,却看到一颗异常明亮的星悬挂在空中,闪耀着不同寻常的光芒……好了,醒醒。比起大家翘首以盼的“参宿四爆炸”,距离人类上一次见到如此壮丽的银河系超新星爆发,已经过去了四百多年。
欧洲中世纪的超新星记录
超新星爆发是恒星演化末期发生的一种强烈的自我毁灭过程。这时候,恒星的亮度会以惊人的速度增加,极限的时候甚至比太阳还要亮几十亿倍。即使距离遥远,也足以在一瞬间成为夜空中最亮的星。不过,这些认识都建立在现代天体物理学的基础之上,就连“超新星(supernova)”这个名字,也是兹威基和巴德在1937年才起的。即便是今天,超新星对于人类而言仍然是一个神秘的存在。
不过,目睹一场超新星爆发似乎也并不是遥不可及。在人类过去两千多年的文明史中,有一些超新星爆发现象幸运地被以各种原因记录下来并流传至今,这些超新星被称作“历史超新星(historical supernovae)”。
/历史超新星的养成之路
简单做一下估算。在我们所生活的银河系内,至少有数千亿颗恒星。根据统计,银河系内超新星爆发的几率下限大约为每120年出现一次。
所以我们不是每120年就应该看到一颗超新星爆炸吗?为什么没有呢?
举个栗子:我们知道1006、1054年的48年间,有两次著名的超新星爆发被连续记录,而393到1006的六百年间却一次也没有。但如果你觉得1006、1054年这两次超新星爆炸真的只相隔48年,那你就被骗了。SN1006距离地球大约三千光年,SN1054则距我们六千光年。因此,几十年的间隔只是我们的错觉,实际上这两场爆炸相隔了三千多年呢。
另外,超新星的爆发过程能不能被我们看到,还取决于它离地球的远近以及所处的位置。毫无疑问,如果距离我们太远,即便它再亮,从地球上看起来也只是一个暗弱的光点而已。在肉眼观天的时代,是很难引起人们注意的。另外,如果它所处的位置不巧正靠近银心,那么强烈的消光作用也可能让你什么也看不到。
纵观人类历史,迄今为止我们能够比较肯定的银河系历史超新星只有公元1006年、1054年、1572年以及1604年的四颗而已,而公元185年、386年、1181年等“客星”记录,则是重要的候选体,仍需进一步地研究证实。下面,让我们来看看认识下几颗著名的历史超新星吧!
主要的历史超新星及其遗迹/ 《中国国家天文》2020年2月号
/AD185:人类有记载以来的第一颗超新星
从公元前二百多年以来的中国历史文献上,有大量关于异常天象的记载,其中不乏历史超新星的候选体——“客星”。在所有靠谱的历史超新星记录中,年代最早的就要数公元185年中国记载的这颗客星记录了。
《御制天元玉历祥异赋》中客星的几种形式
当时正是汉灵帝刘宏在位期间,经过一百六十多年风风雨雨的东汉王朝已是大厦将倾。就在此前一年,北方多地爆发了彻底动摇统治基础的大规模农民起义——黄巾起义,成为了压倒东汉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全世界对于这次客星的记录只有一条,出现在《后汉书·天文志》中:“中平二年十月癸亥(公元185年12月7日),客星出南门中,大如半筵,五色喜怒稍小,至后年六月消。占曰:‘为兵。’至六年,司隶校尉袁绍诛灭中官,大将军部曲将吴匡攻杀车骑将军何苗,死者数千人。”这段不长的记载告诉了我们客星出现的位置、亮度、颜色变化以及持续时间。同时期的其它天象记录也表明,这次客星的记载基本是真实可信的,是对于我们探究超新星的演化规律的宝贵线索。
在中国古代,尤其是汉代,天象记录往往被赋予重要的人文含义。公元185年的客星显然没能给风雨飘摇的东汉王朝带来什么好运,史官也将它与袁绍、吴匡等人诛杀宦官的政变联系在一起。如今我们已无从得知,时年30岁的曹操和24岁的刘备亲眼目睹这次超新星爆发时的感受,不过这些乱世枭雄们确是伴随着人类有记录以来最早的一颗超新星爆炸而登上历史舞台的。
/AD1006:夜空中最亮的星
公元四世纪,处于晋代的中国连续记录了多颗可能是超新星的客星记录,而之后的六百年间,人类似乎再没有观测到任何银河系内超新星的爆发现象。
直到公元1006年5月初,一颗像月亮一般明亮的超新星突然出现在夜空。或许是由于这颗新星实在是太过明亮,以至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都不可能置之不理。从中国,到日本、阿拉伯、欧洲的诸多文献中,都同时记录下了盛况——这可能是史上最亮的一次超新星爆发。
《御制天元玉历祥异赋》中的周伯星
在《宋史·天文志》中,中国人记载:“景德三年四月戊寅(公元1006年5月6日),周伯星见,出氐南骑官西一度,状如半月,有芒角,煌煌然可以鉴物,历库楼东,八月,随天轮入浊,十一月,复见在氐。自是常以十一月辰见东方,八月西南入浊。”日本的《一代要记》中则写道:“去三月廿八戊子,客星入骑,色白青,天文博士安倍吉昌奏之。”与此同时,阿拉伯人记载道:“我现在要描述我研究初期所看到的一种奇观。这一奇观出现在黄道十二宫的天蝎座附近,与太阳相对……这个奇观为一个大圆体,是金星的2.5至3倍。天空由于它而被照亮,它的亮度大约是满月的四分之一。它相对静止,每天随着它所在的黄道宫位而移动。”而欧洲教会的档案里也有不少诸如此类的描写:“公元1006年,出现一颗非常大的新见星,光芒四射,使人眼花缭乱,轰动一时。其光芒时而收敛,时而放射,甚至时而熄灭。它在极远的南方持续了三个月的时间,出现于天上可见的所有星座之外。”以上这些记录只是众多记载中的一些节选,可以让我们对这颗超新星爆发的景象有更加直观的了解。
日本国宝《明月记》中关于十一世纪客星的记载
自1006年5月6日首次被看到,直到最终消失,这次爆发至少持续了两年。直到十六世纪之前,没有任何一颗新见星有如此完整的记载。
/AD1054:蟹状星云诞生
天文学家杰弗里·伯比奇曾有句名言,认为现代天文学研究“可以分为对蟹状星云的研究和对宇宙中其它天体的研究”。尽管这不免有些言过其实,但确实没有任何一个天体像蟹状星云这般,激发出如此多的天文学新理论。
《文献通考》中关于1054年客星的记载
公元1054年7月4日清晨,在东方靠近地平线的金牛座附近,出现了一颗异常明亮的客星。根据中国的记载,这颗客星总共在天空中停留了643天,直到1056年4月才最终“消失”不见。近六百年后的1731年,一位名叫贝维斯的英国医生通过望远镜再次看到了它:即便从望远镜中看,它也十分暗淡。十九世纪,爱尔兰天文学家威廉·帕森斯用91厘米望远镜再次找到了它,并首次描绘了它的画像。因为看上去像一只螃蟹,从此它便有了一个新名字——蟹状星云。
威廉 · 帕森斯十九世纪绘制的蟹状星云照片
/AD1572:万历皇帝与第谷超新星
当1006年的超新星爆发时,中世纪欧洲的天文学水平还远远落后于东方。但到了十六世纪,欧洲天文学已经取得了巨大进步,而东方天文学却仍然坚守着过去的传统而止步不前。
1543年,哥白尼的《天球运行论》出版。1572年,这颗超新星就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欧洲天文学革命的进程之中。1572年11月11日,目视观测大师第谷看到一颗明亮的星出现在仙后座。在经过长达十六个月的观测之后,他得出了惊人的结论:“这颗星不在任何一个已知行星的轨道上……它既不在月亮下面地球之上,也不在七个行星轨道上,而是处在第八个球上,在其它恒星之间。”之所以说这个结论惊人,是因为按照当时欧洲的主流理论,除了太阳、月亮以及五大行星之外,宇宙最外层是不会动的恒星球层。
这颗新星的出现是否意味着恒星球层并不像理论中的那样一成不变呢?这个问题显然不是当时的第谷所能解释的。但他仍忠实地做了观测记录,并发表在次年出版的《新星》一书中。
第谷的《新星》一书描绘了1572年的超新星
中国人也对1572年的超新星进行了记录。《明实录》记载了11月8日夜里客星初现,以及11月24日年仅十岁的小皇帝朱翊钧见到客星时又惊又怕,深夜祷告的景象:“先十月初三丙辰夜,客星见东北方,如弹丸。出阁道旁,壁宿度,渐微,芒有光。历十九日壬申夜其星赤黄色,大如盏,光芒四出。占曰:是为孛星。日未入时见,占曰:亦为昼见。是时上于宫中见之,儆惧,夜露祷于丹陛。”
北京古观象台所藏清代天球仪上的1572客星
当新星出现,欧洲的天文学家们利用仪器精确测量新星的位置,并将它的亮度与其它恒星相比较之时,大明王朝统治下的中国天文学此时已然风光不再。
《新星》一书的出版,让第谷·布拉赫从一位资深天文爱好者摇身一变,成为了享誉欧洲的天文学家。1597年,他应德国国王鲁道夫二世之邀,离开丹麦前往德国,在那里,他结识了后来的得力助手以及继承者——约翰尼斯·开普勒。
/AD1604:开普勒超新星——最后一次相见
如果从天文学家的眼光看来,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无疑是幸运的,因为从1572年到1604年,短短32年间竟然发生了两次显著的银河系超新星爆发。第谷并没能等到第二次,但值得欣慰的是,他的继任者开普勒延续了他的工作,并做出了大量细致的观测,这使得我们今天能够清晰地洞察开普勒当年所见是一颗Ia型超新星,并确认它的遗迹。
开普勒超新星最早记载于1604年10月9日晚上,由两位意大利观测者分别发现并记载。对于这颗新见星,他们的描述是“亮如火星”以及“亮如木星”。不过到了10月11日,它已经“比木星亮两倍”。1605年之后,开普勒则详细记载了这颗星的亮度变化,直到它于1605年10月8日退出人们的视野。
这次超新星爆炸,似乎并未在万历三十二年的中国引起多大的波澜,唯有《明史》中的几句话草草带过:“明万历三十二年九月乙丑,尾分有星如弹丸,色赤黄,见西南方,至十月而隐。十二月辛酉,转出东南方,仍尾分。明年二月渐暗,八月丁卯始灭。”叙述虽简略,与欧洲人的观测记录倒是完全吻合。
从第谷超新星到开普勒超新星,几十年间我们看到了欧洲天文学的日新月异,也目睹了中国天文学的日渐式微。无论如何,这是迄今为止人类最后一次看到银河系超新星爆炸。
1609年,伽利略第一次用望远镜指向夜空,人类对于宇宙的认知彻底颠覆。然而,我们一直期待的下一次银河系超新星爆炸,究竟何时才会到来?
/准备好了吗?
霍金曾说,人类只是浩瀚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群灵长类动物,但我们却在尝试理解宇宙。尽管人类文明史相较宇宙年龄而言只是短短一瞬间,可它对于我们的探索具有不可或缺的意义。
近些年,通过对超新星遗迹的调查发现,在银河系内并非没有超新星爆炸,例如仙后座A就是一个只有二三百年历史的年轻超新星遗迹。但是在历史记载中却完全没有线索。这可能是由于它所处的位置正好是星际吸收非常高的区域,以至于我们看起来很难表现出显著的亮度变化。
如今,人类已在地球上和太空中布置了各种高性能的天文望远镜,在光学、射电、高能等各个波段上密切监测着宇宙中的一举一动。全世界都在翘首以盼,希望着,能有幸亲眼目睹这宇宙中最壮丽的烟火——下一颗银河系超新星的爆发!
来源:中国国家天文
作者:黎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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