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段时间,杜甫很忙。语文教科书上的杜甫插画,惨遭涂鸦,包括但不限于:穿女装、开高达、打篮球、弹吉他……

为什么专门逮着杜甫“恶搞”呢?

有人说:恶搞追求的就是反差感。杜甫一辈子忧国忧民,沉郁顿挫。这样的“正经人”,大家不搞他搞谁?

大多数人对杜甫的认知,的确如此。因为我们的中学教育,为“诗圣”杜甫塑造了一个与“诗仙”李白完全相反的人设。他那副形销骨立,满面风霜的肖像画,就是最好的写照。

但历史上真正的杜甫,其实要风趣得多,诙谐得多,浪漫得多,狂傲得多。而且他并非所谓的“努力家”,而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天才,并且还是天才中十分罕见的,人格健全的“正常人”!

一、

杜甫生于712年,长于盛唐。今天提起唐朝,总是会说:“盛唐气象”。那什么才是“盛唐气象”呢?我们可以管中窥豹,从一首小诗入手: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这首诗讲得是春天到了,一个新婚少妇化着美美的妆,出门踏春看风景。忽然看见路口杨柳绿了,就想起自己的夫君。她的夫君去哪儿了呢?“觅封侯”。唐朝科举取士,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只要你有真才实学,就有资格做官,不搞蓝血贵族那一套——这是文官的晋身途径。武官呢,就直接从部队里找。你来参军,奋勇杀敌,就能一路从无名小卒升上将军。所以,这位闺中少妇的夫君,就去参军了。谁教他去的呢?少妇自己啊!“悔教夫婿觅封侯”,别看她现在说后悔,其实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教老公去参军,因为盛唐的社会氛围就是这样的。豪勇尚武,积极进取,英雄主义,就连“弱女子”也有博大的胸怀——这就是盛唐气象。

浸泡在盛唐气象里长大的杜甫,也不能免俗,狂傲不羁,自信满满。

且看他写的两首诗: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望岳》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
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隐沦。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主上顷见征,欻然欲求伸。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于百僚上,猥颂佳句新。
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
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
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

——《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第一首诗写于杜甫24岁,此时他刚在进士考试中铩羽而归,漫游河南、河北,山东等地。落第的杜甫没有自怨自艾,而是相信有朝一日,自己一定能够登上顶峰,“一览众山小”。这是何等气魄?唯有盛唐诗人才有此等眼光!

第二首诗写于杜甫37岁,他在长安屡试不第,又来洛阳寻找机会,结果困守三年,一贫如洗。然而,即使是在如此窘迫的情况下,境遇又如此落寞,杜甫的眼睛依然长在头顶上。他是这么说的:汉朝第一赋家扬雄,才能与我杜甫匹敌;曹子建的诗,勉强能达到我杜甫的境界;文豪李邕,主动来拜访我;诗坛大佬王翰,求着要做我的邻居。

杜甫为何会吹下如此牛皮呢?要知道,那时的他还不是“诗圣”呢,只是一个屡试不第,又爆发中年危机的失意人而已。

因为杜甫很有自知之明,他的确是非常有才华的,就像他自己写的那样,“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给了他源源不绝的信心。而且这种自信绝不是盲目的,杜甫只在七言律诗这一个领域所表现出来的天才,就足够令他名垂千古!

杜甫不仅是“诗圣”,更是“七律之父”。七律在他手上,才真正确立起自己的艺术传统。

二、

我国诗歌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七言诗是骚体与五言诗扩展引申的一种中间产物,它并非自然形成,而是由历史上那些非常优秀的天才诗人一点点尝试出来的诗歌体式。第一个做七言诗尝试的是张衡,魏文帝在他的基础上继续改进,但七言诗依然没有真正形成。

直到初唐,上官仪、沈佺期、宋之问倡导“回忌声病,约句准篇”,才为七言律诗搭好了一个粗糙的框架。就像围了一座苗圃,荒芜着等待杜甫的到来。

杜甫的七言律诗,可以分为四个阶段:天宝之乱以前、重返长安时期、成都草堂时期、去蜀入夔以后。他的七律水平,与他的人生修养呈正相关,从越是出色的七律作品中,我们越是能看到一个稳健鲜活的杜甫。

第一阶段,没什么好说的,年轻的杜甫也才刚刚摸到七律的门槛。

第二阶段,杜甫贡献了两首脍炙人口的诗作: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晚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

——《曲江二首》之一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向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曲江二首》之二

这两首诗,都写于杜甫发现自己虽身为谏官,一片忠君爱国之情却惨遭辜负之后,于是格外哀伤惆怅。看着战时残留的遗迹,他也只能通过及时行乐的自嘲来宽慰自己。从这两首诗来看,尤其是第二首来看,杜甫对七律,已经到了得心应手的境界。律诗所要求的的对仗,不再是一种僵硬空泛的形式,而与他自身的情感深深融合在一起。“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是七律史上第一个绝妙好句!人生与酒债,寻常与七十,行处有对古来稀,写尽人生之短,失意之多,感慨之沈,非有阅历者不可领悟。而“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既工丽又浑然天成,可见杜甫的无限爱惜。这使得他的及时行乐之语:“传语风光”、“暂时相赏”,也自有一种与他人不同的谦逊态度。他对世间万物有深厚的同情,在诗文中自然地流露。即使自己的境遇是如此糟糕,他也能注意到蛱蝶深深,蜻蜓款款。这是杜甫性格中格外美好的一部分。

第三阶段,是杜甫创作的黄金时期。这时,杜甫已经步入老年,他的律诗就像他的为人,也变得老健疏放起来。

幽栖地僻经过少,老病人扶再拜难。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粝腐儒餐。不嫌野外无供给,乘兴还来看药栏。

——《宾至》

这首诗写宾客来拜访,不仅字面意思相对,诗句主体也宾主相对。所以《唐宋诗举要》里说,这首诗“开合变化,极变化之能事”。这时的杜甫,在七律上的造诣可以说是大唐第一人。但他却说“岂有文章惊海内”,不似当初夸耀自己“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杜甫对宾客的态度,也十分脱略。有没有客人来,他都是这副疏放的模样——小地方也没什么特殊的,客人就自己去看看药栏吧。所以这首诗,也平淡近自然。达到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境界,开始有“诗圣”的逼格了。

第四阶段,杜甫写了许多拗体诗,将对大多数诗人而言是枷锁的格律,玩弄于鼓掌之上。横溢斜出,随心所欲。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命运的坎坷,融入诗歌格律的奇险陡峭之中。

城尖径仄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
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
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
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

——《白帝城最高楼》

这首诗,就完全打破了七律的句法和格律。从一开始,就是拗起。颔联对仗工整,声律又用三平。颈联也是如此,对偶工整,却连用三仄与三平。最后一句,更是以散文句法入诗,不仅承接前文的滞涩险峻,又写出一种命途多舛的慨叹。“杖藜叹世者谁子”,拄着拐杖悲叹世事的人是谁?杜甫没有回答,转而一剪身影:“泣血迸空回白头”!泣血之悲痛,居然已经无所凭依了,只能迸空。回头一望,漫漫人生路已走到尽头,头发也全白了,尤其可哀可叹。

这大概是最符合大众对杜甫认知的一句,但又产生在如此奇险的拗体诗中,仿佛一个绝妙的玩笑。

在文章开头,我说杜甫是天才中罕见的,人格健全的正常人。俗话说,天才与疯子只有一步之遥。历数史上的天才诗人,都有些“怪”。李白衣不染尘,仙气飘飘一辈子;陶渊明,绝对是他那个时代的第一号怪人;李贺从生理到心理,都有些病态。人太有才华,太有思想,就难免与普通人的世界格格不入。若是命途多舛,遭逢时代剧变,那更难获得心灵上的平静。简言之,文学造诣有多高,活得就能有多拧巴。

然而,杜甫是一个例外。当他终于亲手建设完七言律诗辉煌神圣的宝塔时,已经步入老年。作为一个从小就聪明过人,十分有才华的天才,杜甫这一生,怎一个惨字了得!换了性情偏激一点的,眼看着生命在衰败了,盛唐也落幕了,指不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呢。但杜甫却凭借硬核的心理承受能力和个人修养,活成了一个诙谐有趣,又不忘初心的老头。

他能在诗文中调侃自己:“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也能在困窘时心怀天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而在保持这种平和稳健的心境同时,他还能挥舞着饱蘸血泪的狼毫,写下泣血迸空的惨痛与遗憾。这样的境界,非大智慧者不能有。

若杜甫泉下有知,自己“很忙”的肖像画,也只会令他为后人的想象力,莞尔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