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流传的冉闵“讨胡檄文”和“杀胡令”纯属虚构杜撰,澄清冉闵事迹的虚假之处

冉闵(?-352年),十六国时期的魏郡内黄(今河南省内黄县)人,出生于兰陵郡(今山东枣庄和临沂交界处),以勇猛著称。冉闵原本是五胡乱华时期的后赵君主石虎的养孙,后来发动政变取代后赵羯族政权,建立冉魏政权,公元350年至352年在位。公元350年,冉闵称帝,国号大魏,史称冉魏。公元352年,冉闵率部与鲜卑军队作战,突围不遂,为前燕皇帝慕容儁所擒,被斩于遏陉山,后被追谥为武悼天王。

中国五千年辉煌的历史里,汉族和异族的斗争贯穿始终,尤其是仅仅一百多年前的屈辱历史,使得中国人背上了很沉重的包袱。所以,对于民族纷争年代的故事和人物,国内不少人常常有狭隘而带有偏见的观点,在网民这个平均年龄较小的群体里尤其突出。而冉闵则不幸的被一些喜欢意淫的人,或者是居心叵测的极端民族主义者利用,冉闵的故事被他们篡改得面目全非。

而歪曲、虚构、夸张、篡改之集大成者,莫过于百度百科上的“冉闵”词条(2013年之前的各个版本)。而“百度百科冉闵”相关故事的精华所在,莫过于那篇虚构的《讨胡檄文》和《杀胡令》纯属虚构杜撰,澄清冉闵事迹的虚假之处。这篇今人伪造的檄文,号称是武悼天王冉闵所作,就因为是用文言文写的,在网上风靡一时,蒙骗了无数网民,尤其是那些热血青年。在写本文时我又在网上看了些有关冉闵的文章,其中有这么一句“据史料记载:‘汉家子弟几欲被数屠殆尽。’……”杯具啊!当年看到这句话时几乎泪奔……。

客观的说,从文学角度看,那篇《讨胡檄文》写的确实很不错,伪造者的文言文功底非常牛。但从历史的角度看,那篇檄文却漏洞百出,堪称拙劣的伪作。我数了一下,《讨胡檄文》至少有五大破绽(注),五大谎言,下面一一列举。

破绽一:“而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这句话直接照搬骆宾王的《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众所周知,骆宾王(约619—约687年)是唐朝人,他生活的年代比十六国时期的冉闵(?-352年)要晚了约三百年,那篇号称是冉闵所作的《讨胡檄文》里面的语句竟然直接照搬骆宾王的《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

破绽二:“太兴元年,愍帝受辱,崩于匈奴。”

太兴元年是公元318年,晋愍帝被害于317年,造假者连基本史实发生的时间都搞错了。

破绽三:“凡此种种,罄竹难书!”

“罄竹难书”这个成语出自祖君彦为李密写的讨伐隋炀帝的檄文:“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旧唐书·李密传》)。李密(582年-619年)是隋朝人,他生活的年代也要比冉闵(?-352年)晚两三百年,那篇号称是冉闵所作的《讨胡檄文》里面的成语竟然出自李密的檄文。

破绽四:“中原危矣!大汉危矣!华夏危矣!”

这句话模仿自我党在1937年7月8日通电全国号召抗日的电文“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破绽五:“以挽吾汉之既倒,扶华夏之将倾。”

这句话由成语“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演变而来。而后者出自韩愈的《进学解》:“障百川而东芝,回狂澜于既倒。”

注:有人说这篇檄文中的“汉民”“汉人”之说也是破绽,毕荒就认为这种说法起源于南北朝后期的高欢宇文泰争霸时期。当时的东魏朝廷有人蔑称汉族人为“一钱汉”,这应该就是毕荒老师的根据。但江统《徙戎论》中有句话,云:“且苦汉人侵之”,这句话里的汉人也有可能是指汉朝人。

但白寿彝《中国通史》云:“著名史学家吕思勉说:“汉族之名,起于刘邦称帝之后。昔时民族国家,混而为一,人因以一朝之号,为我全族之名。自兹以还,虽朝屡改,而族名无改。”吕振羽则说:“华族自前汉的武帝、宣帝以后,便开始叫汉族。”总之,汉族之名自汉朝始称。”

谎言一:“胡狗鲜卑,大掠中原,劫财无数,掳掠汉女十万,夕则奸淫,旦则烹食,千女投江,易水为之断流。”

这句话90%属于虚构。“率胡晋合二万人,进军讨颖。……浚乘胜遂克邺城,士众暴掠,死者甚多。鲜卑大略妇女,浚命敢有挟藏者斩,于是沉于易水者八千人。黔庶荼毒,自此始也。”(《晋书·王浚传》)

这件事发生在304年,当时还是八王之乱时期。王浚是西晋朝廷的人,这个暴行也是朝廷自己的军队做下的,这些鲜卑人也是王浚的手下。在邺城施暴的也不光有鲜卑人,汉军也一样,“士众暴掠,死者甚多”。西晋八王乱起,王浚意图割据一方,借援夷狄,与鲜卑人交好,还把两个女儿嫁给了鲜卑人。这个悲剧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汉人王浚。

谎言二:“羯狗之暴,以汉为“羊”,杀之为粮。”

因为这句话,就有了一个说法,说是五胡,尤其是羯人,把汉人当做“双脚羊”。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这个说法纯属虚构。

南宋时人宋绰的《鸡肋编》记载:“唐初,贼朱粲以人为粮,置捣磨寨,谓啖醉人如食糟豚。每览前史,为之伤叹。而自靖康丙午岁,金人之乱,六七年间,山东、京西、淮南等路,荆榛千里,斗米至数十千,且不可得。盗贼、官兵以至居民,更互相食,人肉价贱于犬豕,肥壮者一枚不过十五千,全躯暴以为腊。登州范温,率忠义之人,绍兴癸丑岁泛海到钱塘,有持至行在犹食者。老瘦男子,廋词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唐止朱粲一军,今百倍于前世,杀戮焚溺饥饿疾疫陷堕,其死已众,又加之以相食。杜少陵谓“丧乱死多门”,信矣!不意老眼亲见此时,呜呼痛哉!”

也就是说“两脚羊”的说法是南宋时期的,跟五胡乱华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南宋时期把人当做双脚羊的还不是金人,而是范温这个汉人,还是“忠义之人”。更残酷的是中国历史上发生的很多大规模吃人惨案,竟然主要是汉人干的。西晋八王之乱时的张方、隋末的朱粲、安史之乱中的张巡、唐末的黄巢、把人当“两脚羊”的范温,都是汉人。后来吃掉石虎搜罗来的那些美女的,还是冉闵手下的汉军。杯具啊!

谎言三:“永嘉四年,围猎汉民,王公忠烈射死者十余万。”

这句话也基本属于虚构。史书记载是:“夏,四月,石勒帅轻骑追太傅越之丧,及于苦县宁平城,大败晋兵,纵骑围而射之,将士十馀万人相践如山,无一人得免者。”(《资治通鉴》卷87)

史书上只有这条记载和檄文中的类似,石勒也确实由此战彻底废掉了西晋武功,并将俘虏的朝廷皇族、王公、大臣全部屠杀。

继续谈谈所谓的冉闵《杀胡令》,很明显,这是某个好事者伪造的,而且这个好事者肯定是个现代人,既没学好历史,又没学好中文,空有一腔情绪在四处涂抹。

这篇《杀胡令》有很多硬伤,这也许是唯一能说清的话题,感谢老祖宗,留下《晋书》、《十六国春秋》与《资治通鉴》等一系列史书典籍为我撑腰,不至于会被骂成汉奸。

这篇《杀胡令》最大的一个硬伤,也是目前很多重口味的极端民族主义者经常犯的一个硬伤。地球人都知道我们这个民族叫汉族,但是只有一部分地球人知道,“汉族”两字是在民族主义这种意识形态大规模兴起之后才成为我们这个民族的固定称谓的,这是仅仅最近两三百年的事情。(这个话题扯开来讲,所谓“汉族”究竟包不包含古代的少数民族都是值得争议的问题)

在此之前,古人都是某个朝代的子民,异族人对古人的称谓大多都与他们所处的朝代有关,比如秦朝人被称为“秦人”,唐朝人被称为“唐人”,宋朝人被称为“宋人”。那时也有“汉人”那个称谓,但是这里的“汉”并非指汉族,而是指“汉朝”。由于汉唐是我国古代最辉煌的两个朝代,所以某些史籍里,即使在这两个朝代灭亡之后,还是用“汉人”某“唐人”来指代中原的华夏子民,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冉闵是两晋之交的人,他是绝对不会将中原百姓称作“大汉子民”的。哪位如果有兴趣,可以去翻看位列二十四史的《晋书》里面的诸载记,里面将这些称谓的变迁写得很清楚:

在西晋时期,中原百姓被称为“晋人”,例如《刘渊载记》里“...虽然,晋人未必同我...”

西晋灭亡之后,南方东晋辖区内的百姓依然称为“晋人”,北方的百姓则跟着政权变更而变更,后赵国内的百姓被称为“赵人”,例如《石虎载记》里说冉闵要杀胡的时候“...于是赵人百里内悉入城,胡羯去者填门...”

而当时有没有“汉人”这个词呢?有,但是指的并非中原百姓,而应该是指之前匈奴刘渊建立的汉国子民。

所以《杀胡令》里开口闭口“我大汉”,这个玩笑就开得有点大了,那几十年里冒充“大汉后裔”要“复汉家基业”的是匈奴,“大汉”两字暂时已经被搞臭了。

顺便说一句,近年又有一些爱好意淫的家伙大概觉得仅仅“汉族”两个字不够威风,又搞了个“皇汉”的名号,他们认为在“汉”字面前加个“皇”字,显得很拉风,但是实际上他们又把族人当成了匈奴。“皇汉”这个称呼是最早匈奴人搞出来的,请看《晋书·刘聪载记》“...乃眷皇汉...”某些蠢货尽干这种佛头着粪的事情。

大硬伤已经挑出来了,下面我们慢慢来挑小硬伤。当然,这篇筛子一样的文章,我肯定挑不全,只当抛砖引玉,请各位补正。

小硬伤之一:“炎黄之圣地,华夏之乐土”。后半句没什么问题,但是“炎黄之圣地”就有点莫名其妙,且不说这五个字根本不通,用“炎黄子孙”来指代汉族人,应该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晋朝人是不可能这么说的。

小硬伤之二:“前晋八王乱起”。这短短六个字里有两处硬伤,作者估计是练七伤拳练到一定境界了。首先,东晋时期的人是不会把西晋叫做“前晋”的,他们会称之为“中朝”;其次“八王之乱”这个历史名词来自于《晋书》第五十九卷,参与西晋内战的王爷绝不止八个,是攥写《晋书》的那些人将八个罪魁祸首写入同一卷,后世就用“八王之乱”来指代这场长达十六年的内战。《晋书》是唐朝才写成的,所以“八王之乱”这个历史名词是在唐朝才出现的。东晋时期的人则用“中朝乱起”之类的词语来指代这段内战,把西晋灭亡称为“中朝颠覆”等。

小硬伤之三:“胡狗鲜卑,大掠中原,劫财无数,掳掠汉女十万,夕则奸淫,旦则烹食,千女投江”。沉妇女八千于易水是有史料依据的,不过得把话说清楚,犯下这个罪孽的是段氏鲜卑,当时统帅段氏鲜卑的是晋朝的幽州都督汉人王浚,而段氏鲜卑是拥护晋朝廷的,段氏鲜卑一度是匈奴刘渊与羯人石勒的死敌。

至于“掳掠汉女十万”,这句话就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出自何方了。还有下面那一句“以汉为‘羊’,杀之为粮”,更是肆意篡改历史,张冠李戴。事实上,把人当做双脚羊吃掉的记载其实出自南宋时人宋绰所著《鸡肋编》。《鸡肋编》记载了北宋靖康之变到南宋初年,由于金人南侵,兵荒马乱,大量农田荒废,北方人背井离乡逃避战乱,山东、京西、淮南等路粮食极度匮乏,发生大规模的人吃人事件,当时登州(今山东蓬莱)的汉人范温率领“忠义之士”南下,途中曾把劫掠到的老弱妇孺当作“两脚羊”吃掉。很显然,把人当做双脚羊吃掉的事情发生是南宋时期。然而,号称五胡乱华时期由冉闵发布的《杀胡令》居然引用八百多年后南宋时期才出现的“两脚羊”典故,这实在是太假了!

小硬伤之四:“永兴元年”“永嘉四年”“太兴元年”,这几个都是两晋的年号,永兴是晋惠帝的年号(也是冉闵自己的年号,不过杀胡之时,他还没有称帝),永嘉是晋怀帝的年号,太兴是晋元帝的年号。

冉闵杀胡之事发生在公元349年末,当时羯族政权后赵的皇帝是石鉴(石虎之子),冉闵当时仍然叫石闵,是羯人皇帝石虎的干孙子(汉人冉闵曾蒙后赵皇帝石虎厚爱,被赐姓“石”),名义上石闵(冉闵)依然是后赵的大将军,他杀胡的表面理由是“孙伏都、刘铢造反,要清算余党。”——从官方名义来讲,孙、刘造反,被后赵的忠臣大将军石闵(冉闵)所镇压。

这时候石闵(冉闵)要扮演的是后赵的忠臣,怎么可能以东晋的臣子自居,用两晋的年号来发布命令呢?

小硬伤之五,看到“以...为乐,以...为荣”,“风云变色,草木含悲”,“...危矣!...危矣!...危矣!”这样的句式、词语,就让人不禁想起孙中山曾在《<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事略>序》文中写道:“然是役也,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全国久蛰之人心,乃大兴奋,怨愤所积,如怒涛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载而武昌之大革命以成”;还有我党在1937年7月8日通电全国号召抗日的电文“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而“国仇家恨,寄于一身,是故忍辱偷生残喘于世”这样煸情悲壮的语句,让人恍惚间还看到了另一张脸,歪着脑袋,微颦,双眼含着泪,痛苦而又悲情。正所谓,为何他们的眼中总饱含泪水?

——那是因为他们装逼装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