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惹尘埃》英国威尔士国立博物馆, 2004

提到徐冰, 相信中国稍微对当代艺术有点了解的人应该都认识这位艺术家, 他太有名了, 因为关于他的文章也实在太多了, 好的文章也不计其数, 以至于我一直不太想介绍他, 我不知道如何讲述更多新鲜的东西来, 我对他也不是很了解, 买了一本他的书《我的真文字》, 一直压在我的书箱里, 从未翻开过一页, 可是既然我在分享当代艺术, 肯定也希望大家能够多了解一点中国的艺术家,我有一个很奇怪的心态, 越是有名的艺术家我越不太想介绍, 也不太想了解。

我自认为我有必要介绍几位中国的艺术家, 让更多人了解中国有许多优秀的艺术家, 但是要介绍好他们却需要足够了解他们, 从书籍里了解是最好的办法, 关于介绍中国艺术家的书籍很少, 各类公众号里的文章倒是很多, 可是一般都讲得不够详细, 看完后使人不知所云。

想来想去, 那就介绍最有名的几个艺术家吧, 因为他们的资料好找, 喜欢耍小聪明和懒惰的我, 最喜欢四两拨千斤的事情, 刚好手上有一本徐冰的书, 那就聊聊他吧。我想通过他自己写的书来介绍他, 或许会更加有趣一点, 于是我熬夜读完了他的《我的真文字》, 读完之后, 发出感叹:确实牛逼。我被他感动了, 但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作品, 而是他创作作品的过程让我印象很深, 书中记录了大量关于他做《何处惹尘埃》《地书》《天书》的过程。

今天介绍《何处惹尘埃》, 首先了解这件作品的创作背景: 2001年美国9.11恐怖事件。

2001年徐冰在美国纽约, 他在布鲁克林威廉斯堡有自己的工作室, 与曼哈顿隔河相望, 工作室楼前还能看到两幢大楼, 那就是世贸双塔。9月11日早上, 工作室助手玛丽上班对徐冰说的第一句话: “快打开电视, 有一架飞机失误了, 撞在双塔上了。” 徐冰赶紧跑到街上, 正好看到又一架飞机撞在了另一座双塔上, 当时市民应该这时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飞机失误那么简单, 两架飞机前后分别撞向世贸双塔, 这是个有目的的行为, 之后, 世贸双塔开始从上往下垂直塌陷, 犹如底下有个怪物把两幢大楼吸入地下, 徐冰正好目睹了这一切。

从徐冰工作室看到双塔倒塌过程, 2001

9月12日, 市民们似乎都感到有些不适应, 往日里那两座高大的建筑物消失了, 如同变魔法, 有一位纽约孩子的家长说:“9.11之后, 孩子找不到家了, 因为她告诉过孩子, 只要看着双塔就可以找到家”。

9.11事件发生后, 整个曼哈顿下城都被灰白色的灰尘覆盖, 当时的徐冰思考, 作为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一个人, 面对这样的事件能做些什么呢? 后来, 徐冰觉得收集9.11事件之后产生的灰尘, 但是他当时并不知道收集灰尘干什么用, 他只是觉得这些灰尘里包含着关于生命、关于一个事件在美国弥漫着的恐惧气息, 这些灰尘承载了许多痛苦的回忆。两年后徐冰偶然又读到一句话:“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这时他才想起自己收集的9.11灰尘, 他开始构思一件作品, 用这些灰尘作为材料。

01. 东方视角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写为了写这篇稿子, 阅读徐冰的书并不是最花时间的, 我被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这句话困住了, 为了了解这句话, 我阅读了大量佛教的偈子, 看得我消化不良, 元气大伤, 搞得我一头雾水想出家, 哈哈哈!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明白"何处惹尘埃", 只能稍微聊聊, “何处惹尘埃” 是佛教禅宗六祖慧能的一首偈子“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通过这首偈子, 慧能确立了他在佛教禅宗中的地位,禅宗确立了在中国佛教中的最终地位。这句话不仅仅是佛教偈子, 还是一个佛学问题, 佛学是二元的唯心主义哲学, 通俗来讲就是精神与物质是可以分离的, 了解这一点我们才能脱离现实问题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它讲的是一种超脱, 只有绝对的精神, 人们所有的经验在这句话面前都是虚无的, 一切皆是空, 包括空本身, 因此也就没有什么红尘世俗, 更没有尘埃可污染, 因为连尘埃本身都是不存在的, 那就没有擦拭的必要。听到这里, 我想大部分人跟我一样觉得很玄乎的东西, 刚才讲到用现实的眼光是难以理解的, 我们不妨让自己增加一种思维方式也不错, 就如同我们喜爱艺术是一样, 本来就是没有的东西, 是人类构造出来的故事而已, 而我们有时真的就需要这种虚幻的故事来支撑我们前行。

我记得之前我有强调很多次, 我说过学习艺术并不是追求某种技法, 想在艺术上获得什么有用的东西其实是徒劳, 我认为学习艺术或者佛学也好, 无非让我们的视野更广阔一点, 让我们看待事物的思维方式更多元一点, 比如你关注我, 我讲的东西对你一点都没有帮助, 我并不能教会你什么, 因为我自身的知识非常有限, 如果你觉得我在教你知识,这也不对, 因为连知识都是令人质疑的, 知识真的存在吗? 所以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我认为是思维方式, 拿艺术来说吧, 艺术思维才是最主要的, 你不一定会画画、也不会制作雕塑, 但是并不妨碍我们了解艺术, 因为有些事情无法用现实的眼光衡量, 我们非常需要一些神秘的东西支撑前行, 事实证明, 人们往往是靠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勇气, 哪怕你是纯粹追求物质的, 让我们不断为之努力的并不是一栋豪宅和一辆好车, 而是我们给自己拟定的实现目标的过程, 当我们真正拥有一栋豪宅和一辆车的时候, 你也许会感受到短暂地喜悦, 可是回过头想一想你认为最宝贵的是最终的目的还是你不断努力的过程?

再回到 “本是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我认为这不仅仅是一句高级鸡汤, 因为这句话真的让我的视野宽广了许多, 举个例子:一个杯子装满了水, 常人会说杯子装满了水, 而智者会说杯子装满水的同时还装下了外面的整个世界, 因为用佛学的思维观看, 没有所谓的世界, 也就没有杯子, 因此杯子没有装下什么, 也无法证明它装不下什么。我们可以细想一下, 人是什么, 其实我们人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我们既是世界, 世界也是我们, 世间万物都是一体的。讲到这里, 我们会发现佛学的智慧, 它让我们看待世界是用一个更高维度、更加宏观的视野, 如果我们悟到了, 哪怕就悟到了一小部分, 我们对待世界和人生便会更加淡然。

回到徐冰的作品, 刚才讲了一大堆关于 “何处惹尘埃” 的思考, 我知道与作品本身毫无关系, 这得看我们如何欣赏作品了, 俗话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哪怕一个杯子装满水, 你都可以悟出全世界。我个人觉得徐冰的这件作品, 伟大的地方就是它没有过多的阐述, 却给我们所有人提供了一个想象的空间, 虽然艺术家需要适当解释自己作品的意图, 但是最牛的作品往往它还会存在一个通道供观赏者任由翱翔, 观众可以自己理解它。

《何处惹尘埃》这件作品, 从材料上用的是9.11的灰尘, 在呈现上又用到东方禅宗的语句, 把这两者毫无相关的的东西拼凑在一起, 本身就具有无限的想象空间, 从某种客观程度上讲, 徐冰确实有点类似懵答案的性质, 懵出了个杰作, 可是又如何?这个世界必然的事情有很多, 偶然的事情也很多啊, 比如人类的出现, 它也是个偶然事件。

02. 西方视角

2002年, 徐冰提出用9.11灰尘做一件装置作品的计划, 由于事件的敏感, 遭到很多展览的拒绝, 两年后, 2004年, 才首次被英国威尔士国家博物馆的 “Artes Mundi国际当代艺术奖” 项目接受。徐冰为了参加这个展览也是有点波折的, 他当时准备带着这堆灰尘去威尔士做这件《何处惹尘埃》装置作品, 国际规定是不允许把土壤和种子之类的物质从一个大陆带到另一个大陆的, 更不用说9.11的尘土了。 (我曾经坐飞机, 带了两斤的地瓜粉, 因为我老家是客家首府长汀, 我们那有一种小吃叫汆牛肉需要用到地瓜粉, 我出门想念家乡的食物, 所以带了地瓜粉, 被安检人员拦下来了, 当时他们特别紧张, 哈哈哈) 为了解决处境问题, 徐冰想到用这堆尘土翻模女儿的一个玩具娃娃, 这样就是一个小雕塑了, 这样才得以通过海关, 到了英国, 再把这个小雕塑磨成粉末, 吹到展厅中, 于是, 有了我们后来看到这件作品的最终呈现。

9.11尘埃出境过程, 2003

这件作品展出后, 获得了很多好评, 也引起许多讨论, 美国加州的一个博物馆还联系徐冰, 想购买一些他收集的尘土, 这个博物馆之前收藏了很多9.11事件中的很多物品, 有消防员的衣物、受难者的证件等等, 但是就是没有收集灰尘, 但徐冰是这么回复的:"这些尘土怎么能卖呢? 我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 它反映了当今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世界观和物质观的不同, 可是在佛教、犹太教和基督教等世界几大原始教义的传统中, 对尘埃的态度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一切从尘土而来, 终要归于尘土。”今天的人类与那些最基本的命题似乎已经越来越远了。"

2011年, 《何处惹尘埃》在纽约下城再次展出, 也就是9.11事件发生过后的10年, 时隔近10年这些夹杂着复杂气息的尘土又回到了纽约, 有位美国作家安德鲁·所罗门(Andrew Solomon)的一篇文章末尾提到徐冰的这件作品, 徐冰在《我的真文字》书中也提到这段话, 我个人觉得非常精辟: “徐冰在9.11之后虚空的日子里, 从下城收集到的这些灰尘, 不仅是具有寓意的, 它还包含着那个九月的微风中夹带的寻常与不寻常的内容, 融汇着那一天所带来的独有颗粒: 大楼在倒塌中转化成的粉末, 从大楼中散落而出的、如枯叶般的纸片, 以及人类掷地的灰烬, 所有这些在火和力的作用中, 融合成一种统一的、永恒的纯粹, 并与每日的灰尘混杂在一起。过去十年, 关于”自由塔”以及9.11纪念碑的、冗长而毫无结果的争论中, 没有人注意到, 其实这座纪念碑早已在那里: 就是那些尘埃本身”。

在中国和西方对这件作品的讨论都是不一样的。在中国, 主要把话题引申到当代艺术与东方智慧; 在西方, 更多的集中在使用9.11尘埃的意义上, 毕竟这个事件对美国还有世界的影响实在大, 毕竟死了那么多人, 其中华人就有100多名。

03. 徐冰个人视角

而实际上, 徐冰自己解释这件作品时解释并非在谈9.11事件本身, 我挑选了原文的两段话直接作为结尾, 希望帮助大家更好的理解, 徐冰是这么说的:

"这件作品在探讨精神空间与物质空间的关系, 到底什么是更永恒的、更强大的? 今天人类需要认真、平静地重新思考那些已经变得生疏, 却是最基本且重要的命题 "什么是需要崇尚和追求的?”, 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宗教在哪? 不同教义、族群共存和相互尊重的原点在哪? 这不是抽象的、玄奥的、学者式的命题, 而是与每一个人活着相关联的、最基本的事情, 否则人类还会出现更大的麻烦。......尘埃本身具有无限的内容, 它是一种最基本、最恒定的物质状态, 不能再改变什么了。为什么世贸大厦可以在顷刻之间夷为平地, 回到了物质的原形态, 其间涉及政治、宗教、意识形态的冲突。但有时我想, 超越其上的另一种原因是: 在一个物体上聚集太多人为意志的、超常的物质能量, 它将被自身能量所摧毁, 或者说这能量被恐怖主义利用、转化为了毁灭自身的力量。事件的起因往往是由于利益或政治关系的失衡, 但更本源的失衡是对自然和人文生态的违背。应该说, 9.11事件向人类提示着本质性的警觉, 我希望通过这件作品让人们意识到这一点。"

《何处惹尘埃》英国威尔士国立博物馆, 2004

(好了, 这次介绍到这里, 终于写完了, 许多内容超出了我的 “段位”, 我觉得很累, 但我尽力了, 所以, 心里舒坦了许多, 希望通过这次介绍让更多人认识到中国也是有很牛的艺术家, 徐冰也只是中国众多优秀艺术家中的其中之一哦, 还有建议大家可以买徐冰的 《我的真文字》 , 书中有部分内容还是非常值得一读的。)

参考资料与图片来自:

《我的真文字》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