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天书》的小屋, 北京, 1987

一.《天书》

1986年的某一天早上醒来, 徐冰特别想做一件值得全力以赴的事情, 他想做一本书, 在没做之前, 脑子里已经有一个雏形, 这件作品的名字叫《天书》。首先, 他想做的这本书是一本不具备作为书的本质, 所有内容都被抽空, 但它非常像书; 其次这本书的完成途径, 必须是一个制作 “真正的书” 的过程; 最后, 这本书的每一个细节, 每道工序必须精准、严格、一丝不苟。他坚信, 这件作品的命运取决于整个制作过程的态度, 一本正经的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如果做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艺术的力度自然就会出现。

01. 《天书》的字体为什么是宋体?

徐冰希望这本书看上去不是随随便便的, 而是有知识依据的, 每个细节都应该很讲究, 耗尽心血“写”一本书, 只是这本书没有任何内容, 他想用这种方式反映自己一直以来对知识进不去又出不来的敬畏和无奈感。面对这本书, 必须小心翼翼屏住呼吸, 不可大声喧哗, 而是充满敬意, 如同我们面对未知的事物。为了达到这种庄严的效果, 他觉得这本书最好是宋版的风格, 字体最好是宋体。

02. 宋体的来源

先来了解一下宋体字的来源, 其实我们现在知道的宋体字并不是宋代的, 宋体是到了明代才出现的, 虽然在宋代已经有了雏形, 但是到明代才真正形成完整的宋体, 因此, 台湾把宋体也叫作“明体”。早期刻书工人需要把作者和抄书人的书稿的书写风格一一刻出来, 但是随着刻书业的盛行, 刻工无法雕刻大量不同风格的字体, 为了追求效率, 逐渐有了硬边的宋体字。宋体也被称为官体, 一般用来记录重要文件和严肃的事情, 而且宋体是没有个人情绪的, 它是冰冷的字体。为了研究宋体, 徐冰曾经在北大图书馆待了一段时间, 对各个朝代的字体都有了很深的了解, 徐冰自己吹牛说, 如果有人递给他一本古书, 他可以准确判断年代, 如同算命先生。

《天书》天书首页刻板, 1987

03. 徐冰制作《天书》的过程

徐冰大学是学版画的, 为了做《天书》, 他得先把每个字刻版, 然后像活字印刷一样印出来, 但是要刻出那么多字, 并且要用活字印刷按照自己想要的排序印刷, 这是一个大工程。我们想一下, 我们用的汉字是方块字, 并不像英文就几十个字母, 虽然活字印刷是中国发明, 实际上却用得非常少, 常用汉字就有几千个, 我们会发现活字印刷更适合英文使用, 所以, 在欧洲很快就使用了这项技术,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西方发明一种打印机, 那种早期的打印机类似键盘, 敲一个键盘就在纸上显示一个字母, 可是这种打印机根本不适合汉字, 要发明这种打印机打印汉字, 得要多大的机器啊, 即使发明出来, 人们打印一篇文章需要跑来跑去找到对应的汉字, 还不如手写的效率。

徐冰在北京大兴寒营乡古籍印刷厂, 1987

因此, 当我们知道徐冰的《天书》是用活字印刷的, 先不说最终的作品好不好, 这种态度就很令人感动了, 简直就是一个行为艺术。面对种种难度的叠加, 当时的徐冰觉得光想没有用, 只要动手, 就是在向最后的结果接近, 他开始准备活字用的木块, 在宿舍动手起来, 一顿操作猛如虎, 他决定造4000个假字, 因为日常所用到的汉字是4000个左右。之后, 他就这样一天天的刻着这些假字, 有时一天就刻一两个, 他经常想着今天比昨天多刻了几个字, 加起来一共多少字了, 用这种方式来支撑自己前行, 徐冰在《我的真文字》中回忆这件作品的制作过程时, 写到这么一句话:“人生的核心命题就是度过, 就是如何把时间用掉的能力”。

《天书》对页, 1987-1991

04.《天书》完工

当徐冰刻完2000多个字的时候, 刚好中国美术馆给了他一个展览机会, 他是年轻艺术家, 不想浪费这个机会, 他赶紧把已经刻出来的字印刷出来, 也正好借此机会验证一下作品的成果。然而, 展出之后, 人们的议论让徐冰非常失落, 幻想的美好碎了一地, 传统的人批判《天书》太前卫, 是“鬼打墙”艺术, 意思是瞎搞。新潮艺术家却认为《天书》太传统、太学院。但是, 这一切的打击并没有消磨徐冰的斗志, 他从中吸取经验, 继续一本正经的刻着剩下的假字, 但是这次他在原先的基础上进行了加工, 在材质、工具和木块的尺寸上都进一步研究。最终交给厂家的印刷工帮忙一页一页地排版, 徐冰则一页一页地调整到自己满意的样子, 直到开印了才停止, 有时候, 哪怕一点小细节的变动他也会跑去印刷厂一趟, 每次都是骑着它心爱的小单车, 永远都不会堵车, 然后沿着一条小路走, 路的旁边有树。

他当时回忆说:“树的颜色从嫩绿到深绿, 变到黄, 再变到黑和白, 最后回到嫩绿。四周空旷, 颜色变化就很明显, 向你提醒着时间”。

《天书》, 加拿大国家美术馆, 1988

二. 从《天书》中联想到自己

看到这段话的时候, 我尤其感动, 也想起自己大学时, 为了举办一次自己的画展, 有一段时间我一直沉静在绘画中,大四那年大部分同学都急着离开, 还没等到真正毕业的那天, 人基本已经走光了, 他们急着去中工作, 但我还在画画,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 以当时自己的实力很难成为艺术家, 我知道虽然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也不可能一举成名。我只是想着在毕业之前通过举办一次画展纪念我大学四年的绘画时光, 以及我从小到大学画画的成果, 一个是由于气馁一个是不甘心, 无论如何我就是想去做这件事。我拜访了好几位老师想向学校给我腾个小展厅, 学校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又联系到集大和厦大的朋友, 想联合起来办个展览, 找了个艺术机构但是一天租金5000块, 学生时期哪出得起那么多钱啊。我一共挑选了70幅左右的油画, 这是我大学时期的所有成果了, 后来搬运到厦门的商业画廊裱框, 满满一卡车的画, 装裱过后的油画真的很重, 花了好几天和最要好的几位大学室友来来回回搬运了好几次。

那个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特别喜欢抽象油画, 由于自己对抽象绘画不够了解,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就是画了一堆垃圾, 哈哈哈。后来还是没有在毕业之前办这个展览, 毕业之后, 只能把画运回老家长汀, 花了3000多块包了一辆大卡车, 满满一卡车的画, 加上我的所有行囊, 从厦门回到长汀。记得是7月份回老家的, 刚好老家有位舅舅认识一些人, 他们也很希望我去做这件事, 于是舅舅帮忙找了一个场地, 在县政府旁的一个孔庙, 原本也是偶尔展览一些书画之类的地方供人们免费参观, 但是我们当地没什么人去看展, 也没有艺术家, 那个场地常年都是空着, 只供游客来参观这栋古建筑。

借着这个场地, 邀上我的几个朋友一起把画搬运过去, 想象一下, 一个超级古老的庙加上我的抽象油画简直尴尬的要死, 展出的效果实在不堪入目, 不过我当时还得意了挺长时间, 毕竟整个大学同期的学生估计就我最早举办了个人画展。我现在回忆起来自己就是个神经病, 因为展览的地方是古代孔庙, 它是我们当地一个旅游景点, 展览那几天我一直待在展厅里, 许多游客来参观孔庙却意外发现里面有个抽象油画展, 他们都觉得奇怪, 我的天哪, 我当时是脑子有坑吗? 会选择画了一堆自己都不懂的鬼画符, 还放在孔庙里展览(补充一点: 其实我是会画具象画的)。舅舅为了给我捧场, 还带了个领导来, 领导就是来视察的, 就是一副检查工作的态度并不是为了看画展而来, 他问我画的是什么, 我当时年少轻狂啊, 我回答说:“这是抽象画, 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如此尬尴, 想了很久还是和大家分享娱乐一下

展览期间我卖出了2幅画, 哈哈哈! 买家是个游客, 他可能觉得来都来了得带个纪念品回去, 刚好看到有个画展, 他挑了我的两幅最小的画, 30cm乘40cm, 一幅四百块卖给了他, 他问我有没袋子装, 他说直接拿着画不好拿。(卧槽, 那个画这么小怎么不好拿),不过那是我第一次卖画, 服务要到位, 就为了拿个袋子, 我还是像打了鸡血似的从展厅往家里跑了几公里, 就为了拿个袋子还有泡沫纸, 当然也是为了心疼自己的画, 想想以后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就这样经过长时间的折腾, 最终获得了800元的收入, 买家给我钱的时候, 我妈也在场, 我跟买家说: "你给我妈吧"。这800元是我从10岁学画到大学毕业真正靠卖自己喜欢的画挣的钱, 买家拿钱给我妈的时候, 我当时心里很得意的, 就好像一个刚刚长大的孩子在对着自己母亲宣告:“妈, 你看看, 我可以靠画画挣钱了。”当时妈妈眼睛是红的, 眼里有泪光, 因为旁边还有其他人, 妈妈还是像往常一样标志性的傻笑迎合买家, 我妈是做生意的, 她很懂得如何靠笑容应付各式各样的人, 我后来回想这件事情时我才明白妈妈这复杂的情绪是什么意思, 或许她并不是因为我卖出画而高兴, 而是心疼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学画画, 从中国南方学到北方又学到南方, 因为我初中开始每年暑假有去杭州学画画, 我爸妈其实一直都是非常支持我学艺术的, 他们只是当心我太辛苦。

展览过后, 我很快就去广州了, 为了学意大利语, 准备出国留学。在广州期间我非常努力学语言, 有一天, 有位生活在北京的网友, 在一个软件上联系我, 想买我的画, 那是一组画着自行车的油画, 他说他很喜欢, 他开价两万, 我当时很懵逼, 觉得他是个骗子, 但是当天他就往我支付宝转账一万, 说这是订金。这位网友后来也成为了我的朋友, 现在依然还有联系。

再后来, 又卖出了几幅画, 加上之前画展卖出的画, 我那时鼓励自己:“现在我就是身价2万多的艺术家了, 哈哈哈!”目前我家的一个房间依然挤满了一堆油画, 看以后有没空重新拿出来画一批新的系列。随着艺术理念的提升, 我现在不画画了, 因为有些东西我无法用绘画来表达, 以后有机会还是会画的, 只是如何画以及画什么的问题。

刚才讲了一大堆我自己的经历, 和徐冰的作品毫无关系, 但是, 如果我说从《天书》中我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和看到了自己的过往, 你愿意相信吗? 因为徐冰他自己在这件作品上也没有过多的表达, 他只是想做一件值得为之全力以赴的事情, 如果非要解释他的这件作品太传统或者太前卫, 我都可以花上几小时从正方和反方编造一个回答, 可是从作品中感受到的东西才是实实在在的,这就是优秀作品的魅力, 它不会把路封死, 它会给你足够的空间让你自己去解读、去感悟。举个例子, 我觉得欣赏艺术作品, 它如同我们做初高中的阅读题, 有人会说连作者都没有表达那么多, 我们为什么要回答那些跟作者的文章没有联系的题目, 但是, 我认为不管作者有没有表达那么多, 如果你不局限于作者的表达, 你能够有自己更多的解答, 这其实挺好的。

最后, 回到徐冰的作品, 在《天书》还没完工时, 1990年7月徐冰就去了美国,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国, 他交给厂家继续帮他印刷, 1991年秋天才完工, 最终《天书》总共印了120套, 每套四册, 一共604页, 后来每套都被徐冰小心翼翼地装进特制的核桃木盒中。1994年徐冰回国, 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工厂把版拿回来, 但是因为工厂没有很好保存这些版子, 找了很久, 工人拿出一个米袋子, 倒出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许多都已经损坏了, 有些还能勉强看到字, 徐冰拿着这一米袋子黑不溜秋的东西, 往回家的路上走, 这时树正好是绿色的, 他在《我的真文字》这本书中写道:“心里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从1987年到1991年, 我怎么了? 我做了什么? 只能说, 一个人花了四年的时间, 做了一件什么都没说的事情。”

参考资料与图片来源:

《我的真文字》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