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20年春耕之际，中国乡建院联合蓝城农业研究院推出了十门乡村振兴课程。其中，由李昌平院长领衔，将乡建院十年来系统乡建落地实操过程中的理论与方法逐一分享。本期推送的是中国乡建院总工程师、房木生景观创始合伙人房木生，结合在村庄设计实践的经验，提炼出的乡村设计落地过程中核心要素，称为“乡村社区空间的再造设计”。

大家好，我今天讲的题目是《乡村社区空间的再造设计》。

这几年我一直在做乡村。我们如今在全国乡村振兴的大战略格局下，无论是政府还是设计师，乡村振兴都是一个有热度的词。如何振兴，如何做再造设计？把原来既有的空间进行再造，是设计师需要介入的工作。乡村作为人类最原始最基础的社区，在大城市化的背景下，它的再造和去留，都成为大问题。所以我们国家提出“乡村振兴”战略，跟之前我们说的小打小闹的诸如“美丽乡村建设”等工作不太一样，是重大战略，对于政府、投资者、设计师等等有关乡村的人群团体来说，都是重要议题。

前几天温铁军老师有直播，给我们阐述了乡村振兴战略在国内国际经济政治中的历史及未来关联。在乡建院出版的《新时代中国乡村振兴指南丛书》总序言中，温铁军老师提出：乡村建设的要义在于“家国天下”，讲到中国之前是乡土中国，经过三四十年的城市化进程，乡村都是发挥了重要作用，包括我们在应对一系列经济危机中，乡村是重要缓冲剂，是危机软着陆的基础。乡建的实践，应该从大局出发，目标提高到符合国家的重大战略调整要求高度上。

乡建院以激活乡村巨大存量和内生动力作为乡村建设服务宗旨。李昌平老师前天也在直播上讲了乡建院在乡村振兴中的各种办法，提出“建设未来村 共创新生活”的话题。李老师提出了“以内置金融合作社”为切入点的系统性振兴乡村方法，通过金融的手段组织、建设、经营乡村，达到振兴乡村的目的。

我们很多乡村振兴设计，是在诸如以上各位老师在宏观的经济、政治、文化中乡村振兴思考基础上进行的具体实施工作。

作为乡建院的总设计师，我提出了乡村振兴中的乡村共生主义。我自己认为，乡村共生可以有这么几点：

一，是内外的共生。我们从乡村内部到外部去共同关注乡村，在不同层面激发内生动力，从人才、乡贤、外部需要等方面形成内外合力；

二，是生活生产生态的“三生”共生。基于乡村的主体，发挥村民、乡村集体的主体性，把乡村的生产、生活、生态各方面进行融合，形成合力去做，希望乡村能够得到健康的发展；

三，是人工与自然的共生。这是我做了很多年景观、建筑的经验。人是基于自然中的物种，也是社区里的人，设计师应该思考怎么把人工空间与自然空间实现一种共生的境界，达到和谐理想的状态；

四，是时间轴上的共生。包括历史和未来，乡村空间设计应该都有所体现。怎么把历史留存下的遗产和未来的发展趋势，思考进来，在乡村社区空间的再造设计中有所体现。让乡村空间与时间结为朋友，达到共生状态，因为乡村遗留了很多遗产，但同时要面向未来。

我也提出了优秀设计几个原则：一是实用的，针对乡村生产、生活、生态的实用提出明确的设计成果，这种实用，同样针对村民和外来人；二是经济的设计，怎么针对问题，设计上经济地使用空间，经济地建设和管理空间，是摆在设计师面前重要的思考；三是坚固美观的设计，设计要保证空间的坚固、耐用和美观，需经得起大众的认可，不能仅仅是设计师的自我欣赏；四是尊重地方传统和创新，立足于当代，尊重历史同时开创未来；五是传播性广的设计，故事性挖掘、参与式设计，建立组织管理等方面有创新的设计，要有大众传播的亮点和途径。希望四两拨千斤，可以用很少的投入、启发传播性广的设计。

我认为这五种原则在乡村空间设计里很重要。

乡村设计是全过程、全专业的设计。传统设计领域，特别是城市空间设计中，各专业是有明确界限的，规划、策划、建筑、景观、室内、结构、给排水、电气、传播广告等等，都是分开的，可能分别由不同专业团队来做。但是在乡村里，是全过程和全专业的设计，设计点很小，不需要分得太开，这里面的规划、策划、软硬件所有的事情，都可能是设计师应该纳入进来的工作点。设计师进村之后，是全副武装的。

01

策划和规划

所谓的规划，是从政府层面对土地、产业、生态等方面的计划，对留存再造的乡村进行规划，需要有对乡村学习拷问的过程，在学习和研究的基础上对乡村未来走向提出平衡式的解决方案，不能过于超前，也不能落后。在全球化背景下，每个乡村可能都需要重新定位，面对的是内部和外部的需求；乡村的规划和策划需要低视角（学习乡村优秀的传统和基于乡村主体的视角）和高视角（基于全球化视野的定位和基于乡村外部方面的需求）。

几个案例：

武汉黄陂张湾村。该村历史上本身是农场，住的也是农场职工。因循历史，我们提出“开心农场”的定位规划。用生产性乡村景观的方法去实现，包括田梗、池塘都种满了菜，用生产性植物再造乡村环境。我们提出“画框”的方法，让生产性景观在普通的乡村场景背景中凸显出来，成为可居可游的“图”。

山东淄博土峪村。因为村里离城市近，提出“近城山居”规划主题。设计改建点状的场所，连成社区线性活跃空间，再建整体城乡融合的乡村和谐社区。

广西靖西市雷屯。提出“到村里过节”的主题，基于少数民族的节日很多，以及村内集体过节的活跃组织现象，把传统节庆文化进行深度挖掘，并与城市及外部需求进行对接，提高乡村人气，振兴乡村相关的生活及产业发展。

山西岢岚宋家沟。定位“搬迁扶贫乡村综合体”，是整个县精准扶贫的项目，撤并荒弃乡村，建造新家园，新建和改造同时进行，是个小镇综合体，这个也是习近平主席也去看过的村庄。

贵州桐梓中关村。定位“卖凉度假”主题。针对“火炉”重庆等地的“气候难民”，结合村内的生活生态发展，发展城乡融合居游型社区。

02

建筑设计改造

建筑师在乡村能做什么？首先解决乡村的开放带来的内外对接中空间需求的专业性问题，其次是乡村社区空间需要的复杂性矛盾性丰富性，建筑师的专业能解决其间的技术和协调设计问题；最后，是对现有乡土建筑的保护挖掘。其实乡村建筑师应该是通过创意统筹乡村各类问题的多面手。

几个案例：

贵州桐梓中关村徐儒建家改建，是保留外形，但用钢木结构来做内部设计，用当代的材料，当代的空间，阐释传统建筑风韵。这是九七华夏工作室做的；

山东淄博东庄村韩滔家改建，用经济的手段把小三开间房间改造成三室两厅，用传统的材料，当代室内的空间，充分利用场地空间，阐释传统建筑风韵；

山东淄博东东峪山顶民宿改建，保留原来建筑的主体，加建观风景的客房，形成很好的院落空间；

河北围场海字屯老村委改建，用传统的材料，当代室内的空间，充分利用场地空间，形成多重庭院，阐释现代建筑风韵；

河南长垣吴屯舞台建筑设计，利用村庄内的废弃空间，为乡村社区建设公共文化设施及卫生基础设施，改善村庄环境；

广西靖西雷屯老杂物间改建，整合村庄内闲置空间，为乡村公共生活建设多功能空间，有餐厅、会议室、图书室；

广西靖西雷屯烤烟房改建，通过创意实现空间的获得，把闲置的生产空间变成常用的服务空间。

河南省清丰县沙格寨村人民戏台，综合使用功能的置入，乡土材料的工业化运用，罗宇杰工作室设计。

03

景观设计的改造

景观设计是一种媒介，能让人与自然、文化及生活通过景观场所粘合起来，从而产生有精神性的意象，反过来再铸人类的精神及信仰。景观设计在乡村社区空间中的实操性、开放性、公共性、自然结合及精神构筑方面都有其独特的作用。特别是政府要求建筑师在乡村改造中，外立面改造其实是景观改造，景观性的操作手段在乡村有重要作用。

案例：

山东淄博土峪：一处废弃空间的改造。将废弃空间用架空廊桥变成养鱼水池，呈现立体式的景观休闲空间。其实每个乡村里肯定有一些消极利用的空间，设计师去发现和再设计，可以提供给社区更多公共性的休闲场所。

山东淄博东庄：桥、平台与火塘。通过连接、伸出、避让等手法，将一些废弃消极的村内空间，置入桥、平台、火塘营造为一个积极的活跃的社区空间。

山东淄博东庄：平安门与“日出东庄”门。连接上下空间，解救下边消极空间。

解决问题的基础上，做出可让人拍照的景观构筑物。

山东淄博山头村：树林下的同乐园。利用闲置的林下空间，用最经济的方式设立一个让老人孩子都喜欢玩的乐园。

重庆城口坪上村：一块坡地变身多功能公共空间。利用村中一块伸向湖面的坡地，设置了一系列景观性的台阶及生态教育空间。为满是山坡的村落提供了可观可玩的公共空间。

这是位于重庆原乡团队设计的。

景观设计在乡村社区改造设计中，大有可为，也是很快能出现效果的一种手段。

04

室内设计和改造

我提倡“内美”的乡村建设设计。直接从所谓的“有用”角度出发，建筑的室内空间获得，也应该排在乡村建设的头等位置。乡村建筑在转型过程中，室内的建造品质、空间层次、装饰风格等方面，都面临着提升改造的需求。从经济投入角度来说，首先把乡村建设中有限的资金投入到室内空间的改善上面，也是合理的。从文化品位角度来说，室内也是激发乡村文化自信、挖掘乡土文化资源、展现乡土自然之美等等方面的平台。

案例：

山东淄博东庄：东篱乙庐。用乡土材料，营造了简单舒适的空间，用欧松板简单的设计，包括灯具；

山东淄博东东峪：山顶民宿。用乡土材料营造简单温馨的室内空间，大型的落地窗，与村庄及山川风景紧密连接。

山东淄博东东峪：火塘民宿。在一片没有远处风景的院落里，用丰富细致的内向型室内空间，为到这里住宿体验的人们提供一种丰富的乡土体验。

陕西渭南合阳：半宅再建。用结构及家具营造简洁明快的室内空间。

河南信阳郝堂村：废弃土房改为民俗博物馆。简单的改造与乡村旧物的收集展览，组成了一个小型民俗博物馆的特色。

05

标识系统的设计

现在的乡村，已经或者正在往半熟人社区方向发展。因此，在现代乡村里面设立标识系统，形成一套能让陌生人快速识别社区内空间方位性质的指示标识，就显得很有必要。

另外，我们也往往在不同的村庄中设立村标，建立一种标识，代表这个村社共同体的某种气质，具有独特性、文化认同、精神堡垒等特点。这种方式，跟售楼处的“精神堡垒”一样，能通过创意性的构筑物让大家得到某种文化的认同与彰显。

案例：

山东淄博东庄：标识系统设计。设计师为“东福来”合作社设计了独特的LOGO。同时也设计了放在村内各处的标识系统，成为村内点景的亮点小品。

山东淄博土峪：村标设计。用“土”和“峪”两个字直接生成村标，也暗指村内有大型的教堂等乡村特质。“土”字形的混凝土主体与钢字组合形成大地雕塑，植物长起来后，遮盖“土”字下面一横，则形成了十字架，让土峪村得到精神构筑物效果。

山西岢岚县：系列村标设计。一村一品，根据每个村庄的特质与场地不同，设计建设了不同的村标，形成每个乡村新的地标。

06

软硬兼施的设计

乡村设计需要“软硬兼施”，建筑景观室内等硬件之外，有软装的空间，才是温暖的空间。我们理想的乡村社区是有温度有温情的空间。

如东庄，用枯树枝做成灯具，形成特色的照明小品；家具可以分开组合；软件设计，在墙上嵌了陶罐，有天我在北京参观幼儿园的泥塑，变成厕所墙上；在厕所墙上刷小人，也算是软装设计。

案例：

山东淄博东庄：树枝灯具设计。利用村内常见的柿子树树枝，涂色挂在室内屋顶上，缠上灯具，就形成独具特色的乡村照明小品。

山东淄博东庄：榆木家具设计。可分可合的家具，为展览空间提供灵活多变的使用功能。

山东淄博东庄：放在厕所墙上的泥塑。从北京带去的儿童泥塑作品，为乡村一角带去一些可爱的氛围。

山东淄博土峪：在厕所墙上的彩画。利用墙体的石头形状，即兴涂色，让乡野公厕有了动人的色彩。

另外，我想简单讲一下乡村社区空间设计的几种介入方式。

切入方式有几种：针灸式的；样板区式的；整体式的。

介入方式一：针灸式

用乡村需要但没有的一种空间介入，带去一种生活生产方式，带动乡村社区的升级完善。这种方式投入相对较少，但得到的是品质完善的空间，这种方式需要注意的是：找对穴脉的空间。

案例：

乡村工场。徐甜甜DNA等在浙江松阳做的乡村设计实践，很多都是这种针灸式介入。比如红糖工坊，豆腐工坊、白酒工坊，契约博物馆等。特别通过建设能激发乡村非物质文化遗产工法复活的各式工场，包括相关的博物馆，对接乡村传统产业及现代产业，从而针灸式地开启乡村振兴之路。

“共生乡影”乡村舞台。乡村舞台能聚集人气，活跃乡村文化氛围，增进社区的交往交流，传承乡村传统文化。乡村舞台是切入乡村振兴的一种针灸式硬件空间。比如我们在淄博设计建造的山头村舞台、土峪村舞台、东庄村舞台以及广西靖西雷屯舞台等。

“青草乐园”自然游戏场。利用乡村闲置空间，建设吸引儿童为主要人员的“青草乐园”，能迅速积聚人气，让乡村充满人气比如淄博山头村“树林同乐园”贵州桐梓中关村青草乐园。

乡村公厕。为原来公共生活不足而造成的公厕缺失情况，建设一些符合当代人使用的公厕，是乡村走向现代走向开放的基本需求。比如我们在淄博东庄和土峪村设计建成的系列乡村公厕。

乡村协作者中心（乡村公共活动中心）。在乡村建设合适的协作者中心，或者公共活动中心，为乡村的文化生活提供优美的环境。比如河南长垣吴屯的崇耕书院、山西岢岚宋家沟的乡村协作者中心等。

乡村卫生站&日间照料中心。如今的乡村，老龄化严重。如何通过建设卫生站、日间照料中心等设施，让老人在乡村社区中得到关于身体和精神方面的照顾，是迫切的社会问题。比如我们正在设计的湖南娄底的道童村卫生站。

民宿及相关设施。民宿及其相关的咖啡店等设施，是乡村熟人社区接待外来陌生人的重要设施。这种案例很多，全国各地都有各种乡村民宿的建设。

介入方式二：样板社区式

用投入相对少的“样板区”式介入改造，通过相对完整的生活、生产、生态空间，为乡村整体的发展提供借鉴经验。需要注意的是：选好点，多样性，样板性。

案例是我们在山东淄博东庄村的一个村内样板区的改造实践。用民宿、养老院、工坊、公厕、景观桥、平台等元素构成的完整“样板区”设计与建造，开启了整个村庄的的更新建设。

介入方式三：整体社区式

这种方式，一般是作为重点示范的村庄，投入大，涉及面广，完整地改造整个村庄。

这里有几个案例，一个是淄博市山头村，我们把村里全部山墙头涂了颜色，用很经济的办法达到风貌改造。另一个山西岢岚宋家沟，把快消亡的村庄移到村子里，道路、民宿、庙宇，花了100天左右形成了很好的整体改造。

我们有个预判，60%乡村将会消亡，30%是改建后的中心村，10%会合并到城市。怎么建设未来能存留的30%乡村是我们一直在进行的思考，也在实践中不断积累经验。乡村社区和城市社区各自有其自主性，既关联又独立。我们认为每个乡村都是独特的，但需要对每个村子进行重新定位，让它们在历史长河中存在发展下去。历史的原乡、自然的梦乡、和谐的同乡、休闲的散乡、科技的……，每个乡村社区都可以具备其独特的气韵。显然，在这种乡村的“独特性”中，设计的介入还是很需要的。

“小灾避城，大灾避乡”。在包括现在还在进行中的冠状病毒肺炎灾难之中，乡村可以为人类提供另一种安全的社区空间。乡村是个弹性的广阔空间，乡村社区的研究与再造，可以让更多有责任感的设计师进入，为城乡的共生发展发挥创意和责任的力量。

文 | 房木生

图 | 乡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