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问过多次,有没有想过移民。

估计大家觉得我的性格适合在欧美国家生活:宅,IT男,没野心,做事认真,而且还没有中国胃,喜欢西餐日料多过中餐。

我偶尔也曾经动过念头,但转瞬就被自我否定,究其原因就是一个字:怂。我缺乏对陌生环境的适应能力,害怕改变,而且没有语言天分,每次短期旅行,在国外生活超过一周,必定归心似箭。因此,我对移民的朋友心怀敬意。

近二、三十年,朋友们潮水般移居国外,希望追求更好的生活。这些人,大部分和我性格、经历类似,也都是这个国家沉默的大多数。和他们相处的日子,有很多记忆片段,就像电影的蒙太奇剪辑,偶尔会在脑海中重现。

01

老万,坐标多伦多。

老万是我高中同学,我们住前后栋,又是小学同学,父母也熟识。两人常在一块打牌、下棋、开玩笑,有时就是无所事事地待在一起杀时间。

他性格温和、内敛,总是为别人着想。我甚至想象不出他发脾气的样子。

他本来学习成绩不错,在年级能排进前五十名,按照惯例,大概率可以考上一本院校。

很可惜,老万高考发挥失常,落榜了。

拿到成绩,老万有些许落寞,这让我的好心情大打折扣,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有默默无语相伴而行。

他很快用玩笑打破了沉默,不让坏情绪影响别人,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晚上,朋友约在一起打牌,战至正酣,老万突然冒了一句:“哎呀,大学没考上。”他语气轻松,人群哄笑,我心里却不是滋味。

复读一年再战,老万依然发挥一般。

为什么善良的人不能被岁月温柔以待?

老万的移民我很意外,估计和援外工作的经历有关。

再见面已是二十多年以后的同学聚会。虽然时光荏苒,他的笑容依然温暖,处事依然妥帖。他给同学们精心准备了礼物,不远万里带回来。还专门为我父母买了营养品,由我转交。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老万现在有一双可爱的女儿和稳定体面的工作,日子过得恬静幸福。

02

老申,坐标旧金山。

老申和我交情不深,不过这是个有趣的人,值得落多点笔墨。

他自称泡妞专家,还经常给朋友传授经验。不过因为颜值欠费,尽管到处撒网,还是连一条小鱼都捞不到。他说自己本来早恋,无奈起了大早赶个晚集,并非自己无能,纯属造化弄人。

老申后来去了美国,放话出来:中国姑娘看不上我,哥们找洋妞去了,你们全都后悔去吧。

到了美国老申才发现,中国男人在洋妞心中,存活于鄙视链的最底端。在他发给我的邮件中,每一个英文单词都写满了愤懑。

硅谷男多女少,华人未婚女孩更加少之又少。被洋妞无视,华人女孩也苦寻无着,老申就这么一直单了下去。

当我以为老申恐怕连晚集也将要错过的时候,他发邮件来报喜了。

老申去古巴旅游散心,邂逅一位古巴华裔,两人一见钟情,感情迅速升温,现在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我想象不出,对老申一见钟情的女子会长什么样子。

03

大鹏,坐标多伦多。

大鹏是大学的班草,人长得帅,会弹吉他,还很幽默,走在路上会有女孩子搭讪。唯一的缺点就是个子矮了点,我常鼓励他不要气馁,还能长,八十三还能蹿一蹿。

我们都喜欢开玩笑,和他相处很放松,又是东北老乡,所以在一起扯淡是常事,也少不了整蛊其他同学,时不时也会一起喝点小酒。

一天中午,在边家村喝完酒,我们慢慢晃回学校。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老师宣布,今天一千米达标,我差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我们俩勉强拖在大部队最后。我的腿像灌了铅,拼了老命,熬到终点,心脏都快要爆裂,还是没及格。俩人一身酒气,被老师骂了个狗血喷头。

大鹏爱好篡改流行歌的歌词,比如“你知道我在等你妈?”,“再回首,恍然如梦,再回首,我是你舅。”然后深情款款地对着同学唱。

毕业他和我分配到同一个城市,我进了厂,他去了高大上的研究所。本以为只有我下了乡,没想到他们所野趣更浓,我需要骑车在玉米地里颠簸一个小时,才能见到他。

帅气,为人稳重又得体,因此招蜂引蝶,难以避免。众多仰慕者中就有所长女儿,可惜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大鹏拒绝了领导的美意,从此仕途坎坷,无奈远遁枫叶国。

多年以后,大鹏回国探亲,北京的同学也借机小范围聚会。闻此消息,我推了手头忙碌的工作,匆匆奔赴帝都,只为与老友相见。

大鹏还是那么帅,越长越像电影里面的美籍华人。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一起喝酒,互相斗嘴。

但终究物是人非。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互联网时代,虽然说天涯若比邻,告别时的拥抱,还是有些伤感。

04

刚子,坐标洛杉矶。

刚子做事一本正经,有点认死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类型是我特别喜欢调侃的。

说来好笑,他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是每次去厕所总要蹲很久。有一次,他一脸阴郁地对我说,我以后肯定死于便秘。那个神情,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可以清晰记起。

刚子不算很帅,但身材好,有气质,会打扮,是个型男,所以很招女同学喜欢。刚子后来给我讲了不少当年的罗曼史,让我这个土鳖羡慕不已,感慨自己大学白读了。

他特别在意个人形象。刚子的原则是:头可断,发型不能乱;血可流,皮鞋不能不擦油。

有一次,学校组织越野跑比赛,刚子也报了名。赛程相当艰苦:围着校园跑一圈。临近终点,刚子已经累得快口吐白沫了,见到终点人潮汹涌,还有不少女生在加油,刚子瞬间像打了鸡血,挺胸抬头,目光坚定,用最帅的姿势冲过了终点。

打羽毛球也一样,输赢不重要,动作必须优美,姿势必须潇洒。

系里在食堂举行联欢会,刚子和一位女生表演二重唱。刚子长衫围巾,我们一直调侃说,任何不以保暖为目的戴围巾都是耍流氓,不过刚子这身打扮确实帅出了天际。

俩人造型摆好,刚子深情款款举起话筒,只见嘴在动,却听不到声音。

关键时刻音响出了故障,你说可气不可气。

技术人员赶紧抢修,可惜忙活半天也没搞定。虽然最终无缘欣赏到刚子美妙的歌喉,但是,刚子单单一次亮相,就已经圈粉无数。

刚子一直读到博士,工作后一路开挂,最终跻身成功人士,年纪轻轻已经退休去美帝养老了。

成功也给刚子带来不少困惑,我想对刚子说:成功没有偶然,也没有理所当然,应该恭喜自己,成功活成了招人嫉妒的样子。

现在,我写的每一篇文章,刚子都会第一时间阅读并且给出意见,这让我非常感动,虽然远隔万水千山,但是我们的关系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亲近。

05

老江,坐标多伦多。

老江有魄力,当年毅然从重庆公安局这个大家公认的好单位离职,来广州闯荡。

他矮胖身材,略有些秃顶,虽然性格好,但外形失分太多,异性缘欠佳。

有一次老江被我们拉去泡吧,酒过半酣,平时话不多的老江敞开了心扉。

老江正在追求一个女孩,女孩身材高挑,面容姣好,老江朝思暮想。

第一次表白被对方直截了当拒绝。

女孩说对男朋友有两个核心要求,一个是身高要高,另外就是不接受秃头。

尽管条件匹配程度为零,老江依然不放弃,屡败屡战,又屡战屡败。

酒入愁肠,老江很快醉得不省人事。我们把瘫软成一滩烂泥的老江搀扶到路边,的士司机纷纷拒载,最后只得威逼利诱,终于有司机不情愿地把我们拉到了酒店,一路上没完没了地唠叨不要吐到车里。

后来,他从未来的岳父入手,先和老人家套近乎,逐渐拉近关系,再慢慢找机会接近女孩。

机会终于来了,女孩遭遇失恋,伤心欲绝,老江乘虚而入,百般体贴,终于抱得美人归,谱写了IT届的一段传奇。

再后来,老江携娇妻共赴枫叶国,改行从初级C#程序员做起,一点点站稳脚跟,靠奋斗终于闯出了一片天。

06

阿黄,坐标加拿大。

阿黄的经历相当丰富。他是陕西人,和我心目中的关中汉子形象吻合:生活上偏保守,政治上左倾,做事认真,甚至有点教条。因为理念相通,又生得一表人才,班主任对阿黄青眼有加,阿黄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团支书。

我一贯自由散漫,常遭到阿黄批评。大四的时候,大家都在忙着考研,我日日游手好闲,盼着早点工作挣钱。同寝室的人好像互相较劲,每天比着看谁更晚回来,极端的情况,有人深更半夜才陆续回到寝室,我对此颇有意见,就聒噪了几句。阿黄非常气愤,义正言辞地指责我:你不上进,但是不要影响别人!

这句话,直接让我宕了机,我挣扎着辩驳了两句,自己都觉得有气无力。

班主任给他毕业纪念册上的留言让人侧目,如同革命战友之间的赠言,我隐约记得好像是:为了群众,团结群众,依靠群众。

毕业之后我们就失联了,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他的邮件,原来他从中国同学录上发掘出了我的联系方式。

阿黄毕业后在国企没做多久就辞职出来,这颇有些令人意外,我本来认为他特别适合在体制内工作。他后来去了广东新会、东莞,之后又到了深圳,从事过不同行业的很多工作。

原来都混迹在珠三角,同在异乡为异客,于是约着见了面,大家倍感亲切。

后来他又去做了保险,理由是:挑战自己,因为保险是最难的销售,能把保险卖好,其他行业的业务就不在话下。对这个说法我持保留意见,但对他的勇气我表示钦佩。

有一天,他发给我的邮件全部改用英文,我想他估计是想移民了。

去了加拿大后,我们很少联系,再搭上线的时候,听说他在加拿大从了军,这更加让我觉得迷惑,感觉阿黄的人生像是一部后现代的电影。

他现在已经走上创业的道路,我想,无论成功与否,所有尝试和摸索,都是在不停地寻找自我,走过的路都算数,人生不就是一种体验吗?如此丰富的经历,这辈子起码不虚此行吧。

07

老梁,坐标西雅图。

老梁热情有亲和力。他有一辆摩托车,下班顺路,常常会搭我一程。当年飞车抢夺屡见不鲜,老梁高大壮硕,我长得黑瘦像个匪徒,因此我们二人常常被荷枪实弹的武警拦下盘查。

Windows上以前有个游戏叫做红心大战,类似于中国传统的拱猪玩法,午饭前,我和老梁部门的人有时会玩上几盘,输了请吃盒饭。他们经常联手陷害我,只有老梁按规矩办事,所以我才不至于天天请客。

老梁的家族有海外生活的传统,与其他人不同,他属于被动移民。因为亲戚多在美国,他的目的地也只有一个选择,这导致他的出国路颇有些坎坷。老婆通过投靠亲友,先去了美国,计划拿到身份以后,再带老梁出去。

老梁办了张Visa信用卡,老婆持副卡在美国生活,自己在国内工作,辛苦每月还钱。国内挣钱国外花,毫无疑问,日子过得肯定紧紧巴巴。

折腾了多年,老梁终于实现目标。为此俩人连生娃都耽搁了,不能说不是一种遗憾。

后来听他说,因为去美国太晚,年纪偏大工作难找,只能在厂里打零工,收入和国内工作时差不多。我听了不免唏嘘。

很久没联系了,不知道他近况如何,希望一切都好。

08

老唐,坐标纽约。

老唐是IT人中的异类。江湖传说他麻将水平一流,曾经有几年时间不工作,全靠打麻将赢钱过活。

老唐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崇尚自由自在的生活。他不太在乎考勤制度,爱讲荤段子,上班时间也大大方方地浏览色情网站,毫不顾忌周围男女同事异样的目光。

他这种性格注定在国企不受待见。据他自己说,当年在长沙的时候,因为得罪了国企领导,他被安排爬到高高的梯子上,去粉刷厂房天花板。

三伏天,还必须长时间仰着头,汗水流到眼睛里,顺着脖子流到大腿,再流到鞋子里,等下到地面,内裤都已湿透,鞋子里面可以倒出汗水。

与其他人的套路不同,老唐是通过劳务中介去的美国。最初在纽约一家律师事务所里维护IT系统,为了省钱,租住在新泽西,每天山长水远撘地铁往返。收入还要被中介公司盘剥掉一半,头些年的生活,过得相当清苦。

熬过了几年,老唐绿卡到手,最终留在了他梦想中的自由世界。

09

小傅,坐标多伦多。

小傅个子不高,脑袋大脖子粗,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脖子上顶着一个大南瓜。不过,他既不是大款也不是伙夫,他是我遇到过的最自负的程序员。

我离职以后他接手项目。有一次我们约出来一起吃饭,小傅很不屑地说,你原来的代码问题不少,我花了点时间全部重写了,现在运行顺畅,什么问题也没有。

小傅常常语出惊人。他后来做项目经理,娶了自己手下的一个女程序员。我们调侃他居然吃窝边草,他直言到:“好的我也高攀不上,这个还凑合吧,我们就是各取所需。”。俩人确定关系没多久,女孩的肚子就大起来了,程序员们开玩笑说,小傅这把老枪憋太久了,一击即中。

小傅的移民大家都有预期,因为国内几乎没什么事情他看得顺眼。

出国一年,第一次回来探亲,他说现在很穷,2000块加币买了辆二手福克斯,剩下的钱买了回国的机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开玩笑,反正加拿大友人的午餐由我买了单。席间小傅又不改张狂本色,他说自己现在一家软件公司做开发,短时间内自己就成了公司的技术核心,公司其他程序员能力差得一塌糊涂,老印就知道拉关系,老白全是废柴。

小傅虽然张狂,但还是有料的,湖北的程序员个顶个优秀。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过上了富裕生活。

10

小谢,坐标悉尼。

小谢不是很喜欢交际,朋友不多,但和我关系很好。他话很少,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我们常在一起打羽毛球。他待人温和有礼,打球时,就连对手吃了他一个假动作,他都会嘿嘿笑两声表示歉意。

这样一个人,我很难想象他曾经在中科院被导师刁难,之后双方关系恶化,最终被迫退学,没拿到博士学位。

这件事,给他这个学霸造成的伤害刻骨铭心。

他后来举家移民澳大利亚,也终于在那里圆了自己的博士梦。

他很少回来,想必是国内值得留恋的已不多。不过,节日的时候,他还是不忘发来邮件问候。

有一年回国,他专程到广州来拜访我们,两个调皮可爱的儿子尾随着,一句中文都不会讲。

问他要不要叫上老朋友一起聚聚,他摇了摇头。

为了方便我们,他特意住在我家附近的酒店,还给我女儿细心挑选了玩具,这些年一直都摆在她的柜子里。

后来他有了微信,他特意叮嘱我,不要告诉其他人,尤其不要告诉其他同事。我理解,他一定是想忘记很多过去。

小谢夫妻俩都在澳洲读了博士,双双谋得高薪职位,挥别旧日的阴霾,一家人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彻底扎下了根。

他乡有明月,此心安处是吾乡。

拉拉杂杂写了这么多,琐碎而凌乱,不知坚持看到这里的还有几人。我依然是个整数强迫症,尽管想写的人还有很多,还是就到这里吧。

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记忆深处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经过这么多年岁月的磨砺,我不确定是否还能够真实地还原,所以大家就不要对号入座了。

海外的朋友,像是随风四处散落的种子,各自扎根于不同土壤,这些年长成了不同模样,也将渐渐各自老去,消失在不同地方。

刘慈欣说:所有的生活都是合理的,我们没必要相互理解。

祝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