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说
这是个特别好看又难过的故事。
一定要读到最后
文前补课:谶语=占卜预言。
说谶语的要先用眼,眼观面,眼观心,于是父亲先用烟熏了我的双眼,之后母亲破门而入,挥开父亲手里那一碗万年青,才好歹救了那受“祸从口出”的无妄之灾而预备哑了的喉咙。我听见家里乱成了一团,父亲在吼,母亲在闹,最后双双成了哭声,母亲歇斯底里地哭,父亲却把哭声一声声咽进喉咙里。我也在哭,既觉得眼睛疼得厉害,也觉得委屈,只不过因为隔壁邻居来向我道谢,感谢我告诫他昨天不把牛羊牵进镇里,由此避开了牛羊被詹河水阻断的命运,我就被父亲摔出了怀里,熏了眼睛。
我成了个瞎子,什么东西放在眼前都只有一片模糊的晕影,旁人的脸和手心,我自然是再也看不清了,这全了父亲的愿,而我也自此不再亲近父亲,母亲却总劝我原谅他,又总叮嘱我不再说有说谶语,也少在父亲面前说话。于是我附近几家的小孩,除了叫我“小瞎子”,还叫我“小哑巴”。
父亲还是照样陪我说话陪我玩,可是话我不再应了,他要抱我背我拍拍我的头,我也统统避开了。久了,大概他也腻味了,于是某一天,我不再听到他、触到他了,那天邻里人家都过来,我听见哭声和对父亲的悼惋,听见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来摆上的风幡,呼呼作响。
那一天夜里,母亲吹了一曲哀婉的曲子,待到鸡鸣声起,母亲和我离开了,把父亲和他的七弦琴留在了此处一方铁馒头里,母亲说再无人能与她琴笛合奏,吹轻快辽远的山间一曲了。
那些日子我们走走停停,没了盘缠,便当去伴身的细软,又或者废去些钱两在街头或酒馆租一个角落,给人看诊赚一些盘缠,母亲精通药理,但凡在一处诊上几个日头,总是会把名声传得方圆几里的人家都来探望。一旦赚够了足够的盘缠,母亲就带我走了,离开家的时日渐远,我们大概已经到了距离那些闹市极偏远的地方,无数细碎的呻吟声落到耳朵里,间或参杂不知哪里传来的恸哭声,我放眼望去,天地都是灰黑一片混沌的颜色。母亲说,这是靠近边塞的某个小城,具体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母亲那里看了半月的诊,没收一颗铜板,就带我离开了那里。之后我们又路过几个无甚差别的城镇,母亲都逗留了数日。一年下来,边塞数十个小镇都知道有位白衣素缕,带一小童的活菩萨。我以为母亲就打算把年岁这样子耗过去,但这样的旅途终于换了番模样。
出了那扇高数尺的大门,风沙直接窜进了呼吸里,参杂着浓浓的血腥味、铁锈味,母亲说,这里是塞外。
塞外行走的日子母亲吟了很多的诗,记得最熟的是那一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开始母亲还迎风落泪,久而久之,就只是拿出那管心爱的笛子,奏起当年在父亲坟前吹过的曲子。母亲说这叫《安魂》,《安魂》所及之处,是风沙盖住的白骨万千、残刀断戟。
《安魂》在塞北飘荡了三个月,母亲和我又重新回到塞北那座小城,她说,我们往南边去。
南行的路上母亲答应教我那曲《安魂》,可惜我才堪堪学了个通透,母亲便倒下了。乡里的医生他无计可施,镇里的医生也只是摇头,辗转到了城里,又是几番漂泊。母亲说算了,我固执地扶着她半边的身子,求好心人带我们走下一个城镇,最后居然到了京都。
母亲执意不肯留在这里,但她此时已经倒下了,反抗也只是徒劳,她把笛子托付给我,执意让我典当了去,找个清静的地方隐居山林,别再管她。“你眼睛不好,如何一个人过活?”母亲总是以这种由头劝我。我不听。当时我二人的身上只剩下这一管笛子了,母亲只能安置在方济堂裘大夫好心施舍给我们的后院的一件小屋子里,但治病的药财却是万万施舍不能了,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我咬一咬牙,托药店里的伙计带我去最近的一家酒楼,我对酒楼掌柜的说:“我给你算上一卦,若是准了,你借门口一方地给我;若是不准,这笛子就归你了。”店堂小二说哪里来的小疯子,钳住我的胳膊就要把我丢出去。却被掌柜的阻止了。
听掌柜的答应了,我就让他把身子探过来,让我摸摸他的脸,小二就又骂起来,我听见掌柜笑一笑说:“小童不知事而已,陪她闹闹也无妨。”
等我的手离开他的脸,他问我摸出来什么没有。“她能看出东西就有鬼了。”小二的还在叫骂。我不管他,只是示意掌柜凑耳来听。
我说他家酒楼账目被人做了手脚,若是再迟一个月,酒楼被人搬空了也不可知。
掌柜为辨真假,亲自取了账目来查。
第二天,我在这家名叫广源酒楼的门口得了自己的一个摊位。
一面“卜”字旗,一桌一凳,短短半月内,酒楼方圆几里的人家都知道这小酒楼门口坐了个摸人面相测吉凶的瞎子,而且测得极准。我把进帐部分给了酒楼掌柜,让他管我每天两个馒头一碗面的吃食,剩下的,全给了裘大夫,求他全力救我的母亲。
我想若是父亲还在,见我仅用一双手,就能把一个人的手纹、面相了然于心,定会砸了这摊子,再割下我的舌头,又或者砍下我的手来。他当年欲瞎我双眼、哑我喉舌,为的不就是让我再也说不出谶语罢,可惜我喉舌没能被毁,而且用手代替了占卜用的眼,这大抵是父亲、母亲都没能料想到的。
母亲问我白日去了哪里,我说为了感谢裘大夫好心治病,我就每天给他的药房当小伙计,既是报恩,也算好歹抵了部分的药钱。母亲听我这么说,想要抬手摸摸我的头,却无奈支使不动自己的说,只能颤着声说一句苦了我,又劝我切莫在旁人面前说些关乎祸福的话,莫生是非。我说好。转身求裘药师千万不要说出我近日来的行迹。
日子过去两月有余,由于我的缘故,来广源楼的百姓、豪绅多了许多,掌柜的高兴我为他招来那么多客源,便对账房大手一挥,要求免了我的饭钱。如此一来,能用来给母亲治病的钱更多了,母亲的病大概也能好得快一些了。等母亲病一好,我就带她离开京都,前往南关,绝不为沾惹此地半点是非。
那日是丙戌月,庚戌日,说有贵人运强。然而贵人不至,反倒碰见了个傻子。我摸人手相之时,听见一串悉悉索索的笑声,我听见客人们纷纷抱怨说“怎么又让这个疯子跑了出来”。“滚出去!”我听见楼内小二的吼声,便往楼里看过去,自然什么都看不见。我的客人见我的动作,许是认为我好奇,就说:“这是当今皇帝的堂叔,众人可欺的傻子王爷晖王!”想来这客人对这傻子有十足的恶意,啐了一口又说:“这傻子天天就跑到街头掀人的摊子、砸人家的店堂,给人招了多少晦气!也亏当今圣上容得住他!把他关在自己的王府里,谁想这傻子这么不安分,又给跑出来了!”我听见后面的客人纷纷附和。
我不做反应,只说这客人之前投入不少的那笔生意,三天以后就会有大进项来了。客人得了吉预,欢欢喜喜地离开了。我等着下一个客人上前,却听到一声惊叫。“砰”的一下,一团物体砸上了我的桌子,一时间稀里哗啦一通,桌子、旗子、凳子都倒在了地上,客人们也都避开几米聚成了一团,剩我一个摔下椅子的瞎子扑倒在地上,显得有些滑稽。
我听见掌柜的问我有没有事。这时候我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然后是脸,之后我头皮一痛。那人在扯我的头发,挣扎之下我抓上了那个人的脸,一愣,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想要再仔细摸上一回时,身上的人被往后扯开了。我听见那个傻子王爷啊啊的吼叫声和很多个人的叫骂声,十几个人拉扯的力都作用在我的身上,“哗啦”一声,我觉得自己的前襟被扯开了,我也昏死了过去。
我在广源楼两条拼接起来的长凳上悠悠转醒,掌柜的赶紧让人端来一碗药汤给我,边看我喝边说我再不醒来,就要把我带上医馆了,又说那官爷霸道,要带走那傻子晖王的法子多的是,何苦一齐扯开那傻子,生生苦了被傻子扯住的我,不仅差点性命堪忧,还在众人面前失了清白。
我说无妨,不过下九流的人,何苦计较这些呢?只是觉得这番好端端坏了掌柜家的生意。致歉后,我掏出一串铜板,求老板给我一套完好的衣服。又问老板自己身上是否有明显的伤痕。老板说我脸上被那傻子划了一条痕,叹了口气说不知道这痕能不能好起来时,我终于对那傻子王爷升起不满的情绪:把伤痕划在脸上,非得让母亲无端操心了。
当天,我特意等到暮霭沉沉的时候走进了母亲的房间,可惜昏沉的天色还是没能掩住我的伤痕,母亲惊诧地问我“怎么搞的?”我说药店干活时候不小心摔倒划伤了。不出所料,母亲哭了起来,说“这么长一条伤口,万一好不起来怎么办”,又反复说“是我苦了你”,最后母亲的身子实在承受不住这哭,就着抽噎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了。看着母亲可怜的样子,我打定主意以后若是再遇到了那个傻子王爷,一定跟众人一起避开来。
第二日我出房间时,母亲相当不放心,万般叮嘱要我小心。我惦记着母亲苍白又带着忧虑的脸色,这天早一个时辰收了摊,回医馆去了。母亲大概对我的早归相当满意,搭着我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很快就睡过去了。我坐在母亲的旁边又呆了好些时候,烛台被放在床边,因此我的眼里多少能看见些橙色的光团,但我还是觉得冷,黑夜、白天、烛光其实对我来说无甚差别,黑夜我看不见东西,白天我照样看不清任何东西,烛光也就更没什么作用,一切都只是模糊的影子,只有我的手能真切地告诉我我想弄清楚的信息。我又摸上母亲的脸,得到的结果一如既往。我是个占命的人,却并不想信这所谓的命。一阵风吹进了屋子,熄灭了蜡烛,我才发觉自己坐得太久,已经浑身凉了个通透。我起身,僵着步子,一步一步挪到了窗前,我正准备关上窗子,却感觉有什么挡住了窗户,我听到窗外有人说:“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你要出来看看吗?”清越如流水,透出一股子的少年气,来人有一副让人过耳不忘的好嗓音。
就为了这个,我第一时间排除了他是那些猥琐上不得台面的贼盗,只觉得自己大概不幸碰上了一个擅闯别人家的疯子,预叫出声却又怕惊醒了母亲,就小声地问他想干什么,是不是走错了房子,又警告他不要做些想做什么坏事,否则我就要大声叫人了。我听见他笑起来,赶忙把手摸索出去想堵住他有些放肆的笑声,他却半路截下我的手,往手心里塞了个东西。“这是西域来的药膏,你涂上一两个月,脸上绝对不会留下一点疤痕。”我觉得可疑,反问道他怎么知道我脸上有伤,又怎么这么好心送来昂贵的膏药。
“你以为被傻子王爷打了的事闹得不够大?”他戳戳我的脸,又摸摸我已经结痂的伤疤,说:“鄙人天生怜香惜玉,看不得美人脸上留下疤,更何况我这膏药也不是免费的,等你的脸完全好了,我可是要你陪我到院子里来赏梅花的。”
真是个相当奇怪的人,自顾自地来了,自顾自地给了膏药、留下一段莫名其妙的话,又自顾自地走了。
虽然他说等到我脸好了再要我陪他赏梅,但绝不是等我脸好了他再来,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他又来了三次,每次都隔着一扇窗户,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很多人都叫我小瞎子,等到我占卜的名气大了,又有些人叫我“仙姑”,这些都是我已经习惯了的称呼。只有他的“小美人”还是独一份的,他好像不知道我瞎一样,总让我别闷着,有闲暇的时候去看看城北十尺长的壁画,又或者是去看看城南新来得花魁长得如何美若天仙、风华绝代。从来都是他说,我只偶尔让他控制些音量别吵到我的母亲,最后再说一句:“我是个瞎子。”他往往笑一声,说:“瞎子怎么了,瞎子就见不得这些好了吗?”我心里只觉得这人天真得过分。
等他第四次来的时候,我的伤已经好了,腊八那天,是冬梅开得最好得时候,我坐在屋里,隐约能闻到渗进屋里的淡淡梅香。
“扣扣”两声,窗户响了,我打开窗,便听得一句:
“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你一定要出来看看。”
我说好,正准备摸黑探出门去,却觉得脚下一空,一下子被人从窗户里提了出来。他把我扛在肩上,关上了窗户才离开了母亲的屋子,走了几步,把我在了凳子上,我猜这大概是院子里那颗梅树下的石凳,只不过预先被人铺上了一层软垫。我的身子也被暖暖一层披风罩住了。
“今宵得偿所愿,快哉快哉。”我听见他咕噜噜几声,一股酒气就铺面而来了。
我挡住他递过来的大约是酒袋的物件,只说一声:“可惜我看不见。”
“看不见又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说了,我的身子再次腾空而起,他让我伸出手,摸摸看。我探出手出,真切地摸到了一束枯枝上的一簇柔软,我轻轻地抚摸了几下,然后要他放我下来,他不听,只是要我再多摸索一番,好好体味赏梅的乐趣。
我眼盲,所以比别人更多用手去碰东西,我要去熟悉它们,为了不摔倒,为了不摔倒。但那次是我头一次抱着赏乐的心情去摸一个物件,半空中撑住我的那双手相当地可靠,让我能够全身心地专注于抚摸梅枝、梅花这一件事情上。
他大概是个相当壮实的男人,居然能在冷风里支撑我那么久,等他终于把我放下来,还有心帮我把身上披风的带子系紧了一些,碰巧碰上我脖颈的他手上的皮肤,还是热得滚烫。
“梅花开得很好。”我不自禁地说。
“所以我说过了,看不看得见从来不碍事,”他满意地松开自己系紧的结,转手摸了摸我的头,“要我看,你比那些看得清的人,还活得通透得多。”
不知道是不是我耳朵出了差错,听见一声叹息随流进了风里,转瞬即逝。
他又一口气喝了许多酒,打了个酒嗝,说:“很晚了,你进屋里去吧。”说完就把我往屋里牵,我顺从地跟着,等到了门口,却突然转过身说:“我帮你算一卦,好不好?”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整个人都微微颤了那么一下,很快又笑着说:“那你可不可以提前告诉我,你占出来的是福是祸呢?”我摇摇头,表示我也不能肯定。
“那还是算了罢,都说你占得准,可于我又有什么用?福兆来就来了,可若是凶兆的话,不就硬生生把我如今对日子的想头毁了吗?如此,还不如做个不知福祸的傻子。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我哪日想通了,就来找你替我占卜了。”他留下一通长篇大论后就走了。那之后一个月,我都没再看到他。
裘大夫劝我除夕、春节不必再出门摆摊,我接受了他的建议,打算这两天多陪陪母亲。廿九那天,我拒绝了裘药师邀我跟他一起回家里吃饭的邀请,又求他让我摸一摸面相,为他送上了一句新一年诸事大吉的谶语,随后除夕、春节两天,都跟母亲呆在药店后面那方小院里,裘药师和广源酒店的掌柜都托小厮送来了一大锅热腾腾的饺子,街上的锣鼓声翻进院里,我和母亲都好歹感受到了春节热腾腾的气氛。
等到大年初二,我又上街摆摊,这天的客人似乎来得很多,都嚷嚷着要在新年求一些好运。谁又能保证我占出来的一定是福呢?我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个人。
为了不招惹客人,只要是不太凶险的兆头,我就都尽量往好里说,毕竟哪怕是占卜师,偶尔犯下几个差错也是能被原谅的。
摊子大约陆陆续续接了五十多位客人,摊子前还是传来熙熙攘攘的闹声,百姓都等得无聊,就叽叽喳喳地讨论各种八卦,大声些的无非是在说今年的进账收成,大多是些苦闷的话,还有众多窃窃私语在说某官徇私枉法、横征暴敛,提到最多的便是一个“蔡匡”,但这些他们往往都是压低了声音说的,便是我这样听觉灵敏的人,也只能间或听到断断续续一些话。但很快他们声音就大起来了。“那个傻子王爷!”说话的人把话得相当大声,哗众取宠似的,“新年又在宫中丢尽了脸,听说腊八那天得宫宴上,他突然就没了踪影,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满身酒味躺在宫人的茅房里。”自然一片笑声四起。之后,又有人接下那哗众取宠者的话头,说他腊八到昨天呆在宫里这半个多月里都闹了多少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傻子便人人可欺吗?我对无关的人自然犯不着同情,只是无端生出些愁闷,众人对于异己,大多都只是存着变着法儿折损的心思,我虽不是傻子,可又因为这双眼被人非议得还少吗?
人群突然静了下来,太阳不知道碰上了什么,把一束金光刺到了我的眼睛里,“蔡千岁有令,请仙姑府上坐!”这尖利的嗓子话音刚落,我的左右腋下就各插进一只手,我被直接从椅子上拎了起来,我听见我的摊子被踢翻的声音,心想这桌椅旗当真几番时运不济、命运多舛。
“仙姑请吧。”我被扔进了轿子里。我想刚刚大概就是这轿子上镶的金子,刺疼了我的眼睛。
我跟随母亲常年在边陲地方漂泊,来这帝都也不过一年上下,对当今天下的风云人物、朝野权臣知之甚少,但这蔡匡的名字,还是有耳闻的。无论是边陲还是京都,有太多人哭着骂着,或像今天这般窃窃私语地提起这个名字。
当今的天下,说是内忧外患并不为过。南夷北狄对中原这块肥肉虎视眈眈,东西蛮夷也只等着南北两相撕斗时,自己坐收些许地渔翁之利。“莫说我泱泱华夏便推不出一个将才吗?”南行落脚的一处茶馆里,我听说书先生一口气道尽天下大势,又把手里的阴阳板拍得砰砰作响,“非也!非也!如今我朝式微,怪的该是那宦官!对内操控王室,对外干涉朝政,尤其是那蔡匡……”突然一阵乒乓作响,间或掺杂着说书人几句“狗官”,之后他的声音便越来越远了,从之后再热闹起来的人生来看,那说书人是被官兵带走了。我听见母亲一声长叹。第二日我们出城门的时候,发现人群都拥在了城门口,母亲要紧紧抓住我的手才不至于让我俩分开。“可怜啊”、“何苦呢”,不少此类叹息的声音,我感觉母亲的脚步加紧了些,似乎想要快些冲出人群,我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很快有看热闹的人解答了:“这世道就该少说些东西,别像这说书的,说错了话,活该被砍头挂城门!”我脑子空了一下,心里竟也闪过一句“狗官”。那日母亲带我出了城,一直行到再听不见人生的地方,母亲的哭声竟传了出来,母亲向来是个感性的女子,为了一个说书人哭,我是不奇怪的,只是这次我陪她默默地流下泪来。那天晚上,我们按过路人指示到了荒郊一处已然废弃的寺院,母亲要我随她拜了三拜,之后又是一宿《安魂》。
蔡匡此人,为宦官之首,受当今圣上恩宠,任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权倾朝野十余年。有人谄媚地喊他九千岁,有人窃窃私语骂他狗官。如今被此人“请”进府里,我想我欲在京都不染纤尘的念想多是渺茫了,只盼望此番不要惹出过多的是非。
晃晃悠悠的轿子终于停了下来,向底下一顿,一双手把我扯了出来,龙延香从四面八方闯进我的鼻子。蔡府到了。
大概又被拉扯了有一里路,我听到一浑厚一尖细两种笑声。“九千岁,人带到了。”扯着我的人终于把我放开了,但紧接着,我感觉膝盖挨了一脚,“见到九千岁还不跪下!”我整个人险些趴到地上。“咱家吩咐的是请仙姑过来,你就这么招待我的客人?”尖细的那道声音发了话。“九千岁饶命!九千岁饶命!”这冷硬的石板地,竟被扣得哐哐作响。“既然这左脚冒犯了仙姑,就把左脚砍了吧。再有,”蔡匡打断了这求饶的苦命人的叩谢,“你头上的血脏了咱家新铺上的青瓷,便罚你把头也给砍了吧。”那人扯着嗓子喊饶命,最后还是被拖了出去。
“咱家听说,你这丫头片子算命是一等一的准?”
“那都是旁人的说法,若真要说准还是不准,还要全凭公公您定夺。”我把额头紧挨着冰冰凉的地面,仿佛还能闻到刚刚身边那人磕出来的血气。“呵呵呵呵呵,”我听见一串耸人的笑声,“李太傅,你这次推荐的人,倒真有趣的紧。”“九千岁过奖!”刚刚那旁的笑声,想必就是李太傅的了。“你,扶仙姑上前来。”我便感觉有双手轻轻托着我的胳膊,把我扶起来往前引。“来,你给咱家算上一卦。”我手心出了汗,打不定主意他此时是要我摸他的脸还是手。“额,”李太傅出声给我解了围,“九千岁,这是个瞎子。”“哎呦!瞧咱家这记性!”他把手再往前伸长了一下,“来。”他唤我。
我只得再跪下来,摸上他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一边摸,一边揣摩其他的心思。如今他已位居九千岁,再想要的,无非是比九千岁更高一步的位子。可这手相分明是说他富贵不长久,五年之内必要落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我心中几番衡量,最终离了他的手,跪着往后挪了些许,又把头伏了下来:“公公五年之内,并将得偿所愿。”座上的两人又像我来时那样大笑出声。
“赏!赏!赏!”
那一日傍晚时分,我随着一车蔡匡赏的绫罗黄金回了医馆。我把这些封赏都给了裘大夫,并请他遣一个店上的伙计去告诉广源的掌柜,我今后不再去楼前做占卜生意了,打定了主意要全心陪着母亲。裘大夫遣了人去,这一车的财宝却几番推辞。我朝他跪下说:“小女知道大夫不愿收这笔脏钱,但既然已经带了回来,大夫拿去施舍给路上的穷人们也是好的,也算是为小女赎了今日一点债。”
等到裘大夫终于受了这笔钱财,我才回到母亲的小屋里,扑到床边去轻轻搂住她。夜越发的冷了,我觉得自己需要温暖。
第二日,我成蔡匡府上客的消息传遍了京都,我本担心我不再摆摊之后,会有许多人跑上医馆来闹事,但听说昨日蔡匡府里便放言,我是卜了九千岁吉兆的仙姑,以后只要是不比九千岁来得尊荣的人,都莫要去给仙姑添晦气。这自然减了我不少烦忧,但随之而来的是不少的流言蜚语,我听得店里的伙计撞上我时低压着嗓子骂了句“狗贼”。裘大夫也只是叹气,说为我安置了新的宅院,一个下午便把东西都给我们搬了过去,之后安慰我说过一段时间谣言自然就下去了,要我好好待在小院里,我们母女的日常起居和母亲的汤药,他会每日派人送来。我谢过了裘大夫,又求他万万不要让我母亲知道。
那日坐在搬家的轿子里,又听见一片喧哗声,我听裘大夫叹一口气说:“唉,又是那个疯子。”母亲也被吵醒了。
“我们是要离开京都了罢?”母亲被抱进轿子里的时候问我。“快了。”于是母亲笑着说了声好,就要昏睡了过去。今日母亲睡得越发久了。
陪来的裘大夫告诉我,新入住的小院里有几棵开得可好的梅树。于是把母亲安置好之后,我便让他将我引到那几颗梅花树下。这天一直忙活到深夜,才把新住处的物件一一安置好,裘大夫早就贴心地让木匠给我修了条纹理清晰的石板路,好让我方便到小院里的各个地方。等到众人散尽以后,已经是深夜了。母亲还在睡,我摸着石子路,来到了梅花树下。进来京都的夜里还是时不时会落些雪子,我感觉它们缓缓地贴在了我的肩上,但很快被大氅暖化了。
“这么冷的时辰,小美人就单单批一件单衣站在院子里?”
“如果你不来,我很快就会回屋里。”
他笑起来:“倒是我让你受冻了。”
“没想到你消息这般灵通。”我指的自然是他这么快就发现我换了住处的事。
“嘿嘿,我鼻子可灵通,一路循着美人香过来的。”我没有再应他的话,自觉今晚已经说了够多。他不言语,我却感觉他胸膛的热度贴上了我的后背。“世间从来都是这般不公正,此番错的,绝不是你。”
“你辛苦了。”叫我小美人的,他是独一个,说我辛苦了的,他也是独一个。
这两夜太冷了,我搭上他的手,企图获取些温暖,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再说话的力气:“母亲让我跟她约定此生都要尽量避开繁都闹市,也绝不提占卜,但我都违约了。如今为这占卜而受奸佞宠幸,我才方知母亲的苦心。”
“别哭啊,”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别哭,别哭了。”
那夜他走前,我堪堪抹干净脸,难得调笑了一句:“今夜倒要感谢九千岁,让我见了某位夜来客铁汉柔情的一面。”他戏谑地反答道:“那我要感谢这九千岁了?居然让冷美人头一次对我说了这么多话。”
“冷美人叫什么?”“卜安婉。”
“夜来客叫什么?”“夜来客叫康子木。”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同笑了起来。我不冷了。
母亲的身子随着日子往后越来越差了,他还是隔三岔五夜里来去陪我说话。他说尽了都城的风貌,又开始说天下。说这世间海晏河清的盛景、威震四方的气概。
“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做梦?”一日他饮下一壶酒,趴在桌子上问我,“如今权臣当道,四方虎视眈眈,我却做这不切实际的梦。”
“事在人为。”他听到我的回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居然能从神机妙算的仙姑嘴里听到一句事在人为哈哈哈哈哈。”我却只是笑着缓缓摇一摇头:“我卜命,却并不信命。”
尚且算是安稳的日子里终于发生了件不寻常的大事,就是蔡府的轿子又来到了我的家门口,蔡匡派一个小厮照顾我的母亲,要我随他进宫,面见圣上,轿子里,他说天子必得老天的庇佑,因此无论占卜的凶吉,老天都是会保圣上龙体无碍的。他问我是也不是,我说是。一朝登上天子堂,我听蔡匡拜了声礼,也就跪下叫了句“参见陛下”。
蔡匡说我是都城,甚至是天下一等一的神算子,我测的吉凶定能比那些无用的太医准上太多。天子被说动了,重帘之下,我有幸握住了这天下至尊的一只手,可惜卜的却是一脉死局。我俯下身子,额头贴的是毛绒绒的地毯,却还是觉得与当日蔡府上的青石地板一般冷:“陛下身体无碍,再过半年,定能回复龙体安康。”陛下自然大喜。此次入宫之行,我又是满载而归。入宫时是申时,等到回来,已是快戌时了。入目又是黑漆漆一片,我进了院子,那蔡府小厮撞上了,说母亲已经睡下,就离开了。
我打理好自己又进了屋,正解衣欲睡,却听得母亲一声叫唤。这声音低低的从一片黑暗中钻出来,饶是我也吓了一跳。我问是不是我吵醒了母亲。母亲却只问我一句:“你去了哪里?”我回答说裘大夫那里太忙,托我过去帮个手。母亲说既是人手不够,怎么又留下个小厮照顾她。“你去了哪里?”她又问了一遍。我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借口,正打定主意要说一半的真相,告诉母亲有户可怜人家要我去给他占卜时,却听到母亲哭了起来。“你去了蔡匡那里,是不是?是不是?你又何苦骗我?”
大约是那临时照顾母亲的小厮多嘴了。但我此时满脑子都是如何向母亲解释。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我左脸一辣,先是高兴母亲如今能有了打人的力气,之后再跪下缓缓低头,附身贴在了母亲的肚皮上,“对不起,”我说,“对不起。”我说不出用什么话安慰母亲,我只说着对不起,听着母亲断断续续的哭声。想母亲哭累了,就睡了,睡醒的第二天,平静下来了,我再跟她解释。但母亲平静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哭声很快就被她止住了。母亲哑着嗓子,要我扶她起来。我照做了以后,又跪下来,环住她的腰,枕在她大腿上。“对不起。”我把脸往她肚子里耸,好像要从我出生的那片天地寻求一点温暖。
母亲抚上我颤抖的头颅,她问我十多年来始终没能解开的那个谜:“你知道当年你爹为什么要瞎你一双眼、哑你一副喉咙吗?”她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讲出了这个故事:“你们说谶语的卜家一脉,当年名动天下,不过是先祖看不得朝野动荡,于是寻明主而辅之,只为给天下一个海晏河清。可惜……可以天下安宁了,先祖却没了。因为你们这一家,说一句谶语,就短一节命啊,卜的命越大,命就去得越多。人顶多不过百岁之躯,如何担得起那么多背负天下、事关至尊的那些谶语啊?”母亲大抵讲到了激动处,咳了几声,又慢吞吞地、吃力地把整个故事和盘托出。
当年的卜氏一族,见谶语之害,便想在太平日子里隐居起来,可是王族不会肯。卜氏每日被囚在宫里算四方征战的吉凶、至尊之位的稳固,虽得了高官厚禄,却是用“杜鹃啼血”般逃不过的死局换来的。到了老祖父,帝王猜忌,恰逢有奸佞欲利用卜家来夺那把黄金椅,于是皇帝一不做二不休,将卜家一门烧死在候府里,只留下一个偷跑出去玩的父亲。
“你父亲恨呐,怕呐。他要断了卜家说谶语的命,谁知道你四岁就无师自通学了谶语。”
如果母亲不知道我占卜的事,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事。我抽出记忆里已然模糊的父亲的脸,他总是笑着,唯一一次哭,就是在熏瞎我眼睛的那一天了。我不恨他了,又或者我从来不恨他,不过是多年来借着一层恨的皮囊,去掩饰我对一个能狠心对自己女儿下手的父亲的爱。
如今应该说,我懂他了。
“别怪你父亲,”母亲顿了一下再说,“也别怪我。”
“不是你的错。都是娘的病,才让你犯了跟娘的约定,”母亲的声音接近于凄哑了,我心生警惕,想要抬头看母亲,却被一股大力死死压住了。“等母亲的事完了,你就赶紧离开,好不好?”嘀嗒,嘀嗒,黑暗中,有粘稠的液体一滴滴落在我的脸上。“婉婉,”母亲用力地把我往她肚子那块塞,“婉婉,”她又叫了一句,“如果你还是娘肚子里的小宝宝还有多好,娘会……娘会一辈子保护你。”她的手终于松开了我,我顺着她的胳膊抬头去摸她,摸到她的手紧紧握着胸口一支簪子,动不得分毫。
那天我陪母亲对坐至第二天清早,一直到裘大夫那里来了小厮,他尖叫一声,跑出去叫来了官府,才把我从床边拉扯开。他们的手架在我的胳膊上,我方才感受到一点热度,一夜久坐,我几乎冻成了冰柱。但我知道母亲比我还冰、还冷,况且我会回暖,母亲却再也不会了。我载得皇室珍宝赏赐百万,换来的却是吧母亲永远留在了昨天。
仵作判定母亲是自杀,解了我的牢狱之苦,那日监狱外蔡府的车等着我,说是九太岁为母亲安置了棺木,说要给其厚葬。我说不必,只求让我把母亲带回南域,那儿本才是母亲要带我去的地方。蔡匡三日后才让人回了消息,说好,且会安排四人护送我们母女二人。得到消息的那天夜里,我坐在院里等来。
“有酒吗?”我问他。他给我酒袋,我学着他过去那样,咕噜咕噜把酒往喉咙里灌,灌得太狠,结果把眼泪和咳嗽声都呛了出来。我感觉他在我面前半跪下来,手绕到我背后轻轻帮我顺着气。我们靠得很近,他的额头抵着我的,他的呼吸对着我的喘息。
我说:“我要走了。”
我又说:“让我摸一摸你的脸,好不好?”
我又补了一句,说你放心,我只是摸一摸你的脸,绝不把我卜到的得东西告诉你。他说好。
我摸上他脸,他的鬓角方正若刀裁,他的胡渣有些刺人,我还摸到他有挺俊的鼻,一双剑眉,一张厚薄适中而又柔软的唇,他的眼窝很深,眼睛呢?眼梢上吊,大概是一双符合他性子的桃花眼。我是愿意把他想成世间最好的男子的,我在脑海里一笔一划顺着手摸过的五官去勾勒他的样子。
“你要记得我的样子。”他一本正经地命令我。我说,我想象中的脸只怕跟你是两幅样子,记得不记得又有什么妨碍?
“那你就不要只记得我的脸,”他握住我的手掌在自己的手心里,“你不要光想我的模样,我是要你记得这感觉,你还要记得我给你的药膏,记得我陪你说过的话,记得我给你喝的酒,我一切的样子,我都希望你记得。”我说好。
次日大早,蔡匡安排的车就到了我门前,把母亲的棺木搬上了一辆轿子,又让我上另一辆轿,我给蔡匡派来送行的公公一袋的银钱,说:“感念九千岁的恩情,我欲在离开京都前再为九千岁算上一卦,不知公公可否为我转达?”
这是我第二次走进蔡府。蔡匡显然很满意我的自觉,免了我的礼要我直接上前来算。
我告诉他,再有两月,这天就要塌了。蔡匡“哦?”一声,要我接着往下说。
“当今天子爱猜忌,如今想必那位傻子王爷也该活不长久了?”我问。“你倒是猜得准。”蔡匡笑一笑,“咱家要那位王爷的性命,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恭喜公公!”我恭敬行了个大礼,“借此次得了当今皇帝的直系血亲,那公公心想事成之日,也就指日可待了。”蔡匡沉吟半响,很快,他的笑声传遍了整个中院。
那日我自然又被赏赐了不少东西,但我只取了一点盘缠,其他的便都退回给了蔡匡。“这剩下的钱财,待得偿所愿后,小女再向公公来取。”
我终于还是离开了这座城。蔡匡派来的护卫问我要往哪里去,我说,往南域走。两辆车马便向着南边驶去了。两个月后,在途径的一家茶馆里,我听一名护卫带回消息说,皇帝死了,由于没有子嗣,蔡匡竟力排众议,立了死而复生的晖王李康为新帝。
“九千岁高!实在是高啊!”另一位护卫激动地夸赞,转头对我说:“我想这也定有仙姑的功劳,等仙姑回了京都,可千万记得我王二啊!”
第三个月,我们到了南地,边陲守城的安将军,对我们一声冷哼,便把我们丢给了手下人,气得两位护卫大骂他“不识好歹”。我却赶上他,问:“此地最能看到南边战场的地方在哪里?”
我把母亲葬在了这座城市近郊的寒山上,安将军说这里是方圆几百里最高的山,站在山顶,能轻松看见当年的战场。我谢过他和替我抬棺木上山的士兵,请他三天后派人来接我。我在母亲的墓前吹了三日的《安魂》,吹得累了,就靠在母亲的碑上歇一会儿再吹,母亲碑上的字据说是城里刻字最好的石匠刻上去的,上书是母亲要求的“但使残年抱吃饭,只愿无事常相见——卜亦安之妻”。
三日之后,我下了山,两名要带我走的护卫却不见了。按安将军的说法,是“那两个混球,听见蔡匡死了的消息,忙不迭自己跑了,把你屋子里的东西也都卷了个干净!”这是早就在意料之中的,我不做太大的反应。
“谁会想到晖王能装十多年的傻子?如今一当上皇帝,一个月里就砍下了蔡狗贼的头,真是痛快!痛快!”城里人人都在这么说。安将军知道我依附蔡匡,但倒也欣赏我的为人,便好心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问可否寻一个往北去的人,把我送到北边去。安将军惊讶于我一个盲女竟然要到那么凶险的地方,却终究还是答应了,他给我找好了去北边做生意的商人,又给我置备了不少盘缠和一封亲笔信,告诉我若是中途反悔了,便带上亲笔信去找他说的那个地址,要那边的主人给我个活计,好歹也能养活自己。“多谢将军,”我屈膝对他做了个礼,却把亲笔信推到他的怀里,“但小女虽是一双眼睛看不清,但多少是能靠自己过活的。”
自此一路向北。由于是跟着商队一同北行,自然能听到各种消息。最多的便是说当年那装疯卖傻的晖王如今励精图治、大肆整顿吏治,对那贪官污吏下的都是狠手。“只怕我不久就能享受太平盛世咯!”酒馆、街坊,都是喜气洋洋的一片。
晖王装傻十余年,终于得偿所愿了啊。
商队那伙人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也总是时不时托我帮他们摸上一次手相或者面相,我都应允了,因此他们也都跟我相当亲近,于是当我一天餐后突然咳了血,把这几个汉子吓得不轻,他们匆匆忙要跑去找来大夫,却被我制止了,我说不够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而已。之后每次觉得喉咙痒痒的时候,我都刻意避开他们,如此遮遮掩掩,倒也终于挨到了北域。到一处城池的酒馆落脚时,一个人突然闯进讲得火热的商队里,他问我:“您可是当年在崇仁村治病的活菩萨?”
“活菩萨?什么活菩萨?”我听到商队里有人好奇地问,“当年是多少年?这丫头也才十七八岁的年纪,你认错人了吧?”“不会的,不会的,”那人否认,“白衣素履,腰配长笛,再有这一张脸,我是万万不会认错的。不过……不过的确年轻太多。”“我是她的女儿,”我对来人说,“我的母亲如今在南境。”那人便对我拜了几拜,托我回去时一定替他和村里人感谢母亲。“当年活菩萨救下的人,年轻的被抓去当兵或做了苦役,老弱病残也多数因为饥荒苛政死了大半了,剩我一个瘸了腿的人,竟还能再见到活菩萨的女儿,也是我修了大半辈子的福气了。”
离开京都第二年的春天,我到了嘉叶城。这里是北域王城,北域的可汗就在这里。商队把我送到了这里就要继续西行,又担心我一个人在这蛮夷聚集之地实在凶险。我安慰他们说没事,次日便拿满身盘缠租了个小铺,只提名一个“卜”字。两个月后,我名满嘉叶。
嘉叶相比于中原儒学之盛,更讲究神佛那一套。但凡被我算中的人,都叫我一声神女。于是某日一辆轿子冲进待占的人群,对我说:“可汗有请。”
我被带到可汗面前,这位北域的王让我不必行礼,直接到他面前给他占卜。我要他把手伸出来,他说摸脸罢,他相信摸脸更准一些。待我收回手后,他问我:“你说说我要做什么?”
“南侵。”可汗说是,又说这事情聪明人都知道,不能算在我神机妙算头上。他又问:“何时南侵最佳?”我答:“三年。”
“胡说八道!”一道声音在宫廷炸开。可汗让那声音的主人稍安勿躁,又问我为何,我说南境已与西戎勾结,只待北域与有中兴之势的中原两相厮斗。他又问不过是西南结了盟,构不成大威胁,如何要登上三年这么久,我说我不过是个占命的人,如何说得清楚这命何来何去的道理呢?
我被可汗关进了牢里,他说他会派人到南边、西边去一趟,若是所言非虚,他便放过我。若是我说了假话,就让我在牢里关一辈子。
一个多月后,我出了牢狱,进了宫里。可汗诏封我为神女,要把我供奉在宫里。之后的两年,除去南侵我只持“三年之期”的谶语,其余有的天灾、人祸,我时不时算上一次,百姓对我奉若神灵,北庭众臣也对我屈膝。我只点头还礼,回身擦去嘴角一抹殷红。第三年初,我病了,倒在床上说不出多少话来,王屏退了来探望我的人,让我一个人好生休养,转身投入了厉兵秣马之中。他对南侵胜券在握,一则因为三年期限将至,二则因为我告诉他,日后两方交战,中原必定势弱,北域只需对备刀剑,盾牌一类不必多费功夫。
倒下那一年我常常回味离开京都那一夜我摸过的那一张脸,我让我的脑子、我的耳朵、我的味觉、我一双手动其他们每一块肌肉、每一点力气,拼命记住他的笑、他的话、他的五官……他的样子。三年,三年足够他养精蓄锐,足够他改进军备。
第三年年末,北域王借着北地冬末粮草不足,向中原求援的名义,伙同东蛮族先洗劫了向西洗劫了西戎北部的大片土地,再中转攻打中原。谁料与中原平谷一役,北域大败。听说中原兵马大有长进,皇帝御驾亲征,麾下士兵皆配备了新改进的弓弩,打得防守不足的北域士兵打败。那天可汗来到我修养的营帐,把我扯下床,摔在了地上。一片惊呼声在求可汗饶过神女,可汗只是对我拳打脚踢,我胸口痛得厉害,索性吐出一口血来,第一次笑得那么张扬。
我从随军的营帐沦落到了随军的囚车里,听说可汗预备把我带回嘉叶祭天。周围一片叫好声,压倒了那些说我帮嘉叶躲过了多少天灾的微弱声音。可是生是死又有如何呢?我的这张脸,我的这双手,我再熟悉不过了,可我唯独占不出我自己的命,但那又如何?所有人生注定一场死局,怎么活?怎么死?我并不需要信我给自己算来的命。我只给别人卜命,却不愿意信命,偶尔遇上几个在意的人,我会拼了命去与天斗,与命斗。我做好死在嘉叶祭坛上的准备。
可是绝处逢生,不过一月,我就被放了出来,又重新接受了众人的顶礼膜拜。李康死了,那个中原的皇帝。居然因为蔡匡旧部一碗毒药,死了。皇帝死了,群军无首,一时溃败,北域士兵直取京都。一路南侵,竟不过一场惨败。所有人又都说我料事如神了。我拥有了比南侵前更尊贵的地位。可汗说,他要在京都封我为北域国的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众人都说女子,还是个瞎子当了国师,这等殊遇,真是我天做的造化。
我笑着叩谢了,那天夜里,我让婢女扶我起来,把我带到宫廷的露台上,那个夜里,我不动气,只摆弄手指,吹了一曲无声的曲子,婢女问我吹得是什么?我说是给上天的指喻,乞求世间芸芸众生的平乐安康。
可汗没有食言,他京都称王的那一天,他领百官走到宣德大殿前,百尺高台下,那被毒死的皇帝尸体曝晒在太阳里,鞭子一次次挥在他的皮肉上,一鞭就是百官的一次笑声。可汗连声说好,我便上前,说要为这新登基的王卜上一个大吉。他欣然应允。
我拢袖上前,凑近可汗,伸出一双手,带着凛冽的刀光。可汗痛呼,百官惊叫,我笑着割裂自己的脖子,滚下了这宫前百阶,我滚到败了的皇帝的身边,一点一点挪手凑近他的脸。这是我第三次摸上这张脸,第一次,这脸的主人打翻了我的摊子,第二次是我离开京都的那个夜里,我用冻得有些消失了知觉的手摸上这张脸,同样的面相,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天子猜忌,宦官专断,他早就活不长久,命里注定他要死在蔡匡的手里。可我只卜命,却不信命啊,我二入蔡府,骗蔡匡给他夺了一条命,又投靠北域,说无数谶语博得可汗信任,又向天夺了三年。
我想要他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可是,“命……啊……”
责任编辑:荧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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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命》
二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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