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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12期“书架”栏目推荐李修文《致江东父老》一书,选载其中《三过榆林》《猿与鹤》二题。
作家
李修文
1975年生,湖北钟祥人。毕业于湖北大学中文系。著有《滴泪痣》《捆绑上天堂》《山河袈裟》《致江东父老》等。曾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现为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
李修文 《致江东父老》
湖南文艺出版社2019年9月版
原书责编:陈新文 陈漫清
《致江东父老》自序
文 | 李修文
我看见过春天的黄河。其时东风浩荡,冰花碎裂,所有的浊浪,与苏醒无关,与崭新的命运无关,如同每一年的此时,它们时而化作狮子吼,时而转为掐住了高音的低音,最终,就像在世上逃难的母亲,它们吞下了苦楚,遮掩了伤痕,携带着仅剩的儿女奔向了不足为外人道的远方。
是的,在滔滔东去的大河里,有高音,也有低音;有山东,也有山西;有坚硬的黑铁,也有消散的浪花。多么像我们置身其中的人间:深山里的雪水还没有化开,独木桥上的人正在淌下热泪;冻僵的手会攥紧一只馒头,大风里的腿脚终于向前迈进了一步;自取灭亡的人不发一言,苦水里浸泡过的心却偏偏不肯被驯服。
在春天的黄河边,当我回过头去,看见渡口上长出的花,看见更加广大的人世,不由得再一次决下了心意:那些被吞咽和被磨蚀的,仍然值得我泥牛入海,将它们重新打捞起来;那些不值一提的人或事,只要我的心意决了,他们便配得上一座用浪花、热泪和黑铁浇灌而成的纪念碑。
行路至此,他们早已不是别的,他们是头顶的明月,是正在长成的胎记,是有脸没脸都要再见的江东父老。
致江东父老:为了配得上你们,我要变得更加清白,那些廉价的号啕,那些似是而非的口号,我要代替你们去推开它们。这纸上的河山,要做生死账,更要做招魂簿,生老病死,春雨秋雨,稻浪麦穗,披红挂绿,以上种种,要聚集,要忍耐,要被召唤,而后水落石出,最终迎来光明正大;我也要变得更加沉默,不再执迷一己之力的奔突之声,而是拽紧了你们的衣角,跟着你们去世上,由此,让浮泛的变成实在,让自诩的托付变成一场不闻不问的盟约。
就像我所写下的这些篇章,踉跄着来了,趔趄着走了,许多时候,我都不知道它们究竟姓甚名谁,微末的盼望,是眼见它们做夜路上的好汉,看待自己,就像看待一场奇迹,再一路狂奔,来到了风雪山神庙,是的,水穷处,云起时,一篇文章,即是一场风雪;一篇文章,即是一座山神庙。正所谓,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
这些儿郎们,如若有难,你们就做哪吒,剔肉还父,剔骨还母,只顾去抱紧那些扑面而来的面孔和遭遇——如此大的天下,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可爱人,这么多的可怜人,到头来,不过是:天下可爱人,都是可怜人;天下可怜人,都是可爱人。既然如此,儿郎们,莫不如在召唤声里应声而起:上天也好,入地也罢,他们去哪里,你们便去哪里;他们要你们变成什么样子,你们就变成什么样子。
如此大的天下,这么多的人。我已经写下了不少,但还远远没有写够,就像行走在一条永无穷尽的长路上,越写,越觉得自己一贫如洗;越写,越觉得莫大的机缘正在临近,一草一木全都变作了江东父老。
所以,再致江东父老:道路正在继续,更多的沟壑烽烟正在朝我奔涌,而我的心意已经决了,一如收集于此的这些篇章所写,油菜花地里,荒寒的窑洞中,又或东北小城,西域戈壁,以上诸地,在明处,在暗处,全都有倒伏在地的人,要我说,他们其实也是一座座倒伏在地的纪念碑,但凡想要将他们搀扶起来,这纸上的河山,就断然不可能画地为牢,相反,它要伸出手来,去触摸牛蹄窝里的一块块苦,也要去吞噬针尖上的一点点蜜——这些触摸与吞噬,不是觉醒,而是命运;这些苦与蜜,不是自说自话的弯弯绕,而是拼尽了性命才能亲近的太初有道。
是的,一定要记得:为那些不值一提的人,为那些不值一提的事,建一座纪念碑。一定要记得:天下可爱人,都是可怜人;天下可怜人,都是可爱人。
……
全文见《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12期
选自《致江东父老》湖南文艺出版社
原书责编:陈新文 陈漫清
用真实的笔唤醒和赞美那个久违的词
——评《致江东父老》
文 | 杨毅
“两个我”与“真正的写作”
《致江东父老》中的“我”常常作为一个“失败者”的形象出现。这种“失败”不仅仅是世俗意义上的物质和尊严的匮乏,还意味着作为精神领域生产者的“难产”。在《七杯烈酒》中,李修文把最后两杯酒留给了自己,因为“三个月以来,在这石圪梁村里坐卧、游荡和狂奔的,其实是两个我”:一个是肉身在现实中的失意者,一个是渴望精神还乡的写作者。
李修文的这“两个我”,无意间道出了叙述人身心的巨大分裂。“严重的时候,一个我,几乎容不下另外一个我。”前者的“我”如同牢笼中被豢养的动物,而另一个“我”总想要虎口脱险,逃出笼子。这似乎印证了那句“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要在路上”。
李修文
而从理论上说,这又不过是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冲突。从根本上说,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又是每个人特别是写作者都要思考的问题。李修文通过叙事不仅确认了“两个我”的存在,还坚定了写作者的“我”应排除的干扰和领受的一切。
真正的写作,如果你要它来,就得首先推开那些无用功和过路人,像另外一个我,在雨水里泥沙俱下,又在春风里滴血认亲。
此番论述,不应只当作小说家虚构的戏言,而应看作进入作品的入口。在现代文学艺术中,除了某些形迹可疑或自我标榜式的“元小说”“元叙事”外,叙述者一般不会直接袒露作家本人的创作意图,而是极力掩饰自己的内心活动,甚至有意与读者进行潜在的博弈。
然而,《致江东父老》却是以极其坦诚的姿态建构出一个开放的文本。李修文屡屡念及创作的艰难与流产,现实生活的不易,还有那无处安放的灵魂。
他甚至不惜将人与动物并举。开篇的《猿与鹤》,那个“钻火圈,踩自行车,作揖,做鬼脸”的猿,何尝不是为生计在众人面前浑身解数的“他”呢?“他之不死,和那只猿之要死,岂非就是一回事?”必须承认,我们在现实中可能大多时候都只能是这个在众人面前“献丑”的猿。可是,我们不能忘记,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只鹤,只是这只鹤“在鸡群里呆的时间太久了”。当我们最终想起身体里那只鹤的存在时,我们却已经丧失了飞上天的能力。
不妨回到文体的问题。从文体的角度看,这种发自作者内心的比附究竟是虚构,还是非虚构?小说还是散文?《致江东父老》显然不是近年十分流行的“非虚构”,就像李修文并不认同虚构/非虚构的划分一样。
李修文的写作融合了真实/虚构、散文/小说,按照作家的说法,它旨在恢复中国古代文章的传统。这一传统与西方对文体的划分彼此独立,并不能构成有效的对照,但对写作者而言却是一次脱胎换骨般的尝试。倘或运用得当,势必对散文乃至整个文体的概念构成强大的冲击。
《致江东父老》收录的与其说是散文,不如说是文章。这反倒有效处理了散文文体与虚构/非虚构之间的关系——如果我写的是文章,谁还会在意你写的是真实还是虚构?换言之,如果文体自身构筑起一个坚固而完满的故事世界,那么其属性就变得不再重要。
事实上,李修文将小说、散文、戏曲、电影等多重文体、手法运用于作品中,使之成为一个开放而略带冒犯的先锋性文本。从这个角度说,《致江东父老》拓展了散文写作的边界和可能。在真实性不断被怀疑和解构的年代,《致江东父老》的出现是别有意味的。
回到“人民性”的高度
在上一部散文集《山河袈裟》中,李修文直言“人民与美”作为“余生里继续膜拜的两座神祇”:
“是的,人民,我一边写作,一边在寻找和赞美这个久违的词。就是这个词,让我重新做人,长出了新的筋骨和关节……刹那之间,我便感慨莫名,只得再一次感激写作,感激写作必将贯穿我的一生,只因为,眼前的麦浪,还有稻浪里的劳苦,正是我想要在余生里继续膜拜的两座神祇:人民与美。”
李修文坚守的“人民与美”是他散文写作一以贯之的最为内在的精神品质。《致江东父老》中的“人民”是过气的女演员;是背着观世音菩萨瓷像苦苦寻找儿子的老秦;是车站里为母亲招魂的中年瘸腿男人;还有即使众叛亲离依旧义薄云天的“关二爷”;为救小女儿匍匐在夜市老板脚下不停唱歌的穷人;榆林城里苦苦等待师父的瞎子;在亲戚家受尽屈辱只为儿子能吃上一口鱼的母亲……
这些小人物不再只是作为背景化或符号化的存在,而一跃成为作家主要表现的对象。这些极为日常却又最易被忽略的面孔重新进入叙事的重心,显然是作家有意为之。
尽管他们在现实世界中无法拥有话语权,甚至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更不可能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但作家却可以将他们作为叙述的中心乃至世界的主角,重新显露并唤醒他们被遮蔽的身影和声音,而这正是文学所独有的魅力。
《致江东父老》写的大多是穷苦人,而非底层。面对苦难,他们首先是以沉默者的姿态出现。“所有的河山都像怯懦的受苦人一般在夜幕里忍气吞声,也不肯现形。”受苦人虽苦却无以言表,但他人意义上的沉默者作为“绝对纯粹自我”,而走向“对自我的接近”。沉默者通向了更为绝对纯粹的自我,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反讽。但结合李修文沉潜十年后的爆发这一事实,又不得不令人惊叹沉默与声音的辩证法。沉默者言说的力量是巨大而惊人的。
在李修文的散文中,“人民与美”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人民真正在文学的意义上拥有了美,这固然是文学的力量使然,但从本质上说却是人民自身的美。《致江东父老》中的人民是一群生活不如意的人们,互相有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感遭遇。他们渺小却并不卑微,更焕发生命的尊严和光辉。
归根到底,这源于李修文看待美的深刻而独到的方式:“我不是迷恋美本身,美本身是非常脆弱的,美只有存在于一个更宽广的美学谱系里才能呈现它自己的生命……所以,对纯粹的‘美’我一直抱有警惕,但也发自肺腑地在渴求某种相对鲜明的个人美学。”应该说,李修文找到了属于他的“相对鲜明的个人美学”,并将其寓于更为广阔的美学谱系之中。而这个更为广阔的美学谱系正是以人民性为核心建立起的“人民美学共同体”。
“有我之境”的抒情叙事
《致江东父老》尽管带有小说化的因子,但却并不靠故事情节来推动叙述,而是沿着作者强烈的情感贯穿全篇。这自然得益于散文文体自身独有的情感品质——相比于其他文体,散文最适于抒情,也最易于抒情。
但散文中的“情”却常常因为抒情者缺少稳定的价值体系而流于空洞和浮夸。李修文的散文情感浓烈、炽热,而又纯粹、细腻和包容。他写下天地人世间的不幸与苦难,却又始终以赤子之心体悟这世上的所有离乱与不堪。
《致江东父老》中的“情”是真性情,充盈的是作者行走于大地间的切身之感和切肤之痛。作者的眼见之景经由敏感细腻的内心转化为心中之情。将全身心投入到外在世界与所写对象之上,显然是“有我之境”的写作,它使景物也带上了作者情感的烙印。毫无疑问,李修文的写作是“有情”的,这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王国维对李煜词“不失其赤子之心”“血书”的评价。
李修文的“有情”虽然可以追溯到《滴泪痣》《捆绑上天堂》等早期小说之中,但近年来,李修文作品中的情感明显多了坚实的物质和精神基础。这种饱尝人间冷暖却依旧投入生活的情感,才是散文所要追求的生命气象。
作者: 李修文
出版社: 中国青年出版社
出版年: 2002-4
《致江东父老》写出了天地间的凛冽与温暖、残酷与仁慈,也写出了人世间的扭曲与挺立、脆弱与顽强。在作家强大而稳定的价值体系下,所有的不忍终将化作普通人最后的尊严,召唤出他们生命中彗星出现的时刻。正是在李修文的笔下,人民找回了自己失落已久的生命意义,以及人与人之间因情感而非利益结成的纽带关系。
“那些被吞噬和被磨蚀的,仍然值得我泥牛入海,将它们重新打捞起来;那些不值一提的人或事,只要我的心意决了,他们便配得上一座用浪花、热泪和黑铁浇灌而成的纪念碑。”借用本雅明评论普鲁斯特的话说,李修文“并非按照生活本来的样子去描绘生活,而是把它作为经历过它的人的回忆描绘出来”。
江东父老的感喟是英雄末路时的哀歌,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蕴含了对自身的无奈,和对亲人的不舍和告别。读《致江东父老》很容易让人落泪,这是因为作品浸润着作者浓浓的情感和理想,而这些在现实境遇中早已溃不成军。倒不是说李修文以“有情”之笔反衬“无情”之现实,甚至也不仅仅是跨越文体界限那么简单。
我以为,李修文的抒情暗含着他把文学艺术作为审美乌托邦的救赎与想象。在“有情”作为表层结构之外,另有潜在的深层结构亟待发现——那就是,退回到文学最为本质的审美层面。他认定审美本身便是意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这固然与李修文的诗学观念密切相关。在体悟了世上的磨难与艰辛、生命的不幸与猝然之后,重新回到文学(特别是古典文学)感时伤怀的传统,无疑意味着一次全新的再出发。
在李修文这里,文学审美形式的转变同样是世界呈现自身意义、变化的结果,而无需再借外部他者加以确认。其结果是,文本本身摆脱了反映论式或社会学式的对现实的从属地位,而形成了对现实的重塑。
好的散文不会囿于文体的局限,而是有着天地之宽的博大与仁慈,更会通往宇宙和生命的终极思考。《致江东父老》融合并汲取了多种文体之优长,在提升散文品质的同时也开拓了文体观念,确立起作家独特的“修文体”风格。他转而向“传统”和“民间”寻求资源的给养,于抒情叙事中吐纳芳华,涵养山河。
这些,都凝聚在他心中念及的“人民与美”之中。在李修文的笔下,人民焕发了属于自身的美。沉默者得以言说。
转自《文学报》微信公众号
经作者授权转载
为了配得上你们,我要变得更加清白
——《致江东父老》创作分享
记者 | 赵颖慧
“像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暴风雪,让我沉到生活的底层”
虚实之间,迷乱之间,或许更能理解,为什么李修文的文字会激起绘本画家蔡皋的 “震撼”。李修文的写作更像作曲家作曲或者画家作画,没有触摸到那一丝气韵,方块字就连不成一首曲,线条也凝结不了一幅画,每一个人的现实故事不过是散落尘世的细节碎片,等待着一场情绪或气韵的凝结。
当蔡皋读完他的文字,当即答应为《致江东父老》绘插画。“看了李修文的书,我很震撼,就像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暴风雪,这种暴风雪让我沉到生活的底层。我在他的书中找到了很深的、凌厉的、沧桑的东西。平常,这些东西我是碰都不敢碰,一碰就招架不住,年纪大了更多时候喜欢明朗的东西,创作的都是花园的景象。但这一次,我觉得非碰不可了,那么,就再经历一次暴风雪吧。”
蔡皋用景泰墨创作了一群看不清眉眼轮廓只看得清身体姿态的形象,他们或弯着腰在风雨中赶路,或盘起发髻在人世间独行,或埋头坐在椅子上叹息,分别对应着《恨月亮》《女演员》《我亦逢场作戏人》的篇章,分别对应着风沙中的赶路人、过了气的女演员、落魄的民间艺人 ……
为什么没有“面目”?“我觉得他笔下的江东父老和我印象中的江东父老,是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可辨的面目。他写人实际上是写石头,写榆木疙瘩,写那些苦楝子树,写他的世界,他的纸上山河。他是在写混沌,他写草木的时候是在写他自己,写苦楝子树还是写他自己。”
蔡皋在李修文的文字里看到,"生死之间没有界限,此刻和彼刻,这边与那边,当下和历史。我看到林冲夜奔,看到史湘云醉卧石上,看到历史的瞬间被他打破,这和我的审美有暗合之处。我觉得没有面目是众生的面目,古来众生是一样的。他就是在写古诗,就是在写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就是在写现代版的林黛玉史湘云贾宝玉。他带着他的圣经一次次出走奔突,让我的感觉苏醒,于是我必须用枯笔用焦墨来画,必须不要线条感和轮廓,而完全是从心里面奔突而出来。"
那些 “墨坨坨”是蔡皋一遍一遍历经李修文的故事抓住的内核,“那是像碑一样朴素的东西,那种感觉我在别的地方也有过,比如没有人的图书馆,走进去就像进了碑林。没有灯的城市夜晚,也像进了碑林。”
蔡皋 “碑林”的艺术直觉无意中与李修文不谋而合。李修文在序言中说,就是想为 “那些不值一提的人或事”,“用浪花、热泪和黑铁浇灌成一座座纪念碑”。他如此喜欢蔡皋的插画,“我一看到这些画,我就知道它们是我想要的样子,那么朴拙、那么坚实,有强烈的生活感,就像我喜欢的汉画像一样。”
“我能够感到的高贵只有生命的高贵”
作家王跃文也读到 “震撼”,“他写的这些人,就是我们熟悉的人,我们的父老兄弟、左邻右舍。甚至有一天,那些人就是我们自己。”
他读李修文会想起自己喜欢的湖北作家废名,“李修文的作品和废名的作品,都有悲苦,在悲苦中又透露一丝光亮、一点温暖,这是两位作家的相同之处。不同的是,废名的作品平和、悠远一点,李修文的作品阔大、激烈一点。他的文字里经常能看到江山、河山等阔大的意象和用词。”
尽管 “悲苦中有光亮和温暖”,李修文并不想刻意制造 “明亮”,甚至写下这些故事也并不想 “安慰” 任何人,因为 “它有希望,也有不救;它有哀莫大于心死,也有就是不死;它有火焰一样的光芒鼓舞我们,但同时恐怕许多人都概莫能外要面临一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处境。我想更多、更深入地把自己打消掉,不是坐在岸上看江水奔流,而是变成奔流中的一滴,真正地融入进去,沉默地与之共同流淌,沉默地记下几朵涌起的浪花,这可能是我写作这本书最朴素的缘由”。
龚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立足点的 “不同”:“自从鲁迅开启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启蒙主义文学立场之后,中国绝大多数先进的作家,都是站在启蒙主义的立场上,这是必要的。但晚近的知识分子们多多少少把这个经念得有点歪,鲁迅先生的怒他们做了拆分,鲁迅先生的哀他们也做了拆分,最后只剩下了冷漠、鄙视、挑剔。我觉得李修文已经不是一个启蒙主义者,而是一个混同主义者,是把自己的生命和他所描写的生命,完全混同在一个生存场景中,就像每天跟打工仔混同在一起。跟那些不幸的病人混在一起,跟那些婚姻破碎的人混同在一起一样,他是一个共享者。认命两个字在李修文作品中有很大的意义,这种意义应该上升到人文主义立场上认识,如果说人间大道是沧桑,那么在李修文的书中就是人生大道是苦难。他没有把生活中在我们看来很悲苦、社会中在我们看来很卑微的人,当成不正常的人,而是试图从多个角度去阐释这样一种人生本身的强度、本身的苦难。”
王跃文同样被他的立足点和清醒所“震撼”,并被他序言中一句话打动,“致江东父老:为了配得上你们,我要变得更加清白”。“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觉得这点非常重要,有的作家也写悲悯,也写对人世间苦难的同情,但他们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是从一个得意者的视角去写,这就是境界的问题。在这里,我要向李修文致敬。”
那么,这些故事终究写的是什么?龚曙光看到的是 “高贵”:“在李修文的这两部书中,我能够感到的高贵,只有生命的高贵。这里既没有社会赋予特别身份的大人物,也没有社会提供的特别具备人类劳工意义的奢侈品,也没有什么可以跟唐诗宋词媲美的审美景象,我认为只有比较粗糙、比较原生、比较真实的生命场景。我觉得一个由人组成的世界,一个由生活延续的历史,如果生命不高贵哪还有高贵?如果一个作家不从生命中发现高贵,又从哪里去发现高贵?我们把我们高贵的寻找点和我们高贵的呈现点,都投放在了一个个具体的生命身上。”
“我完全同意。”李修文说。
节选自《潇湘晨报》
本期微信编辑:秦雪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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