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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个故事

解放碑忆旧（下篇）

作者：嘉陵渔樵

接上篇：解放碑忆旧（上篇）

……自民国时期奠定的城市中心，此商圈从来就是人头攒动，无比喧嚣，未有停歇。

向东的民族路，有小说《侍卫官札记》里提到的皇后舞厅和心心牛奶场。

抗战时期的皇后舞厅，有西洋乐队伴奏，天天歌舞升平，舞场前面是餐厅，装修豪华，经营高档菜肴，均为达官贵人涉足之地，难怪有记者撰文批评“前方吃紧，后方紧吃”。解放后皇家舞厅关闭，只留餐饮，改名为民族路餐厅，文革中又改为名为工农兵餐厅，改革开放后就成为名噪一时的会仙楼了（现已拆除建环球金融中心）。

心心牛奶场，也有称作心心咖啡厅的（现已拆除建建设银行重庆分行），门口的霓虹灯是红绿色的两个心形交替闪烁，并配以英文字母，显得洋味十足，颇具浪漫色彩。其最早设立初衷是为援华抗日美军俱乐部，后来才成为西餐馆。其店堂不大，却是卫生整洁，堪称一流。其早餐品种鲜肉包、鲜牛奶等获交口赞誉，常年顾客盈门。文革中曾有相当长的时间不能经营西餐，直到1975年邓公主政，该店才挂出招牌恢复西餐，首推炸牛排并配以米饭。孰不知有人将牛排先吃，然后将沾酱伴和米饭食之，而刀叉均弃之不用，引为笑谈。

图源网络，侵删

民族路上的友谊商店（现重庆商社电器店），曾作为外汇特供商品专营点，当年没有外汇券，是进不去的，普通民众只能望而却步。文革中这里成了红卫兵“完蛋广播站”（其全称：重庆反到底革命造反派完蛋就完蛋革命造反广播站，取自林彪语录，“在需要牺牲的时候要敢于牺牲，包括牺牲自己在内，完蛋就完蛋，上战场，枪一响，老子就死在战场上了”），热血沸腾的学生声嘶力竭，广场上亦群情激愤，口号声此起彼伏，个个慷慨激昂，那是疯狂的年代。后来这里成了武斗战场，两派交恶，枪炮交火，都市中心恐怖异常，多少财产毁于一旦，多少青年热血无谓抛洒，实在不堪回首。

武斗平息后，解放碑又恢复了数年的平静。大约是1976年秋季，突然冒出一伙暴徒，公然在解放碑行凶作恶。时任重庆市委常委辛嘉功（主管政法）闻讯将电话直接打到解放碑派出所，要求立即制暴。因未表明身份，只说是辛嘉功，也许是地方口音之故，接电话的民警听成“新嘎公”，而重庆话“嘎公”就是外公，立马答到：“什么新嘎公，旧嘎公，说些啥子？”遂挂断电话。

而辛嘉功系老革命，颇具涵养，并不恼怒，又将电话打了过去，这次表明了身份，解放碑派出所干警迅速出动，赶往友谊商店前的马路，发现秩序相当混乱。原来是一帮为非作歹的“操哥”（重庆话流氓、二流子），肆意抢夺过路群众头上戴的军帽（彼时以戴军帽为时尚），不从者立即遭到殴打。他们甚至跑到友谊商店后面的大阳沟菜市场强行将猪肉抢走，营业员敢怒而不敢言。干警到达时他们正将抢来的数十顶军帽抛向空中（也有抛猪肉的），狂欢作乐，实在乌烟瘴气，猖獗之极。都市中心，朗朗乾坤，岂容无赖横行，众干警义愤填膺，立即围了上去将歹徒全部制服，群众无不拍手称快，由是暴患既灭。此后，解放碑地区，再无超过如此规模群体治安案件发生。

民族路上的人道美副食品商店，久负盛名，其生产的酱油，浓香味美，是可以下饭的，经常可见提壶桶排队购买的情形。其经营的盐大蒜、豆瓣、榨菜，口碑亦佳。位于白龙池的粤香村（后更名老四川），名声显赫。其招牌菜“枸杞牛尾汤”，系独到的工艺秘藏诀窍精心熬制而成，其汤汁鲜美，牛尾酥烂，枸杞微甜，脍炙人口。其牛肉系列“灯影牛肉”“粉蒸牛肉”“牛鞭汤”均具有较高知名度，多少人慕名前来一饱口福。

解放碑旁的群林市场，颇具规模，因主营民族工业商品，价廉物美，闻名遐迩。其园拱形的大门也与解放碑的诸多弧形线条相呼应，具有时代特色。立于门前，放眼场内，步道宽阔，两侧商铺延绵似乎无尽头，商品琳琅满目，到了解放碑，必逛群林市场，已成市民习惯。1994年夏，在进行顶楼拆除施工作业时，包工头明知需要进行角钢切割，也不拉来氧气和乙炔发生器，强令电焊工加大电流以电焊条与角钢产生的电弧进行切割，一时火花四溅，加之安全措施不到位，引发火灾，楼宇全部垮塌，损失惨重。群林市场从此淡出公众视线，成为历史。

向西的民权路上有著名的重庆百货公司（曾改名为重庆三八百货商店）和华华公司(曾改名为重庆华华棉布商店），常年人如潮涌，从未断绝。那时的布料是主营商品，衣服基本上由专业的裁缝制作的（不是现在的商场基本出售成品衣服），所以一定要去商店买布。顾客选好布料，定好尺寸，营业员用专用的米尺（竹木制作的约食指宽厚度、长度一米的尺子，上有刻度）丈量，用石粉在布料上画线，再用剪刀将布料剪下来，交给顾客，买卖才算完成。

营业员都经过专业的训练，剪布时，剪刀刀刃并不上下剪切，而是以张开的固定的锋口对准布料上石粉线直接快速推送，布料迎刃破开，精准之至。也有将布料所在石粉部位端头剪开，用手将其撕开的情形，那更是技高一筹。因为如果控制不当，布料在撕开过程中跑偏，该段布料就有可能面临报废的危险。当在商店中听到撕布（古文称之裂帛）的声音，就知道是高手在运作了。当然绸布撕裂的声音相当悦耳，仿佛韶乐凌空掠过，不过现在却是很难听到了。

现英利大厦位置曾有过三个地名：都邮街（也作督邮街）、杨柳街、桂花街，可惜都消失了。这里曾有座宏伟的楼房——建设公寓，多少出差人员在这里度过美好时光，里面有茶楼、餐厅、花园和重庆最大的澡堂。记得建设公寓后面曾有过一个公安机关——桂花街派出所，笔者五岁那年曾在解放碑迷了路，被好心人送到了这里，中午，民警端来仔姜炒回锅肉，味道真香，刚吃完，母亲就来接走，当然是千恩万谢。只是那回锅肉的味觉长留，至今犹存。

民权路上解放碑邮局地段整日行人川流不息，用现在网络语言表述：打卡地。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均在此汇集，热闹非凡。也不见得是有什么事非来不可，不来此一游，总怀歉疚，来此，则心安，应是常态。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高大，面目狰狞，那脸上的赘肉异常松弛，尤其在眼额部位挤成一堆，令人不敢直视，其常立于街头卖楠竹挖耳（一种竹制的掏耳工具），没人敢靠近他，但他却主动逗玩路过的小孩，往往吓得小孩边哭边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文革中传闻他是个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特务，长期潜伏收集情报，其面容是故意整形，弄成残疾人，予人可怜的假象，又称，他夏天也穿棉袄，不怎么出汗，也是整了形，没了汗腺。还称他是每个月都收到从美国汇来的美元才暴露的，卖挖耳是职业掩护，一个挖耳才几分钱嘛，根本不能为生。说得有板有眼，至今不不知其真假。他的长相使人想起与电影《巴黎圣母院》中的敲钟人，但其命运究竟如何，也许永远无法知晓了。

平街的邮局是办理电话、电报、汇兑、寄信、寄包裹等业务之地，人流密集，喧闹异常，尤其是全市没有多少长途电话专线，往往是排队等候，排到了还要呼叫对方，“喂”“喂”叫声不绝于耳。门口的圆柱形绿色邮筒是邮政神圣的标志，每天上午十点整，身着绿色制服的邮差就会分秒不差地打开邮筒取出贴了邮票的邮件装进邮袋运走，总有人挤进围观的人群，向邮袋丢进信件，搭上这班邮车。直到我国加入WTO之后，邮局才算安静下来。

邮局楼上就是世界闻名的冠生园酒楼。1938年民族资本家冼冠生将冠生园从上海迁来重庆落户解放碑。重庆作为抗战陪都，云集八方名流，冠生园以粤菜见长，成为宾朋聚会之所，生意兴隆。当年周恩来在冠生园宴请某名人，点的就是粤菜烤乳猪。后来，冠生园也邀请川菜大厨掌勺，更是如虎添翼，其业绩跃居榜首。

据称重庆餐饮业曾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举行过一次餐饮赛事：一刻钟吃鸡。初闻，以为天方夜谭，一刻钟水尚未烧开，鸡且鲜活，吃生鸡？后才知其赛事规则是：赛场已备下十余口锅灶，水已烧开，佐料自行配齐；每位选手发一只鸡，公母自选；裁判宣布开始即计时，十五分钟内结束；如都在十五分钟结束，按时间先后取名次；同时入选，按裁判品尝味道取名次；如弄虚作假，立即取消参赛资格。

重庆著名的“冠生园”“重庆饭店”“重庆宾馆”“颐之时”“粤香村”“解放碑餐厅”“民族路餐厅”“人民宾馆”“四象村”等餐饮巨头均派出川菜大厨参赛。裁判一声哨响，但见冠生园大厨左手拎鸡卡其脖，右手执刀，拔去颈毛，割喉放血，置于沸水中片刻，即捞起，只将鸡胸部位之毛拔去，抓出鸡胸肉，洗净，切丁，码少许盐、料酒、淀粉备用。锅中放油，将干辣椒段放入稍炸，略显焦色，即下鸡丁，翻炒至熟，倒入已备好之姜、小葱、蒜、糖、醋、酱油、淀粉翻炒，加入葱白段和已酥脆的花生米，和匀装盘，一气呵成，用时未及一刻，冠生园勇夺冠军！其余则均超时了，由此名声大噪，更加奠定其霸主地位。所谓“一刻钟吃鸡”原来是现杀鸡做“宫保鸡丁”啊！

冼冠生，民族资本家

经不起佳肴的诱惑，还真的去了冠生园酒楼，宫保鸡丁盛在鱼形的盘子里端了上来，顿感荔枝香味扑鼻。暗红色的干辣椒段，青白色的葱段，颗粒饱满的白胖胖的花生，微显酱色的晶莹状的鸡丁以及盘子底面上一层淡黄色清油，当属精品上乘。食之香辣浓郁可口，肉质鲜嫩润滑，花生酥脆味醇，颇感此生足矣。冠生园酒楼的经理名叫汪德清，是我远房表哥，但从不去找他，因为觉得吃人家的“福喜”（重庆话，占便宜）有损人格。其退休后还相逢了，与之聊及该店宫保鸡丁的花生为何去红皮。其答，川菜讲究色香味，色是首要，无色则无食欲，故选取颗粒胖大的花生，有饱满洁净之感，刺激味蕾。去其红皮，既有“色”的因素也有承袭精工细作的传统。花生以开水将皮烫松后再用毛巾拧紧致红皮脱落，才进行油炸，故而口感极佳。闻之，莫不肃然起敬。

向南的邹容路上有闻名的大众食品糕点公司、陆稿荐餐厅、五一电影院、丘二馆餐厅、重庆川剧团。印象颇深的是陆稿荐的油炸麻雀、油炸斑鸠，以色泽油亮、香酥焦脆著称。其卤鸭肠、卤牛肉、卤牛毛肚以及白油的凉菜亦深获公众喜爱。

值得一提的是与邹容路交叉的八一路（原名保安路）上的大阳沟菜市场，规模宏大，以品种齐全，量大繁多称霸重庆，是市民不可或缺的菜篮子。从早上六点一直经营到晚上八点，一年四季从未停业，直到城市改造才拆迁关门谢世，留下不朽的口碑。

记得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极度困难之时，饥饿已经威胁到每个家庭的生存。大阳沟菜市场推出一种可以挽救生命的杂粮——代食品。当代青年闻所未闻，但那个时代的重庆人应是铭刻心骨。那是用少许米面掺合大量菜类蒸熟后发售的立即可食的食品，不要粮票。但见人如潮涌，混乱不堪，争先恐后抢购。盛器有脸盆，有缸钵，有瓦块，还有将用水泥堵上底孔的花钵，真是五花八门。也真是饿极了，滚烫的代食品到手立即就狼吞虎咽，哪有什么吃相可言。没有筷子，用手抓的不在少数。多少穿着尚体面的男女也疯狂抢食。持续数月的代食品供应不知拯救多少人的性命，实在功德无量。那是历史长河中短暂但不可忘却的岁月。

大阳沟菜市场也诞生了改革开放最早的弄潮儿。一帮不安于僵化国企体制和无正当职业的青年人手执利刃，在众多质疑的眼光下干起了划黄鳝的营生。只见其从脚盆里揪出一条黄鳝，猛力将其头砸向面前的木板至昏厥，然后以尖锥将其钉牢在板上，即以利刃从其颈部切割至脊椎部位，沿其骨向快速横切，开肠破肚，随后剔除脊骨与污物，将鳝鱼切片，整个过程约十几秒钟，手艺精湛，干脆利落，赢得顾客青睐，以此收取加工费，成为私营经济的先声。当然，初创是艰辛的，如此职业天天在刀锋上求生，难免失手，多次见他们指尖淌血，从不包扎，任其与鳝鱼血交融，可见意志之坚强。这批创业者远远早于新华路青年路批发百货的个体户，是敢吃螃蟹的可敬的先行者。

向北的邹容路上有著名的解放碑餐厅、颐之时餐厅、和平电影院和大众游艺园，也是解放碑人多聚集地。尤其是大众游艺园（现世界贸易中心位置），是仿上海大世界游乐场建造的。记得门票一角钱，可以在里面玩耍一天，可看京剧、川剧、越剧、木偶戏、皮影戏、杂技、曲艺、电影、音乐歌舞，听评书，观棋艺。内设茶楼、餐厅，游人如织，摩肩接踵。记得邻居几个小伙伴相约去玩，吃了川北凉粉和烧饼，看了外国儿童动画电影《骑鹅旅行记》，还观赏了杂技蹬桌子、顶缸，觉得很开心。邻居大、小莽子回到家里，就仿杂技动作练起顶缸来，哪知那缸钵内侧米汤残留，小莽用手接时无法掌控，于是滑落，陶制的缸钵摔得粉碎，惹来其母的一顿“斑竹笋子炒嘎嘎”（重庆话，挨打。斑竹笋子，指打人用的竹片。炒，打的意思。嘎嘎，重庆土话，肉，此处是指挨打的肉体），在街坊内传为笑谈。

在解放碑，有一个职业自该碑设立始，一直存活至今，从未消失，那就是票证（包括货币）倒卖。最先是倒卖银元，用嘴吹向两指轻托之银元，那银元会发出震动的丝丝声，表明是真货，可以放心成交。后来是倒卖粮票或其他定量供应票证，其并不掩饰自己的职业，甚至大声吆喝：“有籽籽（重庆话，籽字的发音带儿话韵，籽籽，系交易黑话，即粮票）没得？”交易还相当公道，所以持续相当长的时间。

随着市场的变革，现已进化到外汇倒卖了，从事者谙熟中外货币的汇率，掌握世界交易行情，虽腰缠万贯，却也文明恭谦，其会满脸堆笑，轻轻声地试探：“要不要美元？”当然还是有从事低端业务的，他们长期收购倒卖提货卡、月饼票、烟酒票，据说收益颇丰，不过现在生意已经萧条，但并未绝迹。

值得一提的还有位于民族路中段的新华书店和长江文具店，是学生经常光顾之地，只记得买来的书籍都是要包上牛皮纸或包书专用纸的，足见当年对书的爱护程度。也记得那时的三角板是木制的，圆规是铁皮做的，文具盒也是铁皮做的，还经常生锈。解放碑周边老一点的书店，除了新华书店，还有古籍书店（在陆稿荐餐厅旁）、外文书店（在长江文具店旁），他们曾是重庆城文化的标志。多少莘莘学子，为摆脱愚昧，追求真理，求知于书店。每逢节假日，书店总是人满为患，手不释卷，蔚为壮观。

颇有名声的外文书店，更是大专院校学生成长的摇篮。著名的北京大学教授贺卫方回忆在西南政法大学求学的经历，将其学术上的造诣归功于外文书店的滋养。其深情地怀念每周必到解放碑外文书店的时光，如饥似渴地查阅相关资料，订阅外文期刊书籍，从而立于学术前沿。令人惋惜的是，解放碑的书店，现只剩下新华书店一店独大。虽曾有过民生路书店一条街和临江门奎星楼现代书城的短暂业绩，然昙花一现，皆不知所终。可否整合书店文化资源，重塑书店一条街的辉煌，真有无限的期待。解放碑既有好吃一条街，若以书店文化一条街与之呼应，提振重庆都市文化，当百世流芳。

当然，吾之所愿，系将“抗战胜利纪功碑”重镌，还原历史，与“人民解放纪念碑”同辉（仍称解放碑不变），则必传千古佳话。此愿可达否？亦有无限的企盼。

当年建碑时周边的建筑现已经拆毁殆尽，难已寻觅旧时痕迹。解放碑自身也进行过多次改造，基座上增设四个莲花灯组，碑顶的照明设施、四面钟、钟鸣音响等都焕然一新。1992年渝都大酒店29层高之九重天旋转餐厅开业经营之时，就宣告此地段“楼高不得超越碑顶”的规划教条，已成为历史。因为，任何现代城市都不可能拒绝现代文明。

跨越七十余载历史的解放碑，如今已经在城市现代化改造的进程中有了新的定位——解放碑商圈，此乃顺应城市发展革故鼎新之壮举。万千摩天巨厦固然伟岸，但若失却文化支撑，不过只是钢筋水泥森林而已。重庆坚持科学与礼敬并进，把控了发展与文化的融合，相得益彰，实堪称道，盼继续有所作为。

祝愿不朽的解放碑与时尚的商圈，魂骨共荣，再创辉煌。

彭洪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