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从登基到窦太后去世的建元时代
2,元光元年,强化北方对匈奴战线
3,元光二年,神秘主义和马邑之战
4,元光三年,铲除窦氏贵族
5,元光四年,弱化前朝
6,元光五年,刘德来朝
7,元光六年,商业税和卫青龙城之战
中国西汉史上的元光时代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时代,正是在这个时代里,西汉王朝对外一改屈膝求和的外交方针,开始大规模反击北方匈奴入侵——从国际主题上是从和平进入战争的转折点。同时,对内开始打击豪强地主——从休养生息、自由放任的经济政策到帝国开始全面执行中央集权、强化统一管理的时代,正式进入汉武帝的时代。元光是汉武帝第二个年号——当然是后来追加的,当时还没有年号——一共六年,时间段是从公元前134年——公元前129年。总体来说这六年的价值,对于我们后代人来说是观察大帝国开始进入成熟期的一个重要案例,其中很多武帝的做法实际上都有可重复性。实际上,帝王术,从武帝开始,大一统帝国就具有了某种特点的规矩、套路、模式了。
1,从登基到窦太后去世的建元时代
汉武帝在16岁登基,之后在他奶奶,窦太后的监督下过了六年和平时期,这六年是建元时代。这是汉匈最后的和平时光。是武帝从青少年到青年的转变时期,是他的皇帝见习期。
建元六年,夏,五月,窦太后去世。武帝身上的缰绳撒开了。第一个动作就是派大行王灰和韩安国攻打东越,目的当然是要在军事上试试手。可是,他的叔父淮南王刘安马上上折子,说了一番不毛之地无所用的话,意思是不要对外用兵,对内息事宁人,仍旧走老太太的路子——从西汉开始的与民休息的黄老之术到此完全成为贵族不想改革的借口了。守旧派势力过于强大,武帝只好答应继续和亲政策。
这是建元最后一年,即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
2,元光元年,强化北方对匈奴战线
第二年,元光元年,公元134年,汉武帝就对国防政策做了重大调整:
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云中;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屯雁门。
将两个名将调往北方对匈奴的前线,预示着,对匈奴的基本战略方针要发生重大转变了。而历史的气氛也立刻显得粗狂起来。
这一年当然就是对匈奴作战准备的一年,也是对军队是否听话和支持对外开战的一年,是从汉匈对峙到汉匈大战的过渡年。
3,元光二年,神秘主义和马邑之战
在安顿了北方之后,开始进入元光二年,即公元前134年。
然而从《资治通鉴》的 编辑看,元光二年的开始却显得非常的诡异和不同凡响,是从祭祀天帝开始的: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汉武帝时期是以农历十月为一年的开头的。一过年,先去雍城,现在的陕西凤翔去祭祀五畤。五畤,又称五畤原,在今陕西凤翔县南。秦汉时祭祀天帝的处所。说白了这个五畤的神基本都是人家秦国的。从完整看,《汉书》记载文帝时期才开始有五帝祠。汉是楚文化,所以这里的神不是刘邦老家的。西汉自刘邦以来也逐渐注重对神灵的祭祀,可是只有从武帝开始,祭祀五畤之神,才成为正式的国家宗教礼仪内容:
明年,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汉书-郊祀志》)
也就是说武帝的这个祭祀活动是开创性的活动,不是对之前的汉家宗教活动的常规延续。因此,是汉帝国在意识形态上的重大转变,是国家在统治手段上的重大转变,也是从新定义帝国的概念——一个需要以神秘主义统治的帝国了。汉初几十年在黄老之术下余温犹存的理性光辉逐渐熄灭了。
社会风气也发生了变化。神仙方士这些今天所谓迷信的东西开始走上政治舞台,成为帝王将相的工具。
《汉书郊祀志》提到一个应该是很近以前一个长陵女子“以乳死”——不知道是因为给小孩吃奶,还是得了乳腺癌——反正后来成了神,很多人都去祭祀,汉武帝也就把她弄到上林苑给供奉了起来。什么是群众路线?这就是群众路线,将普通的女性给以祭祀,那么其他活着的人怎么看?不言自明。皇帝是把普通下层人,而且是女人当神的。怎么不把吕不韦供奉起来呢?
这是武帝自己装神搞鬼,大臣们也跟着一窝蜂搞起来。
有个人叫李少君,是以前的深泽候的一个门客,这个人谁也不知道他的背景,不知道他多大了,哪里的人也不知道,而且也没有家庭。可是他能将东西炼化成黄金,而且有长生之术,很多贵族都追随他,给他钱财,给得还很多。有一次被武安侯田蚡给搞到了府邸,酒席宴上,有个老头九十多岁了,李少君却说曾经跟这个老头的爷爷在一起曾经游历,满座皆惊,不知道他该多大岁数!按照今天来看这是典型的“托儿”。在震惊四座之后,武安侯顺理成章将他推荐给了武帝。他见武帝的时候,武帝身边有个古董铜器,问他可否识得此物。李少君回答说:“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后来一查铜器上刻的文字,果然是齐桓公时期的东西。宫廷震动,都将他当作神人了,这得好几百岁啊。
这自然是武帝的把戏,立了一个标杆出来,让这个标杆替自己说出一番治国理政的顶层设计的理论来:“祠灶皆可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乃可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这就将当时贵族们追求长生的贪婪和统治帝国的新工具——神秘主义统一了起来。特别是提出了大帝国的标志性活动目标:封禅。自此后,封禅——也就是建立一统天下的大帝国——就成为汉武帝努力的目标了。
因为封禅的本质是君权神授,象征着取得了天帝的授权,因而可以统治天下,因此,封禅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加强皇权,而是为了统一天下——当时的世界——而且确立的特殊的礼仪活动,是天下一统的标志。如果换做今天的话说就是全球化彻底完成归结到一个国家管理的标志。
这是长安的活动,另外其他地区的人也有反应:
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于是天子立其祠长安东南郊。(《通鉴卷十八》)
这等于给关中的五弟上面再加一层领导,这是我们再宗教史上常见的,后来的神比之前的神高明。
总之,帝国目标,统治手段、意识形态、社会舆论动员都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发动马邑之战。
雁门马邑豪强聂壹,向大行王恢献计:''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车骑、材官三十馀万匿马邑旁谷中,约单于入马邑以图包围歼灭。而我们知道马邑之战,由于消息走漏等诸多原因,汉军战败了,或者说无功而返,没有达到目标,但是和亲的政策就停止了。“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的批评在武帝这里是不算数的。
从武帝大搞神秘主义到马邑之战似乎是不挨着的两件事情,其实这都是武帝意图打造大帝国的两手,神秘主义是对内,强化君权,对外发动战争,其实也有强化君权的作用,而且匈奴是建立大汉强国的障碍,甚至是唯一的敌人。在国内通过神秘主义集权调集国内力量对外发动战争,而对外发动战争提高君权,又可以打压国内豪强和权贵。神秘主义和战争就成了武帝的两手了。
4,元光三年,铲除窦氏贵族
接下来是元光三年,是武帝借已经集中的君权彻底铲除窦太后及其背后的贵族势力的一年。从面上看就是后宫武后的母亲王太后一族上升的时期。
武帝必须借助他母族的手来铲除窦太后一族的势力——也就是代表着文景时期的老贵族的势力。
这一年,黄河在中下游发大水,先是从从顿丘决口东南流。顿丘,现名清丰,河南濮阳的一个县。
夏,五月,丙子,复决濮阳瓠子决口,河水例如当时的巨野泽——今天山东菏泽地区,黄河水沿着当时淮、泗水道泛滥,十六个郡之广。天子使汲黯、郑当时发卒十万堵塞河道,但是很快又被冲开了,根本治不了。
当时武帝舅父田蚡的封地在鄃这个地方,是在河道以北,当然是没有受灾了。这个地方是今天的夏津县,隶属于山东省德州市,地处鲁西北平原、 鲁冀两省交界处,北依德州,南靠聊城,西临京杭大运河。
(夏津县,武安侯封地)
汉代黄河和夏津县位置图
这意思是说绝不能往北开河口分流的,一分流就淹了田蚡的地。可是现实中肯定是有人提建议在黄河北的堤坝开口子分流,所以田蚡提议说:“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强塞,塞之未必应天。”接着又有个什么所谓的“望气者”也忽哟说这是天意。这样,武帝就不再派人堵塞河道而任期泛滥了多大二十多年后再次堵塞成功,此是后话不提。
对河道的堵塞的方向其实就是国内谁的力量大小的较量的结果。以田蚡为代表的一方面胜利了。
接下来,这一方面,其实武帝是后面的推手,就开始清除窦太后遗留的老贵族们了。
当时窦太后一派的老贵族代表是曾经在七国之乱中担任过大将军一职的魏其候窦婴。但是直接攻击窦婴是不合适,只能以绕着弯子来。
当初窦婴担任大将军的时候,武帝的这位舅爷田蚡对窦婴迎拜都是以子侄之礼,甚为谦恭。可是窦太后去世,窦婴在家赋闲,而田蚡则是当朝丞相,且是武帝的亲舅舅,皇太后的亲弟弟——其实是同母异父——这样,窦婴这里就门前冷落鞍马稀,而田蚡相府门口则人来送往门廷若市。魏其候失势,门客大多都走了,转到田蚡这里,但是只有曾经担任过燕乡的颍川灌夫没有离开。
灌夫(?-前131年),字仲孺,颍川郡颍阴人。本姓张,因父亲张孟曾为颍阴侯灌婴家臣,赐姓灌。吴楚七国之乱之时,灌夫率领一千人跟随父亲灌孟从军,立下军功被封为中郎将。父亲战死,灌夫不肯返乡葬父,以勇猛闻名。后来,汉景帝任命灌夫为代国宰相。前141年汉武帝即位,认为淮阳是天下军事要地,故改命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前140年),入京,担任太仆。次年,灌夫与长乐宫卫尉窦甫饮酒,酒后殴打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汉武帝怕太后斩杀灌夫,改任他为燕国宰相。几年后,犯法免官,于是以百姓身份在长安居住。灌夫尚游侠,家产数千万,食客每日数十百人,横暴颍川郡。
从这个人短暂的背景可以看到,灌夫背后是和自开国元勋们有着直接关系的一批人,这批人是军功出身,在七国之乱中在立军功,已经成为豪强地主的一部分了。按照这个逻辑看,灌夫背后是不少这些自西汉开国以来靠着军功而来的利益既得者,团结在窦婴周边的。这个军攻集团就是窦太后执政的主要依靠对象。当然也是汉武帝登基之后反对改革的一派势力。
窦婴一派实际上是以灌夫为前锋来和田蚡斗的。数次违反田蚡的意思,触怒田蚡——这就是打击田蚡的影响力。他本来也没有什么影响力,就是因为裙带关系才有影响力。田蚡自然是屡次谦让,可是在元光二年马邑之战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武帝的君威逐渐树立起来了,作为舅父的田蚡在前台就开始硬了起来。
于是,在借黄河改道问题竖起朝堂之威后,开始打击窦婴一派了,因为力量已经强大到可以打击窦婴了。
国家糟了水灾,流离失所,老百姓自然怨气冲天,此时正是需要几颗人头平息下怨气的时候,于是,田蚡以丞相身份向武帝上奏说:''灌夫家属横颍川,民苦之。''这件事肯定是假不了,证据确凿。于是灌夫满门抄斩。
窦婴赶忙上书求救,武帝让窦婴和田蚡在朝堂上辩论是否该处死灌夫。双方自然各执一词,互相攻击,莫衷一是。武帝也没有办法,只好征求大家意见,搞民主投票。
最后的结果是只有老牌子贵族汲黯占在魏其这边,老滑头韩安国认为两边都有道理。中间动摇派郑当时先站魏其,后不敢坚持了。武帝气得大怒,对郑当时说:“我真想连你也杀了!”武帝非常讨厌没有原则的人。
本来是证据确凿的案子,到了帝王面前就搞起了民主选举来决定结果了。其实就成了政治较量了。可是此时其实陷入僵局。在势力上,魏其候似乎多那么一丝丝。虽然郑当时没有坚持说魏其候对。
陷入僵局,武帝只好回后宫去找老娘要办法。
他母亲王太后以绝食的态度对他说:“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我活着你们就敢欺负我弟弟,我死了这还不得把他吃了?
拿着太后护弟弟的幌子,武帝最终先杀了灌夫一家,在元光四年初,杀了窦婴。这样,就铲除了窦氏代表的一部分老贵族势力,为武帝推动建设帝国大业去掉了不少绊脚石。
因此,窦婴被杀,必须至少得从马邑之战看起,才能看清曾经的大将军何以被无赖田蚡小儿击败,单凭其后宫力量是不够的。王太后绝食,不过是配合武帝演得一出双簧而已。
5,元光四年,弱化前朝
窦婴是在元光四年初死的:
冬,十二月晦,论杀魏其于渭城(《通鉴卷18》)
春,三月,乙卯,武安侯蚡亦薨。(《通鉴卷18》)
武帝初期的两个重要人物都去世了。
田蚡去世,,武帝命御史大夫韩安国行丞相事,韩安国超级滑头,才不会把自己放在丞相这个位子让武帝这小火炉子来烤,假装借从车上摔下来受重伤为名,让武帝将他免了,之后丞相选了一个几乎没有什么记录的平棘侯薛泽做丞相。他也是开国元勋的贵族出身,高祖功臣广平侯薛欧的孙子。薛泽从元光四年起开始到元朔五年被免职,七年时间,无所作为,估计是抱着多磕头少说话的吴中大佬做官秘诀在丞相岗位上才混了这么长时间——当然,武帝要的就是一个混的丞相。
韩安国甚至连御史大夫都不想干,最后回到中尉的岗位上了。这个职务就是类似宫廷内的禁军首脑,直接负责武帝的安全。
当然,经过这番调整,前朝的发言权就更小了,而武帝的权威无疑就更大。
在这个时候,他三哥,河间王刘德来了,给他送来了儒家文化精神。
6,元光五年,刘德来朝与陈皇后被废
元光五年是汉武帝人生中不平凡的一年,接连有大事发生。
第一件事就就是他哥哥以儒家文化保护人身份出现的河间王刘德来京朝觐天子,并带来了儒家文化:
冬,十月,河间王来朝,献雅乐,对三雍宫及诏策所问三十馀事。(《通鉴卷18》)
这是武帝登基以来第二次正式将儒家文化推到前台来为自己的改革摇旗呐喊。此次武帝的做法就比较稳妥了。第一次上台就要搞,结果被老太太窦太后轻轻地就给推翻了。
再次搞儒家文化,就谨慎多了。
换言之,是在自己权威足够的时候才将儒家推到前台来。
不过与第一次不同。这次有几个特点:
第一,儒家文化的主导权是在皇族手中,这就意味着不会出圈,不会从根本上影响皇室和贵族的基本利益。
第二,就是这次只是以刘德作为诸侯王觐见天子的形式出现的,态度和方式都比较缓和。
而第一次上来就要搞大的:
建元元年,夏,六月,丞相卫绾免。丙寅,以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上雅向儒术,婴、蚡俱好儒,推毂代赵绾为御史大夫,兰陵王臧为郎中令。绾请立明堂以朝诸侯,且荐其师申公。秋,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以迎申公。既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年八十馀。对曰:''为治者不至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巡狩、改历、服色事。(《通鉴卷17》)
上来就要搞“明堂、巡狩、改历、服色”。这些可都是属于顶层设计的内容,意味着根基不稳,上来就要对汉帝国做根本的改革。结果当然是草草收场。
而此次刘德来京的主要内容“雅乐,对三雍宫及诏策”三件事。献乐,是最为实际的事情。而三雍宫,胡三省认为:余谓对三雍宫者,对三雍之制度,非召对于三雍宫。三雍:辟雍、明堂、灵台,合称三雍,是帝王举行祭祀、典礼的场所。又叫三雍宫。可见这里只是讨论,也就是在舆论上掀起一个头来,让大家知道天子开始重视了。至于诏策,就是对武帝提出的某些问题给出解决方案。
有意思的是《资治通鉴》比《汉书》多了一句武帝的另一面的态度:刘德献的这些雅乐,并不常用。这说明武帝对刘德带来的儒家文化大为降低其影响力了。
从总的看,这件事是在武帝大搞神秘主义和马邑之战,进而清理老贵族和重整行政体制强化集权之后才做的。比建元元年的做法规模、档次、调门、内容都小得多。武帝自然也吸取了教训,知道弘扬儒家文化绝非是一蹴而就。有意思的是先搞什么主义,而后搞儒家,且儒家文化的弘扬远不如大搞神秘主义。这说明武帝本身对儒家文化的看法也有了新的认识,已经可以以帝王的高度对各家文化进行有利于帝国统治的辨证认识了。
从面上看,这似乎应该是一件春风得意的风雅之时,兄弟和睦,谈的又是文化。谁承想这背后却是暗潮涌动。
一种文化被帝王如此重视——虽然不敌当年——就自然意味着对另外文化的打压,我们现在都知道这貌似是文化的事情,其实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利益之争。
而武帝如此小心谨慎引入刘德的儒家文化,却依然招来了很多人的不满。
因为文化的变革的出现,就意味着改革的力度和速度都要加大了,或者说汉武帝对内政改革正式亮相了。如果说打击窦婴只是在上层进行人事斗争,而且是部分人事斗争,那么这次刘德进京,就是正式打出取得重大人事斗争胜利后,在新的朝局下改革的旗帜了。
这样,窦婴之外的另外一部分人就不满意了。
于是武帝开启了另外一场战争:对西南夷的开疆拓土。先有唐蒙,后有大文豪司马相如,依仗武帝雄厚的财力,软硬兼施,逐渐将当今四川、贵州等大片西南地区纳入大汉版图。
同时,诏发卒万人治雁门阻险,打通北方的交通要道,为后来送给养做准备。可谓是南北开弓。不过南面动静大,北方没有热战而已。
因此,武帝对西南的开疆拓土与刘德进京献乐奏对不是没有原因的,简直就是直接原因。
西南大胜,武帝君威在高一步。这样,他就可以挟战胜之威来继续铲除挡在他前面的绊脚石了。
这个绊脚石是谁?就是以陈阿娇皇后为代表的武帝姑妈一派的势力。
秋,七月,女巫楚服等教陈皇后祠祭厌胜,挟妇人媚道;事觉,上使御史张汤穷治之。汤深竟党与,相连及诛者三百馀人,楚服枭首于市。乙巳,赐皇后册,收其玺绶,罢退,居长门宫。窦太主惭惧,稽颡谢上。(《通鉴卷18》)
武帝姑妈窦太主,在武帝上位这件事上是起到了几乎决定性作用的。同时又身兼岳母这样的地位,与皇后陈阿娇里外结合,自然是宫廷中一股巨大的势力。此外,窦太主刘嫖下嫁堂邑侯陈午。陈午于文帝三年(公元前177年)成为第三代堂邑侯,汉功臣表上位列第86位。所以也是和军功集团有关系的。这样,立帝的功劳,姑妈、丈母娘的身份,元勋军功集团的支持,让窦太主成为当时几乎是最大的政治势力了。
所以,反对刘德儒家文化的,黄老派做最后挣扎的就是窦太主和皇后陈阿娇了。换言之,武帝开拓西南背后的政治动因,就是这股势力在和武帝唱反调而已。
窦太主是武帝马邑之战后,大规模反击匈奴之前,最后搬到的朝内且和宫廷有着重大而复杂关系的反对势力。打倒了这股势力,武帝就轻装上阵对付匈奴了。
窦太主的关系和能量远不是窦婴可比的。
虽然武帝对皇后和窦太主格外开恩,但是张汤的诛联之术却杀了三百人,如果是三百个大臣,那么,这次诛杀的势力可就不少。试问,杀三百个宦官、宫女有价值吗?所以肯定是诛灭三百门大臣。
日升月落,随着窦太主势力的下降,就是武帝和他背后的母族势力上升了。自田蚡之后,王氏和武帝的皇室是紧紧站在一起的。此次办差的就是张汤,西汉著名的酷吏,就是王氏的路子。
就这样,帝国治理的风格随着陈皇后的巫蛊案尘埃落定,也就出现了新的正真属于武帝自己的特色:注重法家残酷的一面。与之前的文景时期比起来,武帝时期才是法家真正全面施展自己才华报抱负的时代!
上以张汤为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作见知法,吏传相监司。用法益刻自此始。
可以说,陈皇后案后,武帝立刻启动了司法改革。而这个司法改革其实也是政治改革。法律的严厉也从此开始了。之先可以悠游混日子的时代过去了。藐视礼法,不拿皇帝当回事的权贵们从此戴上了铁帽子,稍有不慎就削去爵位,贬为庶民!
之后随着公孙弘的拜相,汉王朝外儒内法的政治风格和思想路线也逐步确立起来了。
不过到此,我们有必要总结下武帝的统治术,因为法家并未一尊,所以到现在武帝的统治术其实是包含了装神弄鬼的神秘主义愚民术、仍有理性精神的儒家——当然后来儒家也有神秘化的流派——还有就是法家一派。可以说基本上武帝治国术就齐全了。我们传统都认为汉家家法是内法外儒,其实还有神道设教这一条,才齐全,而且神道设教不是一般意义的愚民术,乃是大帝国在农业社会的必然标配,中外概莫能外,就是以人文理性而自诩的希腊、罗马文明最后也归结到罗马帝国的帝王权威上来了,罗马帝国自戴克里先之后也逐渐走上了神化自己的道路。只有古希腊在爱琴海附近弹丸之地,罗马恪守亚平宁半岛的时候,理性文明才适合治理的需要,而一旦到了地中海成为内湖的时候,理性的光辉就显得太暗淡而不足以支撑帝国的从日出到日落这么远的疆界了。神秘主义实际上是古代大帝国的必然表现。
7,元光六年,商业税和卫青龙城之战
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
汉武帝元光六年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冬,初算商车。对商人的车辆开始征税。
武帝在打击了旧贵族,集中了权威,改革了司法之后,最后才开始向社会征税,而且打击的是商人阶层。
这等于说打击了他们背后的政治保护伞后,才从新梳理确立政商关系,但是这要求他们为帝国的建设多交税,而不是把利润都放在自己的腰包里,不顾天下死活。
触动钱袋永远比触动灵魂是更为深刻的革命!也是更危险的革命!
汉武帝是知道的,因此是放在最后来处理的。
汉代的商人们在开国几乎是七十年的时间里都过得是自由主义的放任管理的好日子。武帝此时忽然开始向他们征税,他们怎么能不炸毛?史书上自然没有说是如何反击武帝的政策,可是这点我们想不用史书来写,反抗国税,偷税漏税是必然的。而他们背后的代言人及其对武帝的反攻倒算也绝对差不了。
武帝的权威又一次受到了巨大挑战!
这个时候,卫青开始出现了。
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卫青至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无所得;公孙敖为胡所败,亡七千骑;李广亦为胡所败。(《通鉴卷18》)
灵活机动,大迂回,深入敌后,直捣腹心的打法为卫青的龙城之战带来巨大声誉。而且从此汉匈之战,汉家就避免了战败的厄运,从此走上了连战皆捷的最为辉煌的金戈铁马的激动人心的伟大历史时代!
卫青这次龙城大捷的直接价值就是在第二年元朔元年,卫子夫在为武帝生下太子刘据后,加冕为皇后,成为后宫的真正女主人。
至此,从前朝到后宫都是武帝的人。我们也才可以说汉武帝的正真属于他自己的时代才到来!
从总的看,汉武改革的动力当然是那些没有姓名的下层奴隶,所以他要开始将一个无名的女性作为神灵祭祀就有着极为深远的政治寓意。可惜,司马光给删去了。当有了基层的改革的动力支持后,在上层,汉武帝就使用了以战争竖权威,以权威推改革,以改革建帝国的基本执政模式。这个政治逻辑在后代屡有模仿,只是具体形式不同而已。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改革也不是月下花前!汉武元光六年波澜壮阔的时代及其伟大的事件只是没有被冠以改革的名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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