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 《影》和《影武者》看张艺谋和黑泽明的差距（上） 从我主要从主题的角度分析了《影》为何逊色于《影武者》，今天接着从人物塑造及视觉呈现两个方面探讨下
两部影片的差距。

（《影》剧照）

没有主旨，但能够把人物塑造得丰满真实，也勉强可以算成功，但是《影》没有做到。《影》里面的主要角色都有种说不出的扭曲。首先，女主角小艾就是一个非常失败的人设。她是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影片开篇就暗示影子的命运取决于她的一念之间。影子留下来为大都督完成任务是为了她。也是她悟出了破解敌军大将刀法的招数。这样一个角色应该是有大智大勇的，她在发现夫君可以偷窥到她和影子偷情时对他说既然决定了用影子就不要后悔。然而这样的人，在大殿上看见自己的夫君刺杀沛公，又目睹影子亲手杀死他，再彻底将沛公置于死地时，表现出了异常的恐惧，恨不得躲到墙角里。这真的是同一个人么？这是编导的失误，他们把善良、智慧、勇气、水性杨花以及怯弱等等矛盾的个性赋予了同一个角色。或许他们想告诉大家人性是复杂的，然而我只看到一个别扭得不真实的小艾。

黑泽明的《影武者》是没有女主角的，里面女性角色（武田信玄的妻妾）的存在是为了推进冲突，最终揭示信玄已死的真相。她们戏份很少，却合乎情理。

（《影》剧照）

再看《影》里的男性角色，无论是影子、大都督还是沛公都有那么点阴险狡诈，无一不是忘情忘义之人，这难免让人觉得扭曲，缺少格局。大都督启用影子，让他成为自己的替身，却在暗地里偷窥他和自己夫人的一举一动，时不时露出嫉妒和愠怒。影子趁着沛公和大都督互相算计两败俱伤，毫不犹豫地动手斩杀了他们俩，并制造了栽赃现场，试图成就自己。沛公利用大都督布的局收回失地，密谋暗杀大都督，不料却牺牲了自己的妹妹还丢了自己的性命。从这几个主要的男性角色里，我是真看不出任何人性的光芒。

（《影武者》剧照）

《影武者》里的男性角色虽然各有各的缺陷，但却有些许光亮，或者叫做人味。武田信玄作为枭雄不算是什么正义的代表，但无疑是充满智慧和魅力的。正因为如此，盗贼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影子，他也能在身死以后将整个家族凝聚在一起。信玄的家臣对武田家是忠诚的，最后才会在明知是赴死的情况下跟随新主公上战场，全军覆没，他们虽然鄙视影子的盗贼出身，却仍然对他卖力地扮演主公心存感激。影子原本是个毫无教养，胆小怕事的盗贼，但他在信玄家臣的调教之下慢慢地理会到了将军的精神，在和信玄的孙子朝夕相处中也培养出了亲情，当他的身份暴露，被赶出武田家族的时候，他唯一的心愿是再去看看自己的假孙子。就连武田信玄的敌人织田信长得到他的死讯后也表现出了对对手的尊敬和悲鸣，唱出：“人生在世五十年，大千世界一瞬间，浮生若梦，彷佛间，幻境一场，生者无常，终须尽。”

有人味才能让人回味。从人物塑造的角度来说，《影》是远远不如《影武者》的。

（《影武者》剧照）

接下来再看看技术问题，所谓的画风，也可以叫做视觉呈现。《影武者》是黑泽明的第一部彩色电影。第一次拍，他就把光影和色彩运用到了极致。红霞漫天的战场，绚丽抽象的梦境，以及海边的彩虹，恰到好处的视觉冲击。恰到好处的意思是不滥用，不让视觉冲击充斥每个场景，喧宾夺主，影响剧情。反观《影》，滥用无处不在，后面我再具体讲。

（《影武者》手绘分镜图）

《影武者》这部影片最终能达到优秀的视觉效果和黑泽明前期的努力分不开。拍《影武者》的时候是黑泽明的职业低谷，他在这部电影之前拍的作品都不怎么卖座，有五年没有拍过电影，《影武者》曾经找不到投资人。为了让影片的构思对投资人更有吸引力，黑泽明手绘了几百组分镜头。在拍摄期间他用这些手绘稿与剧组工作人员沟通。在绘制分镜头的时候就充分思考了场景设定、人物心理、灯光、服装等问题，这部影片的画面优美，到如今依然广为人赞真是不足为奇。

（《影》剧照）

张艺谋在接受关于《影》的采访时突出强调它水墨风格，这是《影》和其它武侠片在调性上最大的差别。为了展示出这种黑白主调的水墨风格，剧组特意做了大量的屏风，沛公的大殿全是各种纱质的书画屏风。然而这刻意设计的场景和道具恰恰是个败笔。三国时代，甚至整个中国古代没有哪个君王将相的大殿或者正堂会像那样摆放那么多的水墨屏风。刻意营造出的中国水墨就一个假字。如果剧组的导演和美术总监稍微多了解一下中国的水墨画会发现我们的水墨风缘自我们山水自有的特色。青山绿水，云雾缭绕，一种朦胧的意象，本身就是水墨，甚至不需要刻意褪色成为黑白。看看侯孝贤导演的《刺客聂隐娘》，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水墨。

（《刺客聂隐娘》剧照）

除了书画屏风以外《影》还加入了大量其它的中国元素，大都督和小艾的琴瑟合奏，太极图等，而且这些元素又根据现代人的喜好进行了改变，非常不伦不类。真正中国风韵的体现不应该是靠各种象征符号的堆积，用过分刻意的符号充斥整个影片反而丧失了中国美学表达需要的含蓄。含蓄要的是点到为止，而非过犹不及。从视觉呈现的角度来看，《影》也是远远比不上《影武者》的。

（《影》剧照）

张艺谋说黑泽明是自己偶像。多年前他在看《影武者》的时候，就在思考中国是不是也可以有影子的故事。百转千回，他终于拍出了自己的《影》，还刻意在故事和视觉呈现上追求不同。然而这一切并没有超越当初的《影武者》，张艺谋和自己的偶像之间仍然隔着千山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