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彭梁洁
来源:物质生活参考(ID:wzshck)
01.
对于部分武汉人来说,新生活是从闲鱼上的一轮“断舍离”开始的。
一辆自行车仅被使用了一次,就被它的主人挂上了闲鱼:封城期间买的,从黄冈骑回武汉,价值体现完了,不用了,卖。
短短二十几个字里,就藏着一个曲折离奇、几乎可以拍成电影的回家故事,算是向买家的免费赠送。
一位外卖小哥在闲鱼上转出自己的“战神”。“战神”是武汉这几年颇受欢迎的电动车车型,是众多外卖骑手开启职业生涯的首选坐骑。“战神”的称呼也跟武汉这座英雄城市很配。
“电池是去年12月刚换的,由于武汉疫情影响,辞职了。”小哥还慷慨表示,“如果需要可以免费送一套雨衣和餐箱”。
如果你在闲鱼上搜索“疫情首选”,定位武汉,显示结果最多的物品就是品牌齐全、新旧程度各异的电动车和自行车。封城的76天里,公共交通停摆,私家车受限,这两样成为市民最重要的代步工具,而“二手车”是过渡期间最具性价比的方案。
出售这类物品的卖家理由多样,背后大概可以窥见武汉社会面貌一角:
电动折叠车,因今年疫情不做代驾了,转给需要的人;
本来是买给儿子上学的,现在用不上了;
3月份刚买的,只上下班骑过两次,转了……
因疫情闲置出手是最普遍的情况——很多人的活动范围被压缩至小区以内,连自行车都用不上了。
打火机是闲鱼上武汉地区另一种类常见的在售物品。
百度搜索大数据显示,武汉封城期间“戒烟”的搜索热度上涨了274%。部分人是主动戒烟,“戒烟戒酒,身体健康”在疫情期间终于不再被当做一句口号;还有一些是被动戒烟,香烟这种非生活必需品此时成了稀缺物资,实在无烟可抽竟然也就慢慢戒掉了。
造型精美、各种大牌的打火机因为主人戒烟而被抛弃,纷纷现身闲鱼,还能顺便换点零花钱,一举两得。
有卖家创造性地将空气净化器与打火机搭配销售——戒烟之后,家里的空气也无须净化了,转给生活在烟雾缭绕中的人吧。
男士们转出打火机,女士们上架的则是成堆的化妆品和首饰,理由显而易见,“疫情期间用不上”——武汉的女孩们已经度过两个多月睡衣裹身、素面朝天的日子了。闲鱼上转卖的那些化妆品,与双十一、双十二剁手的很可能就是同一批,它们将进入一轮新的市场循环。
不仅对自己“下狠手”,有些姑娘还趁机帮对象“清库存”,游戏机、游戏光盘、电子产品等成为扫荡的重灾区。一位女士痛陈:因疫情败家老爷们失业了,挥泪甩卖他的游戏卡,补贴家用。真担心这位老爷们知道真相以后会发生什么。
闲鱼上被出售的除了实物,还有各种虚拟服务。
“代跑腿”是疫情期间武汉人民的刚需,这类服务的发布量最大,且内容无所不包:代跑腿,代买菜,代取快递,代接送,代祭祖扫墓……总之,“代办一切不违法行为”,一位卖家总结。
虽然清明已过,武汉地区还是能搜索到11条“代扫墓”的信息。发布者替那些远在国外或外地暂时无法返回的人、行动不便的老人略尽吊唁心意,在故人墓前献上一束菊花,拂去灰尘。
一位乐高玩家在闲鱼上挂出了自己刚拼好的4000粒装黄鹤楼模型,并顺势推出了“代拼乐高”服务,价格十分公道,每500粒/2元。卖家对这桩生意十分满意:自己充分享受了创作过程的乐趣,还能省下购买材料的支出,由客户为结果买单。
一位等待考研结果的小姐姐在3月上新了一项服务——心理咨询,俗称陪聊天,反正这时候有大把时间。
正经需要心理咨询的人一般不会求助闲鱼,在这里,很多以心理咨询、算命占卜为名义的服务最后往往都会变成情感咨询。少男少女们将一个年龄相仿的陌生人当做倾诉烦恼的树洞,聊得投机就成了朋友。
学校迟迟没有开学,不少学生“断了生活费来源,又不好伸手向父母要,只能自力更生”,在闲鱼上搞点兼职,除了心理咨询、代拼乐高,更主流的是补习、翻译、平面设计等“脑力”服务,学生们单纯,要价也不高。
02.
有人在闲鱼交易是为了挣点零花钱,有人却是迫于生计。
一个年轻女孩说,“公司倒闭了,只能靠卖自己的衣服过活,以前太爱买衣服了”;不少人在商品描述中加上“变卖家产”的标签,因疫情失去收入来源,贷款续不上,卖车卖房的大有人在。
一位户主“割肉5万”出售自己的公寓,有人不友好地留言:武汉的房子没人敢买了!被众多围观群众怒怼。
当然,并不是所有情况都属实,有些可能是闲鱼上的职业卖家打着武汉的幌子博取同情、促成交易的手段,买家仍然需要擦亮眼睛。
在某种程度上,闲鱼里保存下了武汉人民生活经历的种种痕迹,这些痕迹至少可以提供两条信息:他们曾经拥有过什么,但现在不再需要、或者不能再拥有了。
不可避免地,这场疫情将很多小店铺从武汉热闹的商业街抹去了,你可以在闲鱼上看到各行各业的挣扎:
众多服装店在闲鱼上清仓甩卖,除了针对男女老少、春夏秋冬一应俱全的衣服,你还可以买到1块钱一个的衣架,50个包邮,以及服装店用来制造视觉效果的调光灯、暖色灯;
如果你想在闲鱼买一台二手电脑,搜索结果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某家倒闭的公司。一位卖家称:新公司刚买的,结果还没开业就疫情了,几乎等于没用;
一家婴儿游泳馆歇业,处理掉了游泳缸和空调;培训机构倒闭,最拿得出手的硬件就是课桌;一家西餐厅挂出精美的餐具,老板不忘强调这些都是“上等货”;
一家情趣用品店难以为继,开始变卖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在倒闭的奶茶店,你可以捡漏到奶茶封口器;
一家宣告关门大吉的画室里摆放着些画板画架等待挑选,发布的照片依旧不忘构图和光线的审美,或许这是老板最后的尊严,同时贴心地表示可以开车送上门;
一家店铺上架了成套的桌椅板凳、一只精美的花瓶、以及好几个塑料人体模特,让人猜不出这家店曾经经营的主业是什么;
一家猫咖开业没多久就不幸遇上疫情,被迫关张,店里品种优良的猫咪也成为待出售的资产,没有人知道这些猫最后的命运……
一间倒闭的琴行低价出售各种乐器。老板在一把云杉枫木乌克丽丽的商品描述中不忘幽默一把:“穿花衬衫要配上一把乌克丽丽,不然看起来会像流氓兄弟”。这是周杰伦《乌克丽丽》的歌词,老板在个人介绍中表明了自己杰迷的身份,还上传了自弹自唱的视频,用欢快的旋律为琴行送上告别式。
无声消失的不只是这些街头小店,还有些人正打算默默离开这座城市。
在闲鱼搜索“离开武汉”,可以看到不少人称,自己是出于“疫情原因”而离开,但疫情具体如何促使他们做出这个决定,很少有人说清楚。他们在闲鱼上出售了自己在这座城市生活奋斗过的凭证:
一位摩登女郎在离开之前将自己的正品prada墨镜割爱;一位不爱洗衣服的男孩卖掉了刚买一年、并没用过几次的洗衣机;
一个在武汉生活了9年的湖南人打算回老家了,“电脑桌椅,柴米油盐,床垫书籍,半卖半送”;
还有人挂出两张已经没有余额的地铁卡,一张20元,换取一张离开武汉的车票……
不敢想象,这座拥有大学毕业生数量最多的城市,长久以来深陷留不住人才的困境,经此一疫是否会遭遇更加严重的人才流失;但如果乐观一点,在这次疫情中被全世界认识的英雄城市,会不会有更多人投身于建设这方土地?
无论多么艰难,武汉确实在复苏之中。
闲鱼“武汉重启”的标签里,蛰伏了一个冬季的开发商又开始卖别墅了;美食城张贴出招租启事,等待饭菜的香味和熙攘的人群将这里填满;空空的写字楼里,一些还在运转的公司以共享办公区域的方式来降低成本,努力让自己活下去;
一位失业的年轻人做了起小生意,在闲鱼出售自己制作的手工艺品;也总会有另一个外卖小哥买下那辆“战神”,加入守护武汉的骑士队伍。
这个虚拟的空间里,交织着武汉重启的喜悦和复苏的艰难,摧毁与重建并行不悖,武汉人的悲喜寄托于种种烟火气的物件之上,变成可供触摸的情绪,证明往事并不如烟。
2月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一位武汉姑娘在闲鱼上拍下我的一个背包,我只能告诉她武汉快递发不了,请她申请退款。姑娘倒是很爽快,说没关系,我先拍下来,等疫情过后快递通了再发货就行。我想给她打打气,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只有一句,祝你在武汉平安健康。
3月下旬的某一天,她突然高兴地跟我说,武汉快递恢复啦!
*头图购自视觉中国,内文图片来自闲鱼app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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