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玲珑心(读史专栏作者)
他天生口吃,却胸怀雄才伟略,著有锦绣文章。
他是翩翩贵公子,有心报国却不受重用,如明珠蒙尘。
他遇到一个知己、一个伯乐,他的思想终如簇簇野火,燃烧在最强悍的土地,照亮中国历史第一个强盛的帝国。
可也正是他们,亲手毒杀了他的生命。
他是法家思想集大成者:韩非子。
01、同学少年,惺惺相惜
那一年,群雄追鹿,遍地狼烟。儒家大师荀子门下,来了两个求学的青年:韩非与李斯。
韩非是韩国贵公子,李斯是楚国一介布衣。韩非天生口吃,但胸藏锦绣;李斯出身寒微,却心怀大志。身份悬殊、个性天差地别的两人在求学路上一见如故,彼此欣赏。
时逢春秋战国末年,王室衰微,思想界空前活跃,儒墨道法,百家争鸣。荀子虽为儒家,却礼法并重,教出了这两个法家的学生。
法家思想从春秋开始萌芽。管仲为齐相时,用法治教化百姓、富国强兵,使齐国率先称霸;李悝编订《法经》,成为中国第一部较为完整的法典;商鞅变法,虽因触怒权贵惨遭车裂,却奠定了秦国的霸业,并将法家思想的火种播撒在这片最有竞争力的土地上。
荀子讲“性恶论”,课堂上的韩非和李斯同时陷入了沉思。儒家所论人性之善恶,殊途同归,都是用道德来教化它。
韩非却认为,仁义爱惠不足恃,严刑重罚方可治国。韩非心中所系,是自己赢弱的故国韩国。初出茅庐的他,早已对时局洞若观火,心知在这群狼环伺的乱世,儒家思想不足以决胜沙场,更不足以让一个诸侯国立于不败之地。强国之术,唯有选择法家。
法是国家强弱的关键,韩非有言:“国无常强, 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
李斯深以为同,但他更多地考虑自己的命运。作为小吏出身的他,曾见到厕所中的老鼠,吃着肮脏的东西,若有人或狗走近,吓得四散奔逃。再见粮仓中的老鼠,住在宽敞的屋子,吃着屯积的粮食,自在又逍遥。李斯感慨:“人之贤不尚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他站队法家,是为学帝王术。
万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虽出发点不同,但不妨碍两人的思想观点惊人的投契,韩非之于李斯,李斯之于韩非,就是知音一般的存在。
同为荀子门下的佼佼者,两人常在一起谈天说地,指点江山。对于聪敏颖悟又没有一点贵族架子的韩非,李斯真心佩服。史记有载:“斯自以为不如非。”
这应是两人一生中最温柔的岁月,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没有功名利禄的羁绊,他们见证了彼此的青春、梦想、抱负。
此时的韩非又怎么会想到,未来的一天,他会惨死于这个昔日好友的手里。
02、各为其主,岁月峥嵘
时光匆匆,白驹过隙,韩非与李斯都学有所成。各奔前程的时候到了,同窗时代的深情厚谊在转身而去时渐渐模糊,挥一挥衣,带不走一片云彩。
厕鼠与仓鼠的画面深深刻在李斯的脑海中,环境何其重要,良禽择木而栖,心怀鸿鹄之志的李斯审时度势,将命运的筹码压在最强大的秦国。凭借一身才华谋略,李斯博得秦王青睐,苦心经营多年,逐步攀上权力的巅峰。
韩非却别无选择,宗室的身份注定他不如李斯自由。他回到积贫积弱的韩国,像从前一样向韩王上书劝谏。“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于韩王。”
奈何一腔赤血满腹深情,终究错付。在以游说、雄辩为主流的士人中,韩非受制于口吃,屡劝韩王却屡次被拒,空有一身才华,始终得不到重用。
郁愤中的韩非,时常登临棠溪岸边的高地,那里有苍松翠柏、银杏招展。韩非仰望苍穹,思考这四分五裂的天下,该如何真正实现国富民安?
法家学术流派中,有商鞅事秦王,将礼治改为法治;有赵国人慎到,主张君主要“握法重势”,一朝权势在手,如飞龙乘云;有郑国人申不害,提倡君主重“术”,操纵权柄统御臣下,独断专行。
韩非则认为,法、术、势结合起来才能治国,君王要倚势、持法、驭术,缺一不可。法在明,公开公正,“法不阿贵,绳不绕曲”;术在暗,深不可测,没有权势的保障, 法律只是一纸空文。
韩非闭门著书立说,将前人的法家思想汇总,并融入自己的想法见解,写出《孤愤》、《五蠹》、《内外储》、《说难》等经典作品,洋洋洒洒十余万字,蔚为大观。
在文中,韩非将宣扬仁义道德者比作蠹虫,强调严刑峻法,以杀戮赏罚作为手段,震摄天下。“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
他主张建立绝对君权与中央集权,“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
韩非的思想汪洋恣肆、开阔雄伟,他成为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在春秋战国时代,法家思想最能反映新兴封建地主阶级的利益和要求,也是结束诸侯割据,建立统一封建国家最佳的理论武器。
愚蠢的韩王读不懂韩非睿智的言论,轻视他、怠慢他。然而,黄沙掩不住珍珠的光华,西北的邻居、李斯所服务的秦国,已经听见了这时代的最强音。
03、嫉贤妒能,命丧黄泉
韩非与李斯,原本可相忆于往昔,相忘于江湖。怎奈战国诸候相争,永无宁日,命运的推手再次将两人拨弄到同一处。
当韩非子文采斐然的作品被人传到秦国时,秦王赢政读罢拍案叫绝,直叹:“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若见韩非,死而无憾。这是秦王嬴政当时真实的心声。乱世需要重典,统一渴求强权。虎狼之秦,久有称霸之心,韩非犀利深刻又极具眼光谋略的法家思想,刚好搔到了赢政的痒处。
看着赢政如痴如醉的模样,一旁的秦相李斯心中五味杂陈。他一眼扫过,就知道这是故友韩非的作品。
长伴秦王身边,李斯从未听过赢政对任何人有如此高的评价,甚至未曾谋面,就如此心向往之。
李斯感到一丝讽刺,原来事隔多年,他李斯还是不如韩非。
秦国向韩发兵。大军压境,韩王心慌意乱,赶紧交出韩非赴秦求和。
韩非与赢政,智者与霸王终于正式见面。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韩非的作品等来了真正的读者。
韩非告诉赢政,必须建立法治的绝对的权威性,一切依法而行,任何人不可欺君枉法。君王要善于利用赏罚的权力:“明主之所道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
韩非解释,赏罚就好比老虎的爪牙,一旦失去,反被犬欺。作为君主,既要以法治国,又要大权独揽,才能纵横天下。
韩非懂赢政的壮志雄心,正如赢政懂韩非的真知灼见。如何不相谈投机?
与君初相识,疑是故人归。但有时候,你并不知道故人手中持的是鲜花,还是利刃。
在秦王与韩非谈笑风生的时候,巨大的危机感向李斯铺天盖地袭来。
李斯知道秦王多疑,虽欣赏韩非,但并未完全信任。他便向秦王进谗言,强调韩非的韩国贵族血统,指明他不会真心向着秦国。而这样的人放回去,无疑纵虎归山,不如找个罪名除了他,永绝后患。
赢政同意了,韩非的法家思想他已收入囊中,至于这个人,已无足轻重,毕竟没有什么,比大秦的江山更重要。
韩非入狱后欲自辩,李斯不给他机会,趁赢政未及改变主意时就送来毒药,干脆果断地了结韩非的生命。
知己又如何?伯乐又如何?利益面前,任何关系和感情,都经不起考验。
韩非身死,法家思想却大放异彩。它不仅在韩非的书卷中闪烁智慧,赢政已经将其上升到实践层面,他扫六合,成霸业,一统天下,建立君主专制中央集权制。
然而,过于苛刻严酷的法治,也成了秦朝暴政的引信,及至赢政薨,赵高把持朝政,将李斯腰斩弃市。一对同窗共读的青年才俊,终落得双双命丧黄泉。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斯人已去,唯有思想的火矩照亮茫茫黑夜,蓬勃壮丽,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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