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刻千手观音

就算佛教知识再有限,如果把寺庙、大悲阁联系在一起,一般人都能够想到的是:但凡寺院的大悲阁,肯定供奉的是观音

确实是这样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太有名了。

在老昆明,有两个寺院都有大悲阁。

然而,让它们有某种“联系”的,却不是阁中供奉着的观音。

这是为什么呢?

太华寺大悲阁

在昆明,如果说起大悲阁,太多人首先想到的,估计会是西山太华寺的大悲阁

太华寺大悲阁又称飘渺楼

太华寺的大悲阁之所以这么出名的原因,是因为一段历史。

明末边关重将吴三桂,冲天一怒为红颜,决然背明,引清军入关,封平西王镇守云贵。

后来,吴三桂逼死南明永历帝,兴建王府,权势日重。

到了康熙当政,深感“三藩”之势,已尾大不掉,“撤亦反,不撤亦反”,于是而断然削藩。

吴三桂铤而走险,以“复明”起兵,反清称“帝”,终兵败洞庭。

苦心经营20载的云南平西王府,落得个被拆掉用来重修太华寺的命运。

这一年是,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干这事的,是云贵总督范承勋。

范承勋拆掉后来作为皇宫的洪化府吴宅,其中的木石材料主要用于重修西山太华寺。如今的太华寺大雄殿、缥缈楼前还保留洪化府大理石浮雕栏杆。

这些大理石台墀栏杆上,攀附着龙、狮、虎、象、孔雀、仙鹿等,体态逼真,神情各异,栩栩如生。

太华寺大雄宝殿前的大理石台墀栏杆上的动物图案

问题是:为什么是太华寺呢?

一所寺庙,无意间做了一段历史的物证,更是见证了一段历史的轮回。

明代世袭黔国公沐氏,将翠湖柳营为“别业”。

南明永历帝朱由榔入云南,早年追随张献忠、大西国国建立后,受封为抚南将军的刘文秀,因为迎驾有功,被封为“蜀王”。刘文秀将沐氏柳营别业作为“蜀王府”,又称“南府”。

清康熙三年(1664)吴三桂因“刘文秀故宅,以其狭小”,遂“填菜海子之半,更作新府”,“柳营一带皆珍馆崇台”,“花木扶疏,回廊垒石”。新府石栏杆均为大理石浮雕,极尽奢华。

康熙十七年八月,吴三桂暴病殛于衡州。其孙吴世璠继位,改元“洪化”。吴世璠败退云南,居翠湖新府,以其年号改称“洪化府”。

清康熙二十年(1681年)十月二十八日,清军“克云南,入其城”, “洪化府”此后改称“承华圃”。

作为反清势力的“帝宫”,当然不是改个名就能消除影响的,所以干脆一拆了之!

拆了之后的这些材料,如前所说,很是精美,扔掉了有点可惜。

太华寺精美的山门

那用在什么地方呢?

也许是下达拆除令的总督大人范承勋,想到了前朝沐英修建忠爱坊的事情,想到了这一切也许是沐家柳营别业的旧物,最好的去处就是归还给旧人。

因为太华寺是云南沐氏家族的家庙,大雄宝殿旁边的“思召堂”供有历代黔国公的画像,因此思召堂其实是沐氏祠堂。

思召堂,就算走到近前也不知道就是这里

经过多年的拉锯一般的战乱,沐家在昆明的一切,也许就只剩下这样一番净土了。

于是,就有了太华寺的幸运

于是,就出现了思召堂旁边的大雄宝殿,思召堂之上的飘渺楼,全部的大理石栏杆,都是平西王府旧物,更可能是沐氏别业旧物的奇景奇观。

一切,虽然物是人非,终点似乎又回到了起点,让人唏嘘。

太华寺最高处的大悲阁

太华寺的最高处就是著名的大悲阁。

雄踞高台丛林之上的大悲阁,气象非凡,雕檐绘彩,台墀高大宽敞,能容纳上百人。正如张佳澈《游太华山记》所写的那样:

“石栏缭绕,万象华呈,最为胜览”。

因为这个原因,后世又称大悲阁为缥缈飞楼并延续至今。

历代文人韵士多喜登临赋诗。

登临至此,仰观美景,云在蠕动,雾在离合,云雾漫过殿阁,越聚越浓,渐渐只剩下漂浮的云块、隐约的曲线,勾勒出一幅幅美丽图案。

当然,隐隐的,更有一睹前朝旧物、追思故人的意味在里面,这些,就无法说给别人听了。

往事都成了追忆

海源寺大悲阁

与太华寺大悲阁的这番风光相比,老昆明另外一处“大悲阁”就鲜有人知了。

这就是海源寺的大悲阁。

海源寺的寺中寺:千年观音寺

《云南佛教史》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海源寺的大悲阁下有龙湫,凡雨畅愆期,祈祷乃应。”

这段记载的原文出处,应该是正德《云南志》。

这段简单的记录,除了介绍海源寺大悲阁曾经存在过之外,更记录了“宣德间太傅黔国公偕弟”与海源寺的不解之缘。

海源寺老照片

此前的文章对这些有过详细的考证。一声叹息!世人只知真庆观,却不知道云南沐家还重修了昆明海源寺

对著名的《游海源寺》一诗也有详细的解释和堪误。都是沐家子孙,《游海源寺》一诗子“作”父“名”也不是没有原因

从观音寺拍的海源寺建筑的屋顶

其实,“宣德间太傅黔国公偕弟”的沐晟和沐昂也是非常钟爱海源寺的。特别是主要致力于文化事业”文治“而不是”武功“的沐昂,更是如此。

明沐昂《素轩集》卷之四中,就有这样一首五言律诗《登大悲阁逢叚澍先生》:

乘闲游古寺,林下振秋风。石室松声满,苔阶露气浓。菊花存晚节,雁影落寒空。词客欣良晤,悠然野兴同。

大悲阁内一景

一首诗的考证,彰显沐家对云南的深远影响

这首诗,写的到底是太华山的太华寺还是玉案山的海源寺呢?尤其是,海源寺在正德《云南志》中记载的的是“西山”。

需要解释一下,对滇池坝子西部这些山的称谓,元明清时期到现代,称谓是不一样的,而“玉案山”更是有专称和泛指的区分,展开又是一段老昆明的历史和故事。

因此,“西山”更像是方位而不像是地名。

通向海源寺

如果说这样的解释还牵强的话,再深入分析一下,从时间、场景、情理来看,这首诗写的都应该是海源寺。

时间上来看。

尽管明清时候时候都重修过太华寺,但大悲阁真正出名还是上面说到清朝总督拆平息王府重建太华寺之后。

甚至还有资料说:大悲阁,始建于清代咸丰年间,后遭兵燹毁坏,光绪九年(1883年)大修。

太华寺一角

场景来看,诗中提到了“石室“应该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正德云南志记载的“龙湫”之上、有“木刻千手观音像“的大悲阁,应该就是原来的千手观音殿,现在的千年观音寺。

这个海源寺的寺中之寺,建在离平地30米的岩壁上。其上有“西方三圣殿”,供有释迦牟尼、药师、阿弥陀佛。往左走10来米为“地藏殿”。

这两座佛殿都建在天然岩洞中,各洞约20平方米,高约2米。

西方三圣殿”就在悬崖下的溶洞之中

四壁苔痕累累,水珠莹莹。岩泉叮咚,悦耳动听,好似洞经音乐,高雅自然。幽暗中红烛高烧,香烟缭绕,真乃“神仙洞府”,超凡脱俗。

这一切,就是沐昂笔下的场景。

再从情理方面来看。

我们已经知道,太华寺的大悲阁之下是思召堂。无论是“思召堂”还是“大悲阁”(缥缈飞楼)都是沐英重修太华寺时所建。

太华是被沐家奉为家庙,思召堂被尊为家族“祠堂”,作为沐英之子的沐昂,算是真正的主人了。

如果在太华寺的大悲阁遇到这个失考的好友“叚澍先生”,以沐家、沐昂的地位而言,应该是这个“叚澍先生”去拜访、去晋见,沐昂作为主人是招待、接待。

真是这样的话,沐昂就不会在诗的题目中用一个“逢”字了。因为,只有在与双方关系都不大的地方不期而遇、偶遇,用“逢”才是最贴切的。

海源寺,尽管是沐晟沐昂兄弟所修,尽管沐昂很喜欢现在的玉案山中的海源寺、圆照寺,但并沐家并没有把海源寺据为己有、赋予家庙的地位。

河北省隆兴寺大悲阁

一个大悲阁,两座老昆明古寺,叨来绕去,把它们连接在一起的,共通的,不是因为阁中供奉着的正主、大慈大悲的千手观音,而是云南沐氏家族。

沐家对云南、对昆明的深远影响,由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