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中下旬的白俄罗斯是闷热不堪的,这使得在战线两侧紧张等待的几百万军人,完全享受不到大战前的那份宁静。我,近卫骑兵第三军第5师第24团炮兵连2排排长伊万·亚库申,当年虽然只有19岁,但已经是个老兵了。

自从1944年6月进入集结地域以来,我的部队一直隐蔽在白俄罗斯前线浓密的森林里。德国佬的空中侦察相当厉害,长着大脑袋的FW189观测机常像秃鹫一样在空中巡弋,随时会扑下来投弹和扫射,随后德国佬的火炮就会砸到你脑袋上。

在“巴格拉季昂”攻势发起之前,军师的领导要求部队严格遵守“马斯基洛夫卡”纪律。所谓“马斯基洛夫卡条例”,就是指战役层面的隐蔽。

自从1943年5月从军校毕业以来,我没打上什么大仗:在库尔斯克的时候,战役的焦点在南北两翼,第60集团军只是次要方向;来到骑兵军以后,只赶上了斯摩棱斯克进攻战役的尾巴。如今德国人已经露出了败象,战争马上就要推进到国境线。

就在此前一天的1944年6月22日,白俄罗斯战线逐渐骚动了起来,红军开始对德军防线实施火力侦察。德国鬼子空虚的防线漏洞百出,加之此敌后游击队的频繁活动将德国佬的部分主力部队滞留在纵深地带,侦察部队形容德国人的防线就像“一捅就破的破布头”。

6月23日,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抢先发动了全线总攻,而白俄罗斯第三方面军的攻势要晚一天,6月24日,位于维杰布斯克西南的德第3装甲集团军第6军遭到了白俄罗斯第三方面军部队的攻击,苏第5集团军之第277、371步兵师迅速突破德军第299和第256师的防线。

6月22日至6月27日博古绍夫斯克—鲍里索夫方向战场态势图

切尔尼亚霍夫斯基是我在第60集团军的老长官。此时正统帅整个白俄罗斯第三方面军作为战线北部的主力,痛打困守维捷布斯克地域的德军主力。第三方面军计划准备沿“斯摩棱斯克-明斯克”公路方向前出至鲍里索夫市,歼灭鲍里索夫地域内的敌军部队,再会同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在明斯克以东把这一区域的德国佬包围起来。

因此,博古绍夫斯克—鲍里索夫方向成为北线苏军最初的主要突击方向,在这一方向的攻势能否得手,直接关系着能否将德军包围在明斯克以东,予以全歼。所以苏军高层对该地域非常重视,大本营代表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甚至准备亲临博古绍夫斯克方向的第5集团军司令部坐镇。

苏联红军骑兵中不但有大批哥萨克战士,还招募了不少蒙古裔骑手参军。

6月24日下午,在原本准备轰炸奥尔沙的90架彼-2和180架伊尔-2的支援下,我所在近卫骑兵第5师第24骑兵团第2连作为全团的先锋突入博古绍夫斯克。夺取博古绍夫斯克之后,我军花了两天,迅速合围维杰布斯克以西的德军。作为骑兵,我们自然不用负责啃骨头,歼灭被围德军的工作有步兵去干,隶属于机动兵团的近卫骑兵第三军则继续前进,几路快速兵团的兵锋直指鲍里索夫。

鲍里索夫附近河流沼泽密布,地形崎岖,又有别列津纳河天险可以依托,同时明斯克至斯摩棱斯克的主要公路在鲍里索夫附近开始变得狭窄,加之地形易守难攻,而且在苏军进攻发起后不久,困兽犹斗的德国佬将为数不多的装甲部队之一——第5装甲师调往鲍里索夫地区。

因此在投入战斗之后,骑兵机械化集群在沿别列津纳河向鲍里索夫方向的进攻打得十分艰苦,进展比较缓慢。

在最初几天的战斗中,我的第2排一直作为第24团的第二梯队,基本在进行补充和休整。但战场上没有保险库。当时师团司令部警告,我们在战斗中可能遇到弗拉索夫的伪军(所谓的俄罗斯解放军)骑兵部队。

我曾经在演习中见过红军一个骑兵连乘骑冲击的场面,那股铁流滚滚的气势实在太吓人了。伪军虽然是民族的败类,但好歹也是哥萨克人。真要是在战斗中遇到弗拉索夫分子的骑兵,我估计45毫米反坦克炮仅用杀伤榴弹根本挡不住敌人,必须要用榴霰弹。

杀伤榴弹在打步骑兵这样的软目标时,主要依靠破片,但根据我在炮校学来的知识,不是每块炸碎的弹片都是有效破片。只有那些重量在5克以上,飞行速度在200米/秒以上的弹片才能真正有效的杀伤敌人,而45毫米炮的榴弹全重才2.14千克。

另外,榴弹爆炸时的破片在各个方向是不均匀的,即弹侧60%~70%,弹头15%~20%和弹底5%~10%,想要有效的用破片横扫敌人的进攻队列,我就必须保证炮弹落点在敌人前方,并且产生跳弹,这对于45毫米炮这样初速不算慢的火炮而言,难度太大了。

卫国战争后期,苏联游击队已经足以配合主力部队作战。

榴霰弹弹头内装有对无防护目标杀伤力极大的金属球

苏军装备M1942(左)和M1937(右)两种45毫米炮

而榴霰弹就不用这么麻烦,它的弹体内装了大量的铅珠或铅柱,在弹底抛射药作用下会成锥形向前方散射。而榴霰弹上的时间信管更是个好东西,它的作用和大口径榴弹的时间引信差不多,都是使炮弹在出膛后飞行预定的时间后爆炸。只要根据目标的距离装定好信管,我就能保证把每颗铅珠都嵌进敌人身体里。

但不巧的是团后勤部门没有这种炮弹,结果还是有一天在行军的路上,我意外发现路边有一门被丢弃的45毫米炮,应该是以前被德国人掳获后使用的45毫米炮。几个战士过去搜索,发现护盾上绑着的弹药箱中竟有不少榴霰弹,我赶紧找来弹药车的驭手,告诉他有多少拉多少,把所有榴霰弹都拉回来。

45炮射击时炮口焰会暴露炮位位置

从徒涉场强行渡过河流的苏军步坦合同部队,45炮和76炮都采用人力拖拽。

按说45毫米炮属于反坦克炮,但此时这些小口径的家伙已经很难对德国佬的坦克造成多少威胁,除非你愿意在近乎自杀的距离上打最后一炮。骑兵团配属的45毫米反坦克炮其实相当于1812年的骑炮,伴随骑兵连快速跟进,作为支援火力扫荡敌军火力点,分担一部分迫击炮和76毫米团炮的任务。所以我在战斗中要对付的往往是敌人的机枪、工事和步兵。

比如在夺取重要铁路枢纽斯莫利亚尼的战斗中,我所在炮兵连的马拉霍夫排在战斗中就颇为抢眼。当时24团第2骑兵连在炮兵的支援下,从斯莫利亚尼东郊攻入城中,激战中二十多德国鬼子带着MG-42机枪,把骑兵连压制在了城东。

排长马拉霍夫马上带人把45毫米炮推到前沿,向敌人直瞄射击。德国佬发现了这门敢于“拼刺刀”的小炮,把火力全集中了过来,甚至召唤本方的炮兵进行压制,打算敲掉马拉霍夫的炮位。好在45毫米炮的外形低矮,借助崎岖地形的掩护,马拉霍夫干净利索地敲掉了敌人的轻机枪,得到火力援助的骑兵连一举夺取了斯莫利亚尼,马拉霍夫也因此获得了一枚红旗勋章。

在进军途中经过一个德军盘踞的村落时,24团的2个骑兵连在行进中直接展开队形投入战斗,把据守在村子里的德军赶了出去。看到德国佬要跑,我立即命令45毫米炮向跑到开阔地上且战且退的德军轰击,阻止他们就地掘壕据守。

从最初的慌乱中反应过来的德国佬,火力逐渐猛烈而集中起来,子弹打地防盾叮当乱响。在战斗中炮长、瞄准手和装填手等几个老兵的表现都很沉着,但炮班里还有几个斯摩棱斯克战役以后补充的新兵表现可谓天差地别:弹药手奇欣被吓得惊慌失措,像只兔子一样爬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刨散兵坑,恨不得立马钻到地底下去。

他原来是个最恨土工作业的家伙,总是用各种借口逃避劳动,不是说土太硬就是说铁锹刃口太差,要不就是肚子疼。但是在枪林弹雨里这家伙却不用命令,一眨眼功夫就给自己挖了个相当“漂亮”的散兵坑。

45毫米炮班,炮手和装填手一般不带枪或装备冲锋枪,装填手则使用卡宾枪。

苏军团属炮兵除了45毫米炮外,还有短身管M1927式76毫米团炮(左侧远处)。

同样是新兵的切尔卡斯琴科和巴拉茨基表现却好得多。巴拉茨基以前在夜间行军的时候曾稀里糊涂地把马给丢了,让我差点把他踢到惩戒营去。不过在炮声响起来的时候,切尔卡斯琴科冒着弹雨飞跑到弹药车旁边,搬来一整箱炮弹。巴拉茨基是炮班的马夫,他在战斗中的任务就是在火炮进入阵地之后把炮车和骡马拉到安全地带隐蔽起来。完成本职工作后他却没有消极观战,而是勇敢的向从侧面向反扑上的德军射击。

此时我手下的45毫米反坦克炮排编制如下:一个排23个人加两门炮,我是排长,一个副排长加一个天天敲敲打打搞维修的铁匠。一个炮班有十个人,包括炮长、装填手、瞄准手、炮闩手、弹药手、四个驭手和一个马夫,每门炮由4匹马挽曳,另外配备两辆弹药车。一个排的标准编制是35匹马,但由于德国佬把当地所有的马都抢走了,战损又无法得到补充,我这个排只有8匹拉炮的马,8匹挽马,3匹乘骑用马。

战斗正在胶着之际,我听见隆隆的巨响,随后1辆T-34坦克从我右侧的森林里杀了出来,坦克舱盖打开,一个车长模样的人探出头来观察地形。我一见有友军坦克出现,大喜过望,赶紧冲他大喊“往前开,德国鬼子败下去了!”。不过对方似乎根本没听见我的喊话,舱盖紧闭而且还一炮不发。

过了一会,又有几辆坦克陆续抵达战场,刚刚还“按兵不动”的那位老兄才和同伴们一起开足马力冲了出去,德军本来打得还挺顽强,但是一看坦克从树林里冒出来,顿时垮了下去。一时间喊杀声、枪炮声、履带声和发动机的轰鸣震耳欲聋,我大声下达命令,可士兵们根本听不清我在嚷什么。无奈之下我只得从腰间抽出马刀,举过头顶,用刀给炮长指示射击方向。

苏军用T-34单车吸引敌方火力,反坦克炮则在隐蔽良好的炮位中待机。

此时战场上一片混乱,四处是逃命的德国人和撵着他们屁股追杀的苏联人混在一起。我看到自己右侧有一股德国兵正在拼命逃窜,两个骑兵连在他们后边举着马刀穷追。这是我第一次在战斗中看到骑兵的突击,这种摧枯拉朽的场面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见骑兵们熟练的散开队形,从左右两侧包抄上去,两条腿的汉斯自然跑不过四条腿的伊万,骑兵们追上去用马刀把德国兵一个个砍得脑袋开花。一顿砍杀之后,泥泞的旷野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按说被坦克和骑兵追杀,最好的办法是跑到树林里去,在那里这些大家伙即跑不快又施展不开,不过有些德国鬼子不知道是慌不择路,还是被雪亮的马刀给吓傻了,居然反身朝公路方向跑了过来,打算从反坦克炮的炮口面前穿过公路。

有个家伙甚至一路冲到我跟前,我当时正骑在马上,拎着马刀高高兴兴地看骑兵连撵鸭子,胯下这匹笨马可能也被这个德国人给吓了一跳,往旁边蹦了一下,而我也本能地挥起马刀猛砍。其我当时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作为一名老炮兵,我从来没有这么近的面对面跟敌人打过交道,况且在军校的时候我只学过简单的拼刺技术,压根没跟哥萨克们学过耍马刀。直到战斗结束后还是驭手巴拉茨基告诉我,那个被我一刀劈倒的德国鬼子滚到路沟里再也没爬起来。

不过说实话,1944年在东线战场上这种比较“古典”的骑兵集团冲锋,用马刀砍瓜切菜的场面极其罕见。早在一战时期,骑兵面对机枪和堑壕武装起来的坚固设防阵地就已经没什么用武之地了,而到了二战,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坦克,骑兵再玩内战时期第一骑兵军那种大规模乘骑攻击实在是不上算。苏德战场地域辽阔,作战纵深大而且战线变化剧烈,红军由于战前汽车工业落后,缺乏足够的机动车辆保障步兵的机动,所以组建骑兵-机械化集群既可以配合装甲兵团作战,也可以在装甲兵团难以逾越的恶劣地形机动,反而成为了战争中后期红军快速兵团中的明星。

东线战场少有的马刀冲锋:骑兵高举马刀,背后背着莫辛纳甘式卡宾枪。

不过大多数时候红军骑兵只是把战马当做机动的工具,骑兵团一般会以多个梯队前进,如果尖兵遭遇德军坚固工事或后卫迟滞部队,骑兵会下马作为跟敌人打对射,实际上这是从美国南北战争起就逐渐普及的近代枪骑兵最正规的战术模式。

如果突破不了敌军防线,那么一个连会在火炮的掩护下,从正面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并诱使德国鬼子的火力点暴露,让炮兵一个个点名。其他连队则从侧翼迂回过去,从侧面或后方展开出其不意的攻击。

在战斗的时候,骑兵部队的马夫会把战马聚集到一起,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免得这些宝贝被飞散的弹片和流弹给报销了。骑兵一般只在德军惊慌失措溃退的时候,才会实施集团乘骑攻击。所以我在骑兵团两年的时光里,也只见过大概五次乘骑攻击的场面。

况且骑兵军也不是只有骑兵,说到这里想起我当年闹的笑话。近卫骑兵第三军的军官到补充团动员我参加骑兵的时候,我还也以为骑兵就只是骑马打仗,所以傻乎乎地问对方,你们骑兵有大炮么?结果那个军官很不高兴地回答“我们骑兵军不但有大炮,还有坦克、火箭炮,连飞机都有!”

等加入近卫骑兵第5师的编制我才知道,这个师除了有近卫骑兵第17、第22、第24团三个骑兵团,还有近卫第104坦克团、第178迫击炮团、第7骑炮团、第39独立高射炮营、第6野战工兵连、第5独立通信连、第6防化连、第5侦察连、第1卫生连等部队。

场面浩大的苏联骑兵冲锋,天上有强击机掩护,快速坦克提供火力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