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文教授说：财务总监要坚守道德的底线，绝对不能造假，要善于说不。我们要重视风险，要构建适合公司特点的风险管控框架，使企业基业长青、持续发展。本文是中国著名会计学家陈汉文教授，在加速CFO训练营直播间分享的《新冠疫情与企业风险管控》直播内容节选。
第一部分 瑞幸事件回顾
1. 瑞幸公司简介
2017年6月成立，然后快速扩张，仅2年便超越星巴克成为中国最大的咖啡连锁品牌，并于2019年5月登陆纳斯达克，成为世界范围内从公司成立到IPO最快的公司之一。2020年1月，对外发布了2017-2018年报表（经审计）、2019年前三季度报表（未经审计），完成增发并发行可转债。
股权结构：董事长陆正耀为最大股东，持股比例23.94%，拥有36.86%投票权；CEO钱治亚持股比例15.43%，拥有23.76%投票权；第三大股东Sunying Wong持股比例9.72%。与我国科创板之外的情况不同，美国资本市场可以采用多重股权架构，投票权跟股权不一致，同股不同权。
2. 瑞幸的商业模式
第一，以技术为驱动，数据为核心，与客户建立密切联系。瑞幸不设置收银台，所有交易都依赖于手机客户端完成。减轻了门店员工的工作量，降低了成本。
第二，布局快取店和无人零售，实现全场景覆盖。所谓全场景是指同时涉足传统门店、无人零售和外卖三个领域，对应优享店、快取店和外卖厨房店。
第三，主打高品质、高性价比。高品质通过优质原材料、优质设备实现，并通过批量采购压低成本。
高性价比是通过补贴模式实现，高额的补贴支出与营销支出使瑞幸咖啡至今尚处于巨额亏损之中。自身造血能力不足迫使其必须通过不间断融资来维持经营。
陈汉文对外经贸大学博士生导师原厦门大学学术委员会秘书长
3. 浑水做空报告
2020年2月1日，浑水发布瑞幸咖啡做空报告。明确指出，瑞幸咖啡在2019年度部分报告中虚增收入及支出进行财务欺诈，其商业模式存在重大缺陷。
浑水有备而来，动用上千人，利用现场监控，门店录像、收集小票，调查近千家门店，覆盖面较大，做空报告逻辑严谨，共分三部分：铁证、危险信号、商业模式缺陷。
（1） 铁证——财务造假。铁证一，销量虚增。2019年三四季度门店销量虚增69%、88%。铁证二，订单数虚增。2019年二季度1.38降至四季度1.14。铁证三，价格虚增。实际销售价格为上市价格的46%，而非声称的55%。铁证四，夸大广告支出。夸大广告支出逾150%，以填补虚高的门店收入。铁证五，其他产品收入虚增。夸大近400%。
（2） 危险信号——管理层套现、道德瑕疵。
危险信号一，管理层股票质押，套现25亿美元。危险信号二，董事长密切关系投资人套现16亿美元。危险信号三，关联方交易转移资金。危险信号四，筹资发展“无人零售”战略，从公司吸走大量现金，掏空公司。危险信号五，董事个人的职业谨慎和道德方面存疑。危险信号六，联合创始人兼首席营销官，广告商提供者，道德和诚信有瑕疵。
（3）商业模式缺陷。商业模式缺陷1，针对核心功能性咖啡需求的主张是错误的，中国的核心功能性咖啡产品市场很小，仅有适度增长。当然这一点其实是可以讨论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商业模式缺陷2，瑞幸的客户对价格高度敏感，存留率则受到价格促销的推动。降低折扣水平(即提高有效价格)并同时增加同一家门店的销售额是不可能的。
商业模式缺陷3，门店层面无法获得利润，开店越多，损失就越多且越快。每季度在门店层面上损失了5370万元人民币，在公司层面上又损失了2.492亿元人民币，每季度总共增加了3.03亿元的损失，这还是仅在新门店上。瑞幸开店越多，其投资者的损失就越多且越快。
商业模式缺陷4，缺乏其他有竞争力的非咖啡产品。
商业模式缺陷5，小鹿茶的特许经营业务合规风险高。
4. 事件发展
2月3日晚间，瑞幸回应：否认做空报告中的所有指控。2月4日，机构回应：否认造假，指控缺乏有效证据，销售额将增长等。3月，瑞幸咖啡卖空仓位成倍放大，同时看跌期权数量巨额成交。4月2日，瑞幸承认财务造假，估价跌75.57%，市值蒸发65亿美元。
安永回应，审计中发现了虚假交易和虚增收入行为，已汇报公司审计委员会，督促公司公布检查结果，并指派反舞弊团队介入。
第二部分 做空的产业链
做空已形成一个产业链条（如下图），浑水这样的行业TOP企业，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家企业，而成了一个做空的平台。
1. 做空产业链条
做空产业链条大致如下：一些企业准备上市，传统上部分企业觉得上市就是圈钱。投行可能游说，推荐到美国或者香港去上市，投行的佣金是按照募集资金分成的，上市公司想多募集资金，投行也想多分得佣金。在这个过程中，上市公司有可能会做假的报表，报表好看，股价就高一些，募集资金就多一些。在美国或者香港成功上市，做空机构就跟上了，寻找目标，一旦发现财务报表造假，股价又很高，那么就建立卖空仓位。
随后做空机构发布做空报告，同时向其他投资机构兜售该做空报告。一旦做空报告公布，股价可能大幅度下跌，就像瑞幸咖啡一样，做空报告公布以后，瑞幸咖啡的股价下跌，随后的3月份，好像比较平稳，但是到了4月份，受做空报告的影响，监管部门、会计师事务所就非常谨慎了，会计师事务所督促瑞幸公布造假，这时股价大幅度下跌，做空机构就低价平仓获利（在本轮做空过程中，做空机构及其他相关投资机构可谓获益颇丰，据推算做空收益可能超过9亿美元）。
随后律师事务所就跟上发起集体诉讼。那么对于上市公司，有可能最后停牌退市，甚至一夜之间回到“解放前”。
2. 美国集体诉讼特点
（1）某一股东可以代表所有同类股东发起诉讼。我国3月1日前不可以，3月1日后，我国实行中国特色的集体诉讼制度。（2）举证责任倒置制度（辩方举证制度）。我国民法通则规定，谁主张谁举证。（3）胜诉酬金制。胜诉或者庭外和解，律师可能分成高达30%，甚至更多。
3. 问责会计师事务所需慎重
IPO产业链中涉及的主体：上市公司，承销保荐部门，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
在IPO产业链中，会计师事务所的收入是最低的，处于产业链的最低端，对会计师事务所配合造假的意愿持怀疑态度。瑞幸IPO中，安永仅收取78万美元的费用，占IPO融资的0.11%，占比极低。
尽管瑞幸事件市场反响非常大、引起公众广泛关注，但瑞幸公司所披露的公司营业收入规模也就8.4亿美元，这样的收入规模对于会计师事务所安永而言只是一个小客户，安永又怎会为一个小客户而弃声誉风险于不顾。因此，对会计师事务所的批评要慎重。
第三部分 做空的攻击手法：针对财务欺诈
1. 攻击虚增收入
做空机构最常采用的攻击手段，其通过调查公司产能、公司供应商等，或重新计算成本、分析同行业利润率等方法来分析某公司的收入是否符合该公司的应有水平。例如：浑水做空东方纸业，收入与产能不匹配、客户真实性存疑。
2. 攻击虚增资产
例如：浑水做空东方纸业，高估固定资产，高估存货价值等。
3. 攻击虚增现金余额
夸大现金余额，意在通过虚构财务报表上的银行存款余额来掩盖自身资金短缺的问题。做空机构通常通过对利息的重新计算、与现金流量表各活动的勾稽关系来判断公司资产负债表披露的现金或银行存款是否属实。例如：香橼做空中国生物，银行存款余额与利息不符。
4.攻击虚构应交税金
例如：浑水做空绿诺科技，虚构增值税销项税额。
5.攻击审计报告不真实
例如：浑水做空绿诺科技，找资质差会计师事务所；浑水做空多元环球水务，伪造审计报告。
6.攻击提供“双重报告”
例如：香橼做空中国生物，提交不同财务数据给中国工商部门与美国SEC。
7.攻击非财务信息不真实
夸大口碑、夸大经营规模等。例如：浑水做空中国高速传媒，夸大签订合同数据等。
8.攻击信息披露不准确
例如：香橼质疑中国生物对“零售店”的定义并不准确。
9.攻击信息披露不完整
（1）隐瞒关联交易。（2）隐瞒募集资金用途。（3）隐瞒并购内幕。（4）隐瞒公司治理信息。
10.攻击信息披露不及时
第四部分 做空与审计思维一、逻辑思维的一致性
1. 审计模式的演变过程
第一阶段，账项基础审计；第二阶段，制度基础审计；第三阶段，传统风险导向审计；第四阶段，现代风险导向审计。
审计模式的嬗变，从账项基础到风险导向，视角从原来局限于账表到制度再到企业战略（商业模式）的转变，体现了视野逐渐扩宽，自上而下，从内部扩展到外部，与业务深入融合。
做空机构利用了这种自上而下（商业模式到财务逻辑），与业务深入融合（访谈专家及店面实地调研）的分析思路。
2. 结合到瑞幸做空事件
做空报告的逻辑：攻击报表（财务欺诈）>攻击人（危险信号）>攻击商业模式。
做空的工作逻辑：研究商业模式>研究人>研究财务报表。
浙大韩洪灵教授总结瑞幸的商业模式特点如下：
二、方法论的一致性
举例：具体审计方法之分析性程序。分析性程序是指审计人员通过研究不同财务数据之间以及财务数据与非财务数据之间的内在关系，对财务信息作出评价。还包括调查识别出的、与其他相关信息不一致或与预期数据严重偏离的波动和关系。
做空机构就常用分析性程序。例如：香橼做空东南融通的手法，就是通过分析程序分析其利润舞弊行为：虚增利润、关联交易、现金造假。
第五部分 对审计职业的启示
1. 做空对审计的再监督
做空报告公布——媒体关注——引起事务所重视——加大投入反舞弊检查。做空机构在背后监督审计人员
2. 重视商业模式的风险分析
CPA的长项是财务报表分析，但仅着眼于公司内部是不够的，还要扩大视野，对其商业模式进行分析，商业模式风险传导至业务环节，业务环节风险传导至财务报表，产生重大错报，要高度重视商业模式（企业战略）的风险评估。建议学习企业战略、组织行为学等课程。
3. 重视商业伦理风险的评估
对审计人员来说，要重视对企业的商业伦理风险评估，要评估管理层的个人人品道德。瑞幸做空报告第二部分就是攻击人的问题，管理层套现、掏空上市公司，存在伦理风险。建议学习商业伦理、人力资源等课程。
4. 重视B to C 公司的风险评估
B to C 公司直接面对客户，客户群庞大，关注被审计单位的人非常多，审计时要高度重视、非常谨慎。
5. 重视舞弊的特别风险
如果企业出现了舞弊信号，要加大审计投入，增加人力、时间、手段，避免审计失败。
6. 职业转换的可能选择
做空可用到审计技术，审计人员可以转去做空机构从业。
第六部分：如何做好风险管控
一、对财务总监有哪些要求？
1. 坚守道德的底线，绝对不能造假，要善于说不；2. 财务总监对业务了解的程度，决定了财务总监发展的高度；3. 要运用非财务报表的语言来解读财务数据；4. 要关注企业的战略成本，让组织理解沉没成本的概念；5. 要从原来的监督角色发展到未来的创造价值；6. 要维持职业的尊严。弟子规的上面有一句话：道人善即是善，人知之愈思勉，扬人恶即是恶，疾之甚祸且作。
现很多企业都面临财务风险、财务风险、现金流的风险，外部风险就包括经济形势、产业政策等风险。
二、风险应对主要有四种策略：
三、风控基本原则总体概括为四大要分开：
1. 决策和执行要分开2. 业务的执行和记录要分开3. 业务的执行和审核监督要分开4. 财产的保管和财产的记录要分开
四、授权风险的五大控制点和授权控制的三个前提：
1. 所有经营活动都要纳入授权审批的范围，没有得到授权的事情不能做；2. 授权的层次要根据经济活动的重要性和金额的大小，确定不同的授权批准层次，从而保证各个管理层有权有责；3. 授权责任要非常清晰；4. 审批的流程要规范；5. 授权检查制度要跟上。
我们要记住授权管理第一大前提是要选对人，至少需要三点：1. 要有信仰，如果一个人内心没有敬畏，没有信仰，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2. 要讲信用，最基本的讲信用就是劳动要对得起报酬；3. 要有信任，如果不互相信任的话，同事之间信息就没法有效的沟通，就没有办法作出对企业最有利的决策。
第二个前提条件是：要有一个发达的信息系统，随时随地能够监控被授权人的行为。
第三个前提条件是：严厉的惩罚措施，就是说我给了你权利，如果你没按照我规定的要求做，我绝对不允许“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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