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有关疫情的谣言在网络上

层出不穷。

不过只要官方的“盖章确认”出马,

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纷纷退散。

实际上,无论是日常处理公文、文件,

抑或是疫情防控需要,

还是娱乐八卦、新闻、网络流行语、

表情包,

仔细观察,

我们的生活中处处充满了“盖章”的踪迹。

小编开个玩笑,

当然,此“盖章”非彼“盖章”,

我们言归正传。

PART 1

印章是个人和团体身份的象征和代表,一份文书、文件经过盖章,即代表着签署和生效,一则消息经过“官方盖章”,即代表着其真实性、准确性的正式确认。印章意味着批准、确证、具有法律和行政效力,这已经成为我们今天的常识。

常识和历史之间,有时并不遥远。我们将从“字字珠玑——广州博物馆藏有铭铜器展”的一件馆藏东晋“周君时六面铜印”说起,讲讲东晋南北朝印章的发展史、成长史,追溯我们常识中有关印章的观念、用印和书写习惯、乃至汉字意涵变迁的历史渊源。

东晋(317-420)时,像“周君时六面铜印”这样的特殊印是十分流行的,子母印、多面印、复合印,诸如此类,层出不穷,和今天常见的单面印章颇有不同。这种情况的出现并非偶然,在距今约1600年前的东晋,中国的公文书写载体发生了一次大变革,开始从布帛简牍逐渐转变过渡到纸张。虽然早在东汉,宦官蔡伦已经改良了造纸术,但纸张的真正大规模生产和推广,还是要到东晋末年。公元413年,把持朝政的桓玄颁布了一条推广用纸的诏令,宣布以纸张代替简牍作为公文的书写载体。我们今天普遍使用纸张书写的日常习惯,实际上是在东晋时期奠定的。由于公文文书载体发生了巨大变化,当时的印章形制和使用方式也随之改变。

在简牍时代,公文用印的方式主要为“封泥”,即用绳子捆扎简牍,或者使用封泥匣,以泥土在绳结上封缄,再在封泥上盖章,盖章的压力会使泥边凸起,这样可以起到保护封泥的作用,类似于后世信件往来常用的“火漆”。这样的用印方式既确认了公文文书的官方性,也防止传递过程中为人私下开启窃看。随着简牍在东晋时期逐渐被取代,封泥也逐渐在公文用印中被淘汰,与纸张书写相匹配的“钤朱”用印逐渐在士人和官员阶层的行政和日常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

三国走马楼前汉简

封泥匣使用示意图

简牍封泥(复制件),秦代,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藏

所谓“钤朱”,就是印章蘸朱砂后直接在纸张上钤盖的方法。相比封泥,钤朱也更为简单方便。下图为“周君时六面印”各面印章的钤朱示意图,从上至下、从左至右分别为“白记”、“周君时”“周承公白牋”、“周承公”、“周承公白事”、“臣承公”。

PART 2

需要注意的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印章仍多保留着秦汉以来的“白文”传统,简而言之,就是阴刻文字,文字笔画下凹,所以钤朱后的文字是白的,而底面是红的,这枚印章便是例证。阴刻印章实际上是与简牍时代的封泥用印相匹配的,下凹的笔画能使封泥的印文凸起。东晋南北朝正处于印刻方式的转变时期,印章仍带有简牍时代的遗风。我们今天使用的印章形式,即阳刻印章,钤朱后红字白地,要到南北朝末年开始出现,隋唐时期开始普遍使用。

“中官丞印”封泥,战国,上海博物馆藏。从图片左侧可以看到,封泥正面的印文凸出呈阳文,是文字笔画下凹的阴刻印章按压在封泥上形成的痕迹。

南越国“文帝行玺”金印,西汉,南越王博物馆藏,印文为“文帝行玺”,阴刻印章。帝王印玺用于颁布政令诏令,而当时圣旨使用布帛,印玺可盖印其上。

中山靖王刘胜妻子窦绾墓出土双面印,西汉,河北博物院藏,印文分别为“窦绾”(上)和“窦君须”(下),阴文印章,钤朱后是白字红地。

北周金质天元皇太后玺,北周,陕西省咸阳博物馆藏。

当时已开始出现了阳刻印章,钤朱后红字白地的印章形式了。

随着东晋南北朝公文用印方式的简化,文书印文的种类也逐步细化,开始出现了针对不同的文书体例而专门使用的印文,当时常见的文书体例有“书”“记”“事”“牋”“疏”“启”等。类似六面印这样的一印多用,多面印文的特殊印章因此应运而生。以“周君时六面铜印”的“白记”“白事”“白牋”为例。“白记”用于“记”,是臣下对天子、下级向上级的上行公文;“白牋”用于“牋”,多用于对皇后、太子、诸王的上书;“白事”则在文书和口语表达中普遍用于向上的报告和奏事,在《后汉书》《三国志》《晋书》等史籍中颇见其例。在存世的六面印中,还有“言事”“白疏”“言疏”“启事”“启”“呈”等其他适应于不同文书的印文,以表达类似今天公文文书中的“特此报告”“专此函达”等含义,在私人文书中使用还表示谦敬;除此以外,还有“印完”“完”“印封”“印信”等用于封缄的印语,甚至还有兽面纹和道教题材的印语。

从左至右分别为底面印主姓名“周承公”,四个侧面分别为印主姓字或别号“周君时”、“周承公白事”“臣承公”“周承公白牋”,顶面“白记”,因为顶面印文凿刻在顶钮末端,所以比其他五面小。

读者也许会疑问,“白”是颜色,为什么会成为公文文书用语呢?无论是在古代文献还是现代语境中,“白”最常见的意义确实是表示色彩,与“黑”相反,比如“黑白分明”“是非黑白”等等。在3600余年前的甲骨文中,“白”字已然出现,其本义大致和光亮、火光有关,“白昼”“白天”等词语,均是用其原意。光芒闪烁白亮,作为颜色的“白”就是这样引申而来的。

白色是纯洁、纯粹和无瑕的,因此有“白净”“洁白”“白璧”“月白风清”等说法,可引申为清楚、干净,于是就有“明白”“清白”“真相大白”“不白之冤”,进而引申为表明、说明、陈述,即“表白”“自白”“独白”“对白”“念白”等。魏晋公文文书用语中的“白”,取的就是“陈述”“说明”的意思。简单的一个文字,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经过前人的反复推演引申、转注假借、修辞譬喻等,便可派生出众多义涵和语汇,成就了汉语世界的丰富多姿,生生不息。

PART 3

在纸质文书用印传统的形成过程中,还衍生出我们今天仍在惯用的某些盖章习惯,比如“骑缝章”。早期纸张的篇幅较小,一份公文往往要用纸数张,所有纸张需首尾相接,粘连处也需骑缝盖章,防止有人私下更换或加页造假。据《魏书》记载,北魏时期吏部经常出现登记官员职位官阶的名簿被私自改换的情况,为了杜绝此弊,北魏朝廷在名簿上也采用了“印缝”的方法,在多页文书的侧面加盖骑缝章。唐时,公文在编撰完毕后,最终还需监印官审核盖印,至宋代,公文如有脱误或者需要改动的地方,都必须在改动处加盖印章,以显示更改的真实性,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想必你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不过一般会被简化为打指模或签字。

中国传统演变发展而来的文书处理习惯一直延续至今,影响着今天人们生活的许多方面,印章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也分别具有了权力、权威、身份象征和法律效力的内涵。目前疫情尚未平息,防控形势依然严峻,我们一定要认准“官方盖章”,从权威渠道获取及时、科学的信息,不偏听,不传谣,不信谣,也是我们在共同抗疫中的贡献。

参考文献:

[1]朱棒:《东晋南北朝六面印研究》,南京大学2016年硕士论文。

[2]罗宗真,王志高著:《六朝文物》,南京:南京出版社2004年版。

[3]孙慰祖著:《可斋论印新稿》,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年版。

[4]伍庆禄著:《广东金石图志》,北京:线装书局2015年版。

[5]冷文娜编:《四川大学博物馆藏品集萃 印章卷》,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部分图片来源网络)

排版:李玉婷

撰文:李明晖

审校:邓玉梅

审核:朱晓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