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只有这一天读书日快乐
在《纽约时报书评》时任艺术总监马特·多尔夫曼(Matt Dorfman)看来,好的书封设计往往提出了一个“让自己忍不住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但在每个时代,这种“提问的方式”又有所不同。
The 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 (2007),by Matt Dorfman
两年前,当多尔夫曼回头梳理整年的封面设计趋势时,他看到了一股强烈的对抗精神,以及对普通人的存在的关心和强调。而在刚刚过去的 2019 年,他意识到,“人们长期接受的道德、公正、传统主流的规范正被重新审视和大声质疑。”
层出不穷的新书往往“能够给出令人不适的观察结果,但无法提供所谓的‘答案’。多数情况下,答案愈发意味着站在我们一边,或是站在我们对面的人们提出的越来越多的问题。”与之相应的书封设计,也开始在视觉上回应这种不安定、不确定感,以及对主题更根本的思考。就像多尔夫曼所说,它们变得更加“诚实”。
从专业性的书封评选
看愈发多样化的书封设计
2013 年起,《纽约时报书评》发起“年度图书封面”评选,由时任艺术总监从每年送往书评办公室的成千上万本新书中挑选出 12 本最具吸引力的书封设计。
至于什么是吸引力?多尔夫曼形象地解释了这一点,“就是当读者从书架前走过时,如果不拿起那些书翻翻,就会觉得自己错过一些了什么。”
《生日》 塞萨·埃拉
在今年入选的书封中,有靠简单约却富含意寓的设计取胜的:如罗德尔格·科拉尔(Rodrigo Corral)为阿根廷作家塞萨·埃拉的《生日》(Birthday)所做的封面。作为科拉尔最新的自传体作品,他在其中回忆了自己前半生里真正具有重要意义的事件,并重新思考了个人真理的起源,以及更广泛意义上的文学、知识和死亡。素色书封上,一只裂缝的鸡蛋回应了书名,也意味着一名年过半百的作家在坦诚的回顾、沉思中获得的某种新生。
《接纳潮热的日记》 达西·斯坦克
《接纳潮热的日记》(Flash Count Diary)是去年备受关注的一部作品,作者达西·斯坦克(Darcey Steinke)试图以一种更复杂、更加理性和精神性的方式来理解女性更年期,赋予处于后生殖时期的女性以美丽和力量。设计师那·金(Na Kim)的设计简单处理了书名和作者名,没有多余的背景,更凸显出叠加在“更年期(Menopause)”一词上血红色圆块的视觉效果。它代表着对一种沉默的文化,及其加诸女性身上的定义的反抗。
《无人想要的》 迈克尔·多布斯
非虚构写作《无人想要的》(The Unwanted)、诗歌集《重罪犯》(Felon)等封面则对真实人像进行了再创作。
就像这些书中所处理的议题那样,这些设计令人感到不安:覆盖在一幅犹太家庭全家福上的红叉,是“二战”期间许多希望通过获得美国签证,以逃离纳粹的犹太家庭的命运写照;雷金纳德·D·贝茨(Reginald D.Betts)的《重罪犯》则从其亲身经历出发,用诗歌展现了底层贫困和监禁的烙印给个体带来的巨大影响,但它们又如何被从公众意识中抹去的——当然,正如封面传递的,这些都与种族问题紧密缠绕在一起。身份、围困、失语,莎拉梅·威尔金森(Sarahmay Wilkinson)的设计迫使我们直面诗人的拷问。
《重罪犯》 雷金纳德·德韦恩·贝茨
除《纽约时报》之外,近 10 年内,还出现了更多专业性的书封评选。
2014年开始,书籍封面设计师乔恩·盖瑞(Jon Gary)和杰米·基恩(Jamie Keenan)发起了英国封面设计学院奖(The Academy of British Cover Design),下设10个分类,包括儿童、青年、经典、文学虚构、非虚构等。虽然该奖项仅对驻英设计师开放,竞争仍相当激烈。在其中,你可以看到设计师们是如何将书封设计的“智慧”具象化的。
《逃亡,暴乱》 耐克什·舒克拉
去年,青年类的获奖作品是米歇尔·布雷肯伯勒(Michelle Brackenborough)为《逃亡,暴乱》(Run,Riot)一书所做的设计。这是一部关于社区、士绅化,以及一对姐弟如何为揭露该系统而战的青年小说。布雷肯伯勒巧妙地将书名及作者与小说的背景结合起来,在占据封面的大写字母之中,是一户户生活在日益拥挤、昂贵的摩天公寓里的人家。
《金钱:一份用户指南》劳拉·怀特利
毫无疑问,畅销书《金钱:一份用户指南》(Money: A User’s Guide)的封面是让人光第一眼就会发出“高明”感叹的创作。
副标题、作者名都被整合进一张你我日常持有的银行卡的真实元素中,且与全书的“理财”主题紧密贴合。获得经典再版大类奖项的则是新版的《蝴蝶梦》封面。绣有主人公丽贝卡名字首字母“R”的物品直指小说营造的那个世界,在那里,整个庄园都笼罩在已经逝去的前女主人丽贝卡无所不在的阴影下。
《蝴蝶梦》 达夫妮·杜穆里埃
愈发多样化的书封设计在某种程度上重新点燃了人们关注、购买一本本实体书的热情。看看出版商和读者在社交平台上的呈现就知道了:出版社的新书预告中,总有经过精心拍摄的“书影”;另一边,Instagram上诸如#bookstagram、#alwaysjudgeabookbyitscover等话题标签也引发了持续、大量讨论:人们一面晒着最新到手的美丽书封,一面一起吐槽着令人困惑无比的设计。
图源:Aquascript
现代书封设计如何走到今天?它对一本书,甚至整一出版行业的重要性发生了什么改变?如今,它是否又在反向推动着出版行业的发展和转型?这些或许都要从第一个将封面当做一个品牌来操作,并重新激活了经典图书之魅力的出版社——企鹅说起。
从企鹅发端的现代书封设计
一段与时代相互形塑的艺术设计史
艾伦·莱恩
1935 年,时任鲍利海出版社董事总经理的艾伦·莱恩在火车站等车时,无法找到一本便宜可读的读物,一个“用便宜又漂亮的平装本再版小说和非小说”的想法就此在他脑海中成型了。
企鹅出版社“三段式”封面设计
艾伦聘请的首位设计师爱德华·扬(Edward Young)为企鹅开创了经典的“三段式”封面设计:出版社、书名与作者、也是出自他手的企鹅的标识,分别位于三个水平分割的网格中;代表不同类别图书的底色成了整个设计中最抢眼的部分——橙色代表普通小说,绿色代表犯罪小说,红色代表戏剧,蓝色代表传记。简洁、直接又现代的设计风格,在当时的书店取得了惊人的反响,顺利打开了平装书这一中间市场。
企鹅出版:奥德赛系列
随后,以企鹅为代表的现代书封设计开始进入大众视野,其本身充满可能性、创新力的发展演变,也构成了一段与时代相互形塑的艺术设计史。1946 年,企鹅第一次推出经典系列——《奥赛德》,颇具古典风格的大圆章与整个书系的主题相呼应,且被沿用下来。
企鹅出版:波纳科夫系列
直到1963年,社会变革带来的审美转向也辐及平装书出版市场,刺激着企鹅设计师开展新的封面实验。时任艺术总监马诺·法切蒂通过使用插图、拼贴和大幅照片,在“马伯网格”的框架下,配以清晰易读的无衬线字体,重塑了企鹅的多个书系——其中也包括企鹅经典。这些图片大多为美术馆和博物馆的经典馆藏,清晰简明地强调了封面之间的不同,法切蒂相信“大多数的艺术创作都是为经典文学作品所激发的”,设计师所要做的,就要去寻找其中的关联性。
企鹅出版:阿瑟·米勒系列
企鹅出版:卡夫卡系列
企鹅出版:“反乌托邦”系列
近年来,除了选用更具包容性的图片和插画外,捕捉作品本身和作者身上的关键元素,并以此为基础进行创作,也成为企鹅封面设计的主要方向。比如“装在标本盒里”的纳博科夫全集;极简风格的“反乌托邦系列”;以平面“舞台和米勒最常使用的道具为灵感的”阿瑟·米勒戏剧系列封面;还有当代最受关注的书籍设计师彼得·孟德尔森(Peter Mendelsund)为企鹅设计的新版卡夫卡系列封面,贯穿系列的“人的眼睛”,和在对每本书的深入阅读中提取的其他元素——也就是孟德尔森所谓的,“可以支撑整本书的隐喻重量的独特文字细节”,构成了既统一又独立成意的书封。
企鹅经典刺绣系列
当然,还有时候,形式上的创新也是一种重新诠释经典的方式。风靡世界的企鹅手绣经典系列就源于保罗·巴克利希望在现代科技之外,寻找一种古老又不失优雅的工艺再现经典文学的想法。他将目光对准了“刺绣工艺”。邀请到的两位艺术家以手工刺绣的方式完成了六部经典文学作品的封面设计。而后,装帧设计师再按照手绣的封面方案制作图书封面,实物的工艺和纹路,都竭力保留了刺绣的质感。
“呈现一本书本身应该有的样子”
华语出版界的书封设计
在《从设计看企鹅》一书的最后,作者菲尔·巴恩斯总结道,“在企鹅的出版历史中,设计刚开始是宣示个性,后来逐渐成为在激烈竞争的世界中存活的基本要素,时至今日它仍扮演着这两种角色。”这如今已成为出版行业的普遍共识。社交网络、消费主义主导的当代生活和话语下,图书营销变得越来越不易,发声途径也越发有限。是时候重新思考:作为一种文化产品的图书,如何通过自身的转型升级,尽可能地唤起人们的关注,抵达其潜在的读者?
图源:一页folio官方微博
据国内新锐图书品牌一页folio编辑王恰恰的观察,2010 年后,国内出现了一系列以文艺、美学、社科见长的图书出版品牌,如理想国、楚尘、文景、未读、后浪、雅众,等等,带动了书封设计在国内的发展。这些品牌的方向和调性都注定了图书的美学性必须很突出,同时,他们也各自拥有优秀的设计团队,在封面上愈来愈偏向设计师主导而非编辑主导。
文景出版:周作人集外文系列
也是自那时起,越来越多的国内独立设计师开始在书封设计领域成名并广为人知。在随后几年里,这个行业变得更加独立,而不仅是作为图书出版的一个辅助。
雅众出版:《美与爆裂》
与发展历史更为悠久的建筑设计、产品设计,甚至其他平面设计领域相比,作为一位书封设计师,所面临的挑战不止来自设计层面,还有对一本书的独到理解,以及更好的合作精神。王恰恰打了个比方——在为一本书设计封面时,编辑的角色就相当于框定界限的人,设计师则是在这个界限之内造房子的人。编辑用封面文案和前期构想分享一本书传达的主题和意义,说清楚自己要什么,以及不要什么,在这一界限内,设计师会被给予最大的自由度和信任度。
《超现实主义宣言》 安德烈·布勒东
“好的封面设计”虽然风格各异,但也有着一个统一的判断标准——不是越美、越华丽、越精致、越潮流就越好,而是“是其所是”,即呈现一本书本身应该有的样子。一页最近再版了作为20世纪最经典的先锋文艺理论的《超现实主义宣言》一书,考虑到超现实主义的关键词——梦幻、疯狂、拼贴、反现实、反逻辑,封面设计师山川以亚洲拼贴艺术家詹雨树创作的作品为主视觉,其视在觉呈现上与超现实主义艺术一脉相承,同时又有独特的戏谑感、现实扭曲感,和些微的疯狂感,让人快速联想到马格利特、达利、布努埃尔等著名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的作品。黑色的主色调是黑夜的隐喻,而超现实主义正是诞生于夜晚之中,以梦境为其形式。
《乌合之众》 古斯塔夫·勒庞
在2012年开始举办的“年度两岸书封设计大赏”评选中,你可以找到更多近年来出彩的华语书封设计:王志泓为大众心理学作品《乌合之众》操刀的封面从英文原著的书名“The Crowd”获得灵感,右侧重复且相互交叠的C字母隐喻着群众如何通过“聚集行为”,将自己伪装成O。但正如左上角的O所示,真正的O只有一个,且不与“乌合之众”为伍。在视觉上,黑白两色的呈现既符合书籍本身的严肃风格,也更加突出关键的元素。面对一本已经拥有众多版本的经典畅销书,出挑的封面设计,就像是为其换了一张更适合的脸,它能够成功地唤起读者对经典老书的兴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制造了新的话题。
《纸之月》 角田光代
另一获得金衣奖铜奖的《纸之月》封面设计则显得更加“隐晦”。面对这样一个关于女性自由和欲望的故事,设计师张溥辉设计了一个简洁却富有层次的书封:红线圆圈象征着社会规范与刻板印象,主人公梨花与其他三位女人的心情则如同那个采用了打凸工艺的圆形,两个圆形相互重叠,微微倾出。虚与幻,平静与紧张,循规蹈矩与冲破规范,它们之间的张力都“暗藏”在这一相当女性化的封面之下。
“美学价值之外,
尝试增加社交属性”
注重美学价值的出版品牌亦培养起了一批成熟的、注重审美的读者。他们越来越专业地关注书封设计,有的甚至成为某几位书籍设计师的拥趸。此外,书封甚至不再是一个静态的现成品。出版社开始尝试通过书封设计,增强与读者间的互动。
《清单:关于爱与奇想的124张小纸条》 肖恩·厄舍
针对《清单:关于爱与奇想的124张小纸条》这本收录了历史上124张风格各异的清单的独特书籍,王恰恰曾在社交平台微博发起“一起来写封面”的活动,希望找到一位字迹独特、个人化、辨识度高的手写人,在书封一个“收纳便签的文件袋上”写下出版社的文案,成为封面的“创作者”之一。
图源@乐乐妞儿
这样的互动既与书的主题相合,又带动了读者对即将出版的新书的关注。设计师罗德里戈·科拉尔(Rodrigo Corral)接受《卫报》采访时也称,他们现在通常需要创作书封相关的GIF动画、动态影像等,以加强其社交属性。
理想国译丛
它也衍生出了一个更大的文创市场。近日,出版公司理想国以其“理想国译丛”(MIRROR)的封面设计为灵感,制作了系列帆布袋,这套由陆智昌设计的社科丛书的封面虽然风格简明统一,但如果仔细一点,你便可以从随书的主题而变化的大写“M”中窥得设计师的用心所在——特别是当它们被摆置在一块的时候。
理想国出版:《伪装的艺术》
恰恰说,现在,他们的编辑团队会在设计沟通初期就与书封设计师展开营销讨论,希望通过封面来辅助图书营销,其中也包括把封面元素用于文创周边设计。不少时候,文创的购买者与丛书的读者并不完全重合。在为出版社带来更多营收的同时,这未尝不是一种走出圈子,寻找新读者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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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Eleven
排版 /Mun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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